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理循瞥了他一眼：“克雷西战役十年后就是普瓦捷战役，法兰西国王被俘、几千兵死伤、上万法军一哄而散，接着国内爆发民变，贵族撕裂，你们还签下了《布雷蒂尼条约》。还只是一次小失利吗？”
阿尔贝先生恨恨地拍了下扶手，普瓦捷战役之后还有极其屈辱的阿金库尔战役，英王娶法女、任摄政并获法王位继承权，法国几近亡国。后面的垃圾时间中，唯一的亮点似乎就是圣女贞德，她成功说服了查理七世，获得了指挥军队的权力，成为法兰西反攻的起点。
阿尔贝先生激动地开始了自己的演讲：“最终！最终英吉利还是输了，输了这一场百年的战争！卡斯蒂永战役中，法兰西的军队以300门火炮配合堑壕防御，对英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直接导致了英格兰丧失阿基坦地区！”
阿尔贝夫人见丈夫如此激动，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热血，他要是能够在床上如此亢奋就好了。
莫理循想要继续辩论，就被林砚之打断了。
“诸位，我想大家并不想复习一下你们两国之间的百年恩怨。就如阿尔贝先生所说，卡斯蒂永战役法军使用炮火重创英军，火炮经过阿拉伯人传播，短短一百年不到就改变了欧洲的战争局势。”林砚之向莫理循发问，“莫理循先生，文明的发展和对新技术掌握运用密不可分，这点你认可吗？”
莫理循点点头，没有什么比发生过的历史更有说服力。
钱夏悄悄松了口气：“太好了，砚之赢定了，莫理循根本辩不过他！”
徐裴济挠了挠头：“这还没辩出最终结果呢，怎么就赢了？”
一旁的顾维君笑道：“提出一个问题，然后罗列论据，逐层论证，最终推导出结论，这就是《枪炮、病菌和钢铁》的套路，莫理循先生已经掉进了坑里，思维只能顺着砚之。”
别人出题你做题，你就有做不完的题
著名英剧教育我们：不要管对方的问题是什么，你只需要输出自己的观点。
“那我们不妨再深入一点，总结出一条规律：文明的上升期对新技术的吸收是非常迅速的。”
莫理循点了点头。
林砚之打了个响指：“那么在美利坚和德意志已经改用电灯为街道照明之后，为什么英格兰的街头还在大范围使用煤气灯呢？?因为英格兰的一些市政府已对煤气照明进行了大量投资，从而对竞争的电灯公司设置了行政管理方面的障碍。当一个文明不能顺畅地接受新技术的时候，就是在走下坡路。”
“蒸汽工业革命当中，英吉利是先发优势，但这种先发优势不会自动延续，当习惯压倒创新、规模拖累灵活时，领先就成累赘。时至今日，英吉利虽然在电力领域仍然有发明，可没诞生过破坏性创新的东西，导致电力、化工等新兴工业发展缓慢。”
“再看看英吉利的竞争对手在做什么？新技术、新理念、新产业……英吉利进步太慢，所以看起来落后了。”
莫理循这下沉默了，因为林砚之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难道英吉利真的要被超越了吗？
想要动摇一个人固有的思维是极其困难的，莫理循困兽犹斗地不断质疑，都被林砚之轻松化解。
林砚之的话就像是诅咒一样：“英吉利仍是钢铁和枪炮的象征，但技术领导力正在流失；它曾靠制度成为日不落帝国，但是帝国内部的凝聚力正在下降，爱尔兰自治、印度儿民族意识的觉醒、各个自治领包括澳大利亚想要更多的自治权，政治上上下议院的扯皮、王室和政府间的矛盾，这些阻碍了体制的更新，工人运动、女子激烈抗争就是体制不适应经济的证明。”
莫理循沉默地坐了下来，对方的知识储备超过了自己，还有《枪炮、病菌和钢铁》成体系的理论基础，真的是无言以对。
卡尔文看到了阿尔贝夫人挤眉弄眼，只能是接续劝道：“先生，难道就看着他如此嚣张？不过是落后国家的人，凭什么能够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莫理循瞥了他一眼：“人是国家的人，但知识不是，他的见识已经超越了这个落后的国家。”
“那也不能……”
莫理循打断了他：“我只是个澳大利亚人，对英吉利可能还不如他了解。”
大有一种you can you up的态度。
卡尔文站起身争辩两句，就听到林砚之说道：“卡尔文先生不经过理性思考，只凭借着立场就胡言乱语的样子其实非常像英吉利政府内部情况。”
“大家已经讨论了许久，不如我讲个故事娱乐一下吧。”林砚之笑了笑，“听故事之前，大家可以感谢一下固执而无知的卡尔文先生。”
“这是一个以英吉利为背景的故事，如果和现实不同，纯属虚构。故事的主角叫吉姆·哈克，选举之后，他开启了自己辉煌的政治生涯，不仅在自家选区东伯明翰以微弱优势取胜，还帮助了自己的政党赢得了大选，按理说他应该获得一个内阁大臣的席位，可第二天上午还没有接到首相通知的哈克焦虑不已，他清楚自己曾经因为支持另一个人，与首相争夺过领导权，如果他还记这个仇，自己可就歇菜了……”
“迎接哈克的是大臣的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列。”
「大臣，请允许我介绍汉弗莱·阿普比先生，常务次长以及行政事务部的负责人。」
「还有谁在这个部门？」
「我是常务次长，也是常任秘书，伍列是你的首席私人秘书，而我也有一个首席私人秘书，而他是常任秘书的首席私人秘书，直接受我管辖的有十个常务副秘书长，97个副秘书长和219个秘书助理，直接受首席私人秘书管辖的是国会私人秘书。首相会给你指派两个国会私人秘书，然后你会任命你自己的国会私人秘书……」
《是，大臣》的长难句可以直接作为人类文化遗产代代相传，林砚之选择直接用英文原文。
在场的都是记者或者使馆工作人员，都会点英文，只有钱夏这个外行一脸懵逼。
“砚之在说什么，也太快了点。”
徐裴济帮他翻译了一通：“没想到砚之居然对英吉利的政府体制如此了解，我觉得他才应该来外交部任职。”
钱夏狐疑地看了徐裴济一眼：“来的路上砚之和我说过，你不是自学英语，只会看和写，不会听和说吗？”
“怎么可能听不懂呢，我只是说的慢。”
“那你之前还让砚之出头？”
徐裴济不好意思道：“能者多劳，何况我那个时候真的紧张，脑子里面一片浆糊，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还不如当个聋子和哑巴。”
“……”
“你们搞外交的，心好脏啊。”
《是，大臣》诞生在80年代，内容上是新任行政大臣吉姆·哈克在白厅内与部门内事务官斗争与合作的故事，整部剧的基础建立在英吉利的文官制度上。
19世纪中叶，工业资产阶级开始进入议会，并逐步取得统治地位。此前，由于两党轮流执政，官员也经常发生变动。官员的任用不仅以党派为基础，而且存在着许多暗箱操作的手法，以致卖官鬻爵之事也时有发生，使政府的行政既无效率，又不经济。1853年斯坦福德·诺斯科特爵士和查尔斯·屈维廉爵士提出了一项改革文官制度的方案，即著名的“诺斯科特－杜维廉报告”，核心原则就是公开考试择优录用、职务常任（不随政府更迭而更换）、政治中立（不参与党派活动）、专业主义与层级服从。
到1913年左右，这套机制已经运行了近60年，形成了一个封闭、精英化、自我延续的官僚阶层。高级文官多来自牛津剑桥，彼此熟识，共享一套绅士治理理念，认为政治家是短视的，只有文官才能保障国家长远利益，也就是剧中汉弗莱爵士的立场。
当然了80年代的《是，大臣》有很多现代化议题，林砚之直接剔除，反正大缺大德的英吉利从来都不缺议题，随随便便就能够填充一个故事。
哈克主张“开放政府”直接更改为“社会改革”议题，《国民保险法》在立法的过程中曾遭到利益集团的阻挠，但是财政大臣劳合·乔治巧妙地运用了妥协策略使议案成为国家法律。
「你愈不想做什么事，就愈要大谈特谈它。」
「反对派的任务是提出问题；政府的任务是不回答问题。」
「社会保障是个绝妙的主意，大臣……只要它停留在理念层面」
不然说半部英剧治天下呢，换个议题一样非常经典。
《是，大臣》第一集的故事就讲完了，他看向莫理循：“这个故事，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大英帝国在全球拥有如此庞大的殖民地，却根除不了内部的社会顽疾，不如其他国家轻装上阵追求技术创新，过去越风光，此时既得利益者群体就越庞大。这就是我的观点，英吉利如果没有刀尖向内的勇气，破除掉既得利益者群体，那么街头依旧还得使用煤气灯，对新发明新技术的运用就会慢于竞争对手。”
这已经涉及到政治体制的改革，莫理循根本就反驳不了。他出生在澳大利亚，工作在中国，只是去英吉利留学，一年英伦硕，一生英伦情，就英吉利内部的体制问题，他还真就雾里看花，对林砚之的分析感觉到震撼和诧异。
其他英吉利的记者都感到震惊，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人，竟能对英吉利体制的制约了如指掌，其深刻程度甚至超过了他们自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知识储备，而是洞悉了政治运行的底层逻辑。
作为蓝星的老大，大家都在研究英吉利，对英关系可以说是各国外交的重心。林砚之没有说什么晦涩的专业术语，而是深入浅出地通过事实进行论证。
“林先生，你觉得除了美利坚之外，还有谁会成为英吉利的竞争对手？”
“林先生，你是不是有些唯技术论，国力是综合性的，怎么能够凭着一个指标就说英吉利会落后！”
“你是不是收了美利坚的钱？”
“……”
林砚之觉得差不多就得了，讲了那么多足够对得起芮恩施，再说可是得加钱了。
法新社的记者更是忘了自己是阿尔贝夫人花钱请来的“拖”，忍不住拍手叫好。英法乃是百年老冤家，能看到莫理循吃瘪，他简直乐开了花。
阿尔贝夫人没想到自己找来的帮手根本就没有什么攻击力，尤其是艾尔薇那个小贱蹄子示威一般地看着她，这就让她更加暴躁。
自己的丈夫软弱无能，勾搭来的男人也支棱不起来，尤其是看到几家报纸的记者都围着林砚之，阿尔贝夫人的脸面更加挂不住。
第139章 《是，大臣》的天价稿酬
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吃了亏，关我伦敦每日电讯报什么事呢？
托马斯分开提问的人群，挤到前头：“林先生，我是《伦敦每日电讯报》驻华记者，刚才您讲述的那个吉姆哈克的故事我非常感兴趣，想问一下是否在发表过？”
“临时构思的，还没发表。”
托马斯眼睛一亮：“哈克这种想推动改革却处处碰壁的菜鸟政客，配上汉弗莱那种满嘴官腔、只会走程序的公务猿，简直是绝妙的戏剧冲突！正如您所说，英吉利不该沉湎于日不落帝国的辉煌，而该痛下决心自我革新！”
说了你又不听，听了你又不懂，懂了你又不做，做了你又做错，错了你又不认，认了你又不改，改了你又不服，不服你又不说！你要我怎么说你呢？
从日不落帝国衰弱到路边一条只用了几十年，他们要是看到现代英吉利十五年只修了30公里的高铁二号线，这条破路的总预算用4090显卡铺铁轨还有得剩，估计能够被后代气死。
詹天佑主持修建的京张铁路，全长200公里，修建时间从1905年到1909年。和大英一比，詹天佑背后那个落后的大清都能被称赞一句效率高。
“如果你真能这么想，”林砚之违心地点头，“那英吉利就还有希望。”
“《伦敦每日电讯报》愿意以每千字2畿（jī）尼买下《是，大臣》的连载权！”
林砚之嘴角抽巴，最烦的就是英制单位，几乎绝大多数都是反人类。
畿尼就是英文guinea，英吉利17世纪铸造的金币，每一枚含有1/4盎司的黄金。1717年皇家铸币厂厂长牛顿确定了黄金和英镑的关系，基尼被定为价值21先令，是的，就是那个被苹果砸的牛顿。
这种金币早就被停用，目前仅作为计价单位。像是律师费、艺术品拍卖、稿费使用畿尼而非英镑，暗示价格略高于整数英镑（1英镑等于20先令），显得更体面和专业。
1英镑相当于10-11块大洋，等于说林砚之的稿费到了23块每千字的门槛。
但是在英吉利，这个数字并不算多，地方小报新人短评的价格是单篇10-15先令，主流报纸长文为1畿尼每篇，高端日报、评论报得4畿尼每篇，自由撰稿行业公认起步价为1畿尼每千字。
《伦敦每日电讯报》给的其实相当于中等作者的稿酬，但是与民国情况相同，作家的稿费是远远超过工人和农民的。
高级的纺织技术工人已经是手工业最高收入，周薪可以达到三英镑，务农者的周收入大概是十先令，而在拿破仑战争期间，为祖国抛头颅洒热血的普通步兵，周薪则只有一先令。
《是，大臣》每一集大概是30分钟，剧本对白密集、节奏快，但小说化版本需加入叙述、心理描写、场景说明等，因此字数会显著高于剧本，估计每一集可能得10000字。
这其中还涉及英文语法结构更加冗长、词汇密度较低，因此英文文本相比中文大概要多30%的字数，加上汉弗莱经常是一大段一大段的废话水字数，简直就是拿稿酬的天选之子。
林砚之随便抄一抄，一集就是20英镑，抵得上纺织工人两个月收入。英剧《是，大臣》一共三季21集，后面还有《是，首相》2季16集，合起来就是700多英镑，折合银元8000多。
(⊙o⊙)…林砚之突然觉得这非常适合养老，想写就写，写一篇就挣点零花钱。
莫理循心头一动，抛开《枪炮、病菌与钢铁》那本书不提，《是，大臣》这个故事太适合当下的英吉利了，尤其是对政府内部的调侃和讽刺，完全戳中普通读者的胃口。
他一个首席记者去分析历史和文明史并不专业，但仅凭借一个开头，就能够看出小说的潜力。
这个就叫专业！
不过，作为一个来华十几年的澳大利亚人，他也染上了北平城要脸的毛病。才和林砚之在沙龙上争论过，这会儿拉不下脸亲自过去谈连载的事，只能用眼神狠狠示意自己的秘书卡尔文。
说到底，莫里森是个两头吃的角色，他一边利用《泰晤士报》首席驻华记者的身份，从袁世凯大总统那儿谋了个顾问头衔。另一边又靠着对中国事务的熟悉，以及与大总统的私人关系，总能拿到最独家的新闻通讯，《泰晤士报》总部才对他委以重任。
可如果让《伦敦每日电讯报》当面把这部颇有潜力的小说抢走，《泰晤士报》总部绝对会发电来质问原因。
莫理循一年还拿着《泰晤士报》一千多英镑的工资，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吧。
卡尔文摊了摊手，但莫理循只瞪了他一眼，卡尔文立刻就怂了下来。他只是个秘书，依靠莫理循而存在，脸面根本不值钱。
卡尔文弯着腰，笑着凑上前：“林先生，《泰晤士报》愿意出价每千字3畿尼，这已经是伦敦小有名气作家的稿酬了。”
前倨后恭，可笑可笑。
林砚之瞥了他一眼：“你能代表《泰晤士报》？你只是首席记者的秘书，并非报社正式雇员吧？”
卡尔文平日借着莫理循的名头在外招摇，如今被林砚之当众质疑，面子挂不住。可碍于莫理循就在旁边盯着，只得硬着头皮道：“这……就是莫理循先生出的价格。”
托马斯一听急了，这是要当面截胡！立马把价格抬到了每千字4畿尼。
若是民国其他作者，能在英国报纸上刊登作品，倒贴钱都乐意。可惜林砚之是见识过的，手里好几本畅销小说，这时候还能矜持得住。
靠，每千字4畿尼，换算下来就是每千字45块，这娘的能把民国的其他通俗小说作家给吓死。
这场争夺很快引起了其他人注意。
《新大陆报》连载过《枪炮、病菌与钢铁》，这不过是商会交代的试水，却依旧在洋人圈子里大卖，报社因此对林砚之的号召力非常了解。
加上《是，大臣》讽刺英吉利的政治，美利坚读者可太爱看这样的故事了。《新大陆》副主任权限更大：“林先生，我愿出每千字十美元！”
10美刀大概是25块，虽然只有《伦敦每日电讯报》报价的一半，但该报主要市场是中国的英文读者，市场本就要小一点。
副主编还不忘打感情牌：“林先生，《枪炮》一书我们就合作过，相处非常融洽，请务必优先考虑我们！”
话音未落，《纽约先驱报》记者端纳不甘落后直接喊出：“十五美元千字！”
相比《新大陆报》主攻民国市场，《纽约先驱报》面向美利坚本土读者，这个价格非常合理。
《新大陆报》副主编顿时就急了：“这个价格已经超过行业标准许多，你们不能如此破坏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