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事项的对接,芮恩施和罗伯特不会操心,手底下那么多人呢,自然会有牛马互相扯皮。
芮恩施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文明论述上:“林先生,言归正传。”
好哇,留美同学会的事情反倒是成为了插曲。
“酒会上您说,文明的差异源于地理环境,而非种族优劣,这种观点彻底颠覆了西方盛行的文明中心论,这是怎么论证的?”
从演讲来说,林砚之的观点惊世骇俗,但芮恩施是学术出身,他需要验证一下这一套理论到底能不能够站得住脚。
枪炮、病菌与钢铁的核心观点,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创见,甚至乍听之下略显平实,之所以备受推崇,价值就是环环相扣、极具说服力的因果演绎。
全书每一个观点都依托海量数据、实地例证支撑,只讲可观测、可证实的事实,摒弃虚无缥缈的形而上思辨,绝非市面上滥竽充数的通俗读物可比。
“诸位,幸福的家庭都是幸福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大家听过吗?”林砚之提出一个问题。
艾尔薇很雀跃:“我知道,这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对,没错。”林砚之给了她一个认可的眼神,“婚姻幸福必须在许多不同方面都是成功的:两性的吸引、对金钱的共识、对孩子的管教、宗教信仰等等。只要有一个方面出了问题,就可以毁掉婚姻,即使其他必要的幸福因素一个不少。”
“这个原则推而广之,可以用来了解婚姻以外的生活的其他许多方面。可驯化的动物都是可以驯化的,不可驯化的动物各有各的不可驯化之处。”
林砚之没直接给一个结论,非按别人的头强迫对方认可自己的观点。而是展现思维和推导过程,问题式演进的推演方式本来就是符合思维习惯的林砚之只是告诉大家,欧洲为什么有文明,而这些条件在美利坚更优秀,结论就不言而喻了。
艾尔薇好奇道:“那……美洲原住民为何没能驯化动物?我看动物园里有美洲驼啊!”
“问得好!”林砚之耐心解答,“可驯化的动物,必须满足六条:温顺、食性广、繁殖快、不惊群、领地意识弱、能圈养。全球4000多种哺乳动物,仅14种达标,且全在欧亚大陆。”
他顺势举例佐证:“非洲斑马看似像马,实则暴烈难驯。美洲驼只能驮物,不能拉车。这不是美洲人不够努力,是大自然没给他们合适的零件……”
罗伯特听得入神:“所以……文明差异,本质是生态差异?”
“正是如此。欧洲人征服美洲,靠的不是勇气或智慧,而是枪炮、病菌与钢铁,而这三样,全来自农业社会的长期积累。”
艾尔薇有些失落:“那岂不是上帝对欧洲太偏心了。”
林砚之摇摇头:“那是过去。”
“整个世界是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世界的真正统一性在于它的物质性。拥有广袤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矿产、多样的生态和未被过度开发的自然资源。这些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物质性前提。”
“意识对物质具有能动作用,人的意识不仅能反映事物的外部现象,而且能够把握事物的本质和规律,世界上只有尚未认识之物,而没有不可以认识之物。意识对物质具有反作用,正确的意识,能够促进客观事物的发展。”
“美利坚人没有被动地接受环境,而是主动规划并且改造自然,在新大陆的空白画布上,结合启蒙理性、实用主义与边疆精神,创造出一种更具流动性、创新性和扩张性的社会模式。“
罗伯特热血沸腾:“从艰苦卓绝的独立战争,到西进运动中的领土扩张;从南北战争中的国家分裂与重聚,到工业革命带来的经济腾飞。美利坚确实只是一个建国一百多年的新国家,但短短一百多年也是波澜壮阔。”
林砚之保持微笑,心里面忍不住嘀咕。
是,是,你们是波澜壮阔了,原住民的头皮也不翼而飞。
艾尔薇激动地捏紧了拳头:“林先生,你讲得太好了,我都不知道美利坚如此优秀。”
林砚之笑着说道:“艾尔薇小姐,所以,上帝从不是偏爱欧洲,God bless America(上帝保佑美利坚)。”
芮恩施听到这段话,立刻意识到林砚之的思想内核并非英美经验主义传统,而是带有鲜明的德意志哲学色彩,世界的统一性在于它的物质性,这接近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立场;意识能把握本质和规律源自黑格尔理性把握实在的理念……
如果非要寻找一个贴切的理论,倒是像美利坚国内才兴起的一种思想,不过只是在移民社群、部分工会流行,尚未广泛融入主流政治。
芮恩施鼓起掌来:“林先生不仅在生物学和政治学方面有所研究,对哲学也是如此了解。”
“这是一场精彩的学术论证,逻辑严密、有据可依。你的观点彻底征服了我,这已经跳出了西方中心的狭隘视角,站在了全人类的高度思考问题。
是吗?我这么厉害?
林砚之只是背诵了一下高中政治理论,非常标准的世界观+方法论分析法,考试绝对能够拿高分。
第16章 我去年买了块表
《枪炮、病菌与钢铁》有没有逻辑漏洞?
有。
但问题的答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谁有权提出问题——即“议题设置”的能力。
芮恩施学术出身,如果给他点时间,他自然能够找得到林砚之观点的瑕疵,毕竟政治经济领域的研究不是科学实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是容得下讨论和争议的。
最简单的议题设置是提问题,达到重设议题效果。
为什么我们要论证美利坚文明是文明的?
按照林砚之的理论,我就是说你们欧洲的贵族文明就是一坨翔,完全就是运气好,和人种没关系。
议题设置后,不再告诉你怎么想,而是让你没空想。比如挑起二元对立,男女,父母子女,地域,贫富……你要求受众保持理智,这本身就很难。大众不是变蠢了,而是被剥夺了思考复杂性的时间和空间。
如果要争论,就陷入了自证的陷阱。
如果按照林砚之的逻辑,欧洲贵族文明的所谓优越,不过是地理与生态馈赠的偶然结果,与人种、道德或神意毫无关系。
这一问,不是否定,而是解构西方中心论的神圣性。
芮恩施目光灼灼:“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够完整地将这套理论写下来,它不仅有学术价值,更有现实意义。”
“没问题。”林砚之应了下来,“不过为了保证论据可信性,可能需要大量的资料,不知道公使先生威斯康星大学的教职,是否尚在?能否帮我提供一些必要的资。”
芮恩施一怔,旋即就明白了过来。学术出身,又深谙政治,一下就看出了林砚之的深意。
借查阅资料之名,实为建立长期联系。
芮恩施乐见其成,合作是建立在互相需要基础上。
他坚信《枪炮、病菌和钢铁》这套理论有足够的市场,美利坚需要的是能够提升国际地位,能替美国在世界文明叙事中正名的声音。
而林砚之,恰好带来了那套足以撼动旧秩序的新话语,那么一些帮助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要是市面上有的,我都能联系学校提供。”芮恩施笑着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它需求吗?”
林砚之坦诚相告:“不瞒公使先生,我因家中变故,早年中断了学业,一直心存遗憾,不知公使先生是否愿意收下我这个学生?”
“好学之心难能可贵!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与格局,做我的学生绰绰有余,我自然愿意!我想,这本书完全可以作为你的毕业论文。”
交换,就是那么直白。
一旁艾尔薇眨眨眼:“那林先生就是我学弟啦!”
能够搭上芮恩施的关系,林砚之在北平多了一重身份,也多了一道护身符。
芮恩施转头看向道格拉斯:“罗伯特,林先生这本书在美国出版,绝非单纯的商业生意,更是为美国争回文明话语权、打破欧洲舆论垄断的大事,务必动用全部资源,全力推进。”
美利坚需要赢学,不管是对人民还是政治需要。老黄毛就喜欢说:虽然人民恳求我不要再赢了,但是我还是要继续赢下去!”
罗伯特满口答应:“公使放心,出版事宜全包在我身上,我亲自对接。”
“今日与道格拉斯先生一见如故,往后书稿出版诸事,还要仰仗先生鼎力相助。我去年买了块表,工艺精湛、款式雅致,恰好赠予艾尔薇小姐,聊表谢意。”
说罢林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块精致机械表,递到艾尔薇面前。既然大事都谈好了,不妨解决一下他个人的一点点小需求。
“林先生太客气了,出书本来就是双赢的事,不能让你破费。”罗伯特.道格拉斯扫了一眼手表,精钢外壳和镶嵌的钻石太耀眼,一看就是价格不菲。
林砚之坚持道:“您别这么说,以后咱们是合作伙伴,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两人推让了几句,罗伯特拗不过他,又不想白收重礼,当即说道:“这表我买下来。”
不得不说,美利坚是真土豪,道格拉斯足足给了500刀。
1913年美元兑银圆常年稳定在2-3块的比价,这五百美元,足足折合一千五百块大洋,足够他在北平购置小院、衣食无忧地躺平大半年。
这不过是拼夕夕五百块入手的平价机械表,竟换到了1913年的五百美刀,堪称跨时代血赚。
这高价里大半都是冲着《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本书的价值,书稿必须抓紧赶工,及时交稿才能稳住这份合作与信任。
离开的时候,艾尔薇非要送。
“林先生,按照中国的说法,我父亲和你平辈相交,你又成为了公使的学生,按照入门时间,你是我学弟,以后我该称呼你什么呢?”艾尔薇问道。
“砚之。”
得知了林砚之的真名,艾尔薇得意地捏了捏拳头。
-----------------
离开六国饭店,徐裴济抖擞了下精神。
路过门童的时候,腿也不疼了,腰也不弯了,整个人神气了不少。
嘿,商会会长女儿送我们出来的,小样,见识到了吗?
可是没走两步,徐裴济情绪就低落了下来:“林先生,上帝保佑美利坚,有什么保佑我们吗?”
“没有,没有神会保佑一个民族。只有人,能救自己。”
徐裴济叹了口气:“如今列强环伺,我中华出路何在?”
“你知道文艺复兴前的欧洲吗?”林砚之问道。
“略知一二,但远不及先生通达。”
“欧洲的中世纪,有个叫乔尔丹诺·布鲁诺的人,因为宣扬日心说被活活烧死。教会为了敛财,发明了赎罪券,许多基督徒怕自己死时仍有罪孽,购买大量赎罪券,让自己免入炼狱,或者把已经入炼狱的亲人赎出来。为了买赎罪券,许多人家甚至不惜全家挨饿,教会的口号就是金银入库,魂灵起舞……”
徐裴济倒吸一口冷气:“真的假的?”
“这都不算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
“还有一个横行了四百多年的黑死病,也就是我们说的鼠疫,只是在1347-1353年就造成了2500万人死亡,相当于当时欧洲人口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徐裴济感觉自己脑袋一片空白。
他对国外的了解,只来自魔都流传过来的英文报刊杂志,能够看到的只有强盛和扩张,他没想到这些列强还有如此多的黑历史。
“欧洲的文艺复兴至今,以起始时间算,不过500多年,以结束时间算,不过300年出头。”林砚之看着丧失思考能力的徐裴济,“若是从英吉利开始第一次工业革命算起,至今不过150年。”
“裴济,你觉得我们需要多久能够找得到国家的出路?”
徐裴济听着动辄横跨上百年的历史,整个人都麻了,他张了张嘴,许久后像是个泄气的皮球:“可能……或许……上百年。”
林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只需要30多年,我们就能找到自己的路。也许用不了100年,就能赶英超法……”
“英吉利和法兰西吗?”徐裴济难以置信。
印象里,好像是05、06年超越他们的,确实不到100年。这既是中国的努力,也是小不列颠快没北爱尔兰联合不起来王国、无法在投降前占领巴黎的法兰西自己爱跳水。
徐裴济觉得林砚之在做白日梦:“这可是两大列强,他们枪炮……”
“别总是向上看,看看下面的人民。”
林砚之低声道:
“一个民族总有些东西是不能亵渎的。
天破了,自己炼石来补;洪水来了,不问先知,自己挖河渠疏通;疾病流行,不求神迹,自己试药自己治;
在东海淹死了就把东海填平,被太阳暴晒的就把太阳射下来;
谁愿意做拣选的石子就让他去吧,谁愿意做俯伏的羔羊也让他去吧;
谁愿意跪天子跪权臣就让他去吧,谁想不问苍生问鬼神也让他去吧;
斧头劈开的天地之间,到处都是不愿做奴隶的人。”
第17章 魔幻的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