这是他故意让人擦破的,为的就是让这出戏演得更真。
他拍了拍黄安的肩膀安慰道:“黄都监不必太过自责。此番失利非战之罪,实在是贼寇太过狡猾,利用水泊地形设伏诱敌。
都监奋不顾身亲自督战,已是尽了全力。若非都监当机立断下令撤退,余下的百余名弟兄也逃不出来。下官在蔡太师面前必当如实禀报都监的勇武。”
安慰好黄安,西门庆也回头望了一眼水泊深处冲天的火光,嘴角勾起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一仗打完,梁山的兵甲粮草至少能翻上一番,吴用和林冲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至于黄安,这么一个草包留在济州府当兵马都监,比换一个精明强干的人来对梁山威胁小得多。
找个机会再撺掇他打一次,济州府的武库便差不多搬空了。
这送宝童子的位置,没人比他更合适。
第85章 蔡夫人的围护
黄安大败的消息像一块砸进粪坑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水花,是熏天的臭气。
济州知府张万成接到战报时正在书房里品茶,一口茶汤喷了满桌,茶杯掉在地上更是摔得粉碎。
两千兵马,二十条战船,出去的时候旌旗蔽日,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几十个缺胳膊少腿的残兵。
更要命的是这一仗是在蔡夫人眼皮子底下打的。
这消息要是传到东京城,他张万成的乌纱帽怕是比那二十条战船沉得还快。
张万成连夜打马赶到郓城县,带了一万两银子。
黄安也不敢含糊,把自己这些年搜刮的家底吐了五千两出来。
两人捧着银票跪在蔡夫人面前,额头上的汗珠子比黄泥岗的黄土还稠。
张万成的声音都在打颤:“夫人,这一万两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求夫人在太师面前美言几句。下官在济州府这些年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懈怠。
此番失利实是贼寇狡诈,非下官督战不力。黄都监奋不顾身亲临前线,若非他当机立断,只怕连一个弟兄都回不来。”
蔡夫人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摞银票翻了两翻,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一万五千两银子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堆数字。
但这两个地方官的态度让她很满意。
孝敬了她,就等于孝敬了蔡京。
她将银票随手递给身旁的丫鬟,“张知府不必惊慌。本夫人此番亲眼所见,梁山贼寇确实狡诈,利用水泊地形设伏,换了谁来都要吃亏。
你们回去各安其位,整饬军备,等太师的援兵到了再做打算。今日便启程回京,二位大人的忠心,本夫人自会如实禀报太师。”
张万成和黄安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两人走出县衙大门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张万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对黄安道:“黄都监,这次可真是破财免灾。往后这梁山的事,能拖就拖,能躲就躲,千万莫要再招惹了。”
黄安连连点头,两人一瘸一拐地爬上马车,灰溜溜地回济州去了。
蔡夫人收了银子心情大好,当即便命人备好车驾启程回京。
西门庆让武松带着亲卫先行赶回清河县整顿营务,自己则随蔡夫人的车驾一路护送。
车驾过了黄河,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五日,终于望见了东京城巍峨的城墙。
蔡京的书房还是老样子,紫檀木的罗汉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朴的青铜器,案上燃着一炉沉水香。
蔡夫人一进门便扑到蔡京膝前,将这一路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得有板有眼,说到黄泥岗被劫时添了几分惊险,说劫匪如何狡猾、蒙汗药如何厉害。
说到最后她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了大名府。
“爹爹,女儿觉得此番生辰纲出事,绝非偶然。大名府那边肯定出了内奸,否则贼人怎会知道生辰纲的行进路线?
爹爹想想,生辰纲走的是小路,知道路线的无非就是留守司那几个人。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黄泥岗那伙贼寇怎会埋伏得那么精准?
李成和闻达在大名府军中自成一派,连世杰都不放在眼里,难保他们不会勾结贼寇,故意走漏消息借刀杀人。这几个人若是不换,只怕往后的生辰纲也难保太平。”
蔡京没有说话。
女儿这番话里夹了多少私货他听得分明,但生辰纲接连两年出事,大名府的路子确实已经不安全了。
李成和闻达都是军中的宿将,平日里对梁世杰这个空降的中书便不太服气。
这两人未必有胆子勾结梁山,但借刀杀人的心思未必没有。
女儿把罪名扣在他们头上虽然有些牵强,却也正中他的下怀。
他一向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缓缓点头,正要开口,蔡夫人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收银票的事。
蔡京摆了摆手道:“收了便收了。张万成和黄安这两个蠢货,败了仗还想保住乌纱帽,不让他们出点血怎么行。
让他们在济州府戴罪立功,回头爹爹再调派两千精锐过去,不信剿不平一个小小的梁山。不过这件事你先不必再插手了,交给爹爹便是。”
蔡夫人心中松了口气,知道父亲这是同意了自己的说辞,顺势问道:“西门都监还在偏厅候着呢,爹爹要不要见见他?”
蔡京点了点头。
西门庆整了整衣襟,快步走进书房,在蔡京面前行了个大礼。
“门下辜负恩相所托,生辰纲出了差池,请恩相责罚!”
蔡京老狐狸的眼睛毒得很,一眼便看出女儿跟这个西门庆之间有些不寻常。
女儿说到西门庆时的语气,西门庆进来时女儿眼神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不过他没有追问,只是慢条斯理地冷声道:“起来吧。生辰纲的事雅儿都跟老夫说了。若按老夫从前的脾气,你这颗脑袋已经挂在城门口了。不过雅儿替你说了不少好话,老夫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西门庆站起身来,一脸的感激之情。
蔡京又说道:“梁山这股贼寇,从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今却大败官军。这个脸面,老夫丢不起。”
西门庆心中了然,这是要让自己表态。
他当即抱拳道:“恩相放心,门下此番回到清河县,必当加紧编练乡勇,扩充兵马,以备朝廷征调。只要恩相一声令下,门下愿为先锋,戴罪立功,替恩相剿灭梁山贼寇。”
蔡京微微点头,对这个表态还算满意。
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既敲打了西门庆让他知道脑袋还在自己手里捏着,又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继续替自己卖命。
至于西门庆跟自己女儿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暂且不必戳破。
西门庆见蔡京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趁势往前走了半步。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蔡京的面色,忽然皱眉道:“恩相,门下看您面色晦暗,唇色偏紫,印堂发青。恩相近来可是时常胸闷气短、夜间多梦?”
蔡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确实这些日子总觉得胸口发闷,夜里也睡不踏实,太医院开了几副方子都不见效。
他微微点头道:“老夫近来确实有些胸闷,太医院说是肝气郁结,吃了几副药也不见好。你既然看出来了,便替老夫诊一诊。”
第86章 再回天香楼
西门庆搭上蔡京的手腕,三根指头按在寸关尺上,闭目凝神了片刻。
脉象弦细而涩,寸脉浮滑,尺脉沉弱,这是肝阳上亢、痰浊蒙窍的典型脉象。
蔡京这老狐狸操劳国事几十年,勾心斗角、翻云覆雨,肝火自然比一般人要旺一些。
他又翻开蔡京的眼皮看了看,再让他伸出舌头,见舌苔黄腻厚浊,边缘有齿痕,心中便有了计较。
“恩相这是肝阳上亢,痰浊蒙窍。胸闷气短是肝气郁结、气机不畅所致。夜间多梦则是肝火扰心、心神不宁。
太医院开的方子多半是平肝潜阳的路子,但药力太轻,所以不见效。门下先开一副方子,恩相先服三日看看。”
他提笔写了一张方子:天麻、钩藤、石决明、黄芩、栀子、杜仲、桑寄生、夜交藤、茯神,外加一味川牛膝引血下行。
写完了双手呈给蔡京,又细细叮嘱了一番煎服之法。
蔡京接过方子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他对西门庆的医术早已信服,上回那支开塞露让他在净房里痛快淋漓地解决了一场长达数日的折磨,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神清气爽。
“有心了。”
蔡京将方子放在案上,又说道:“老夫近来还有一桩毛病,比胸闷更恼人。这些日子看奏章总觉得眼前模糊,字迹重影,凑近了看反而更花。
太医院说是肝火上炎导致的目昏,开了几副清肝明目的方子,吃了半个月也不见效。你既然能治胸闷,这目昏之症可有法子?”
西门庆心中猛然一动,蔡京这大概就是糖尿病引发的视网膜病变。
花太监那条老阉狗虽然差点把他吓死,但从他身上得到的那瓶羟苯磺酸钙胶囊却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专治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微血管病变。
他没有多想,直接从药囊中取出那盒羟苯磺酸钙胶囊,双手奉上。
“恩相,这盒药丸乃是门下祖传的秘药,专治肝肾不足、目络瘀阻所致的目昏眼花。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连服半月,视力便能有所改善。”
不过此药只是治标,若要治本,恩相还需在饮食上多加节制。肥甘厚味、甜腻之物,能免则免。每日清晨用苦瓜榨汁饮一碗,再以麦冬、天花粉、生地黄三味煎汤代茶,常年坚持,方能有效。”
他将饮食禁忌一一写在纸上。
少食米面,多食荞麦;忌蜂蜜、饴糖、蜜饯;忌肥肉、动物内脏;宜多食苦瓜、山药、枸杞叶。
蔡京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饮食单,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这辈子最爱的便是口腹之欲,这道菜不许吃、那道菜也不许吃,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一想到眼睛再这么下去连奏章都批不了,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老夫听你的便是。”
从太师府出来,西门庆刚走下台阶,迎面便碰上了贾府派来的管事来旺。
来旺笑嘻嘻地迎上来,说老太太听说西门都监回了东京城,立刻派他守在太师府门口等着,请西门都监无论如何要到荣国府走一趟。
西门庆心中微微一紧,莫不是老太太的头疾有什么反复?
他翻身上马跟着来旺往荣国府赶去。
到了荣庆堂,贾母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老太太的气色比上回见时又差了几分,额头上勒着抹额,面色发黄,显然近日又犯了头疼。
她拉着西门庆的手,也不客气。
“西门先生,老身知道你公务繁忙,不该三番两次地劳烦你。可这回不是老身的事,是宫里传来的消息。
说元春那孩子病得厉害,说是痰火上涌,嗓子里的痰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太医们束手无策,老身想请先生进宫去给娘娘瞧瞧。”
西门庆听了反倒松了口气。
痰咳不出,多半是呼吸道感染引发的痰液黏稠,用氨溴索化痰便能解决。
但问题在于贾元春是当朝贵妃,深居宫中,外男不得擅入。
他沉吟道:“老太太,娘娘的病在下倒是有对症的药。只是宫禁森严,在下是外男,进不了后宫。老太太不如先让宫里递个话。若是宫里允了,在下随时可以入宫诊治。”
贾母连忙让人去通知贾政,贾政又托了内侍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