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净熙的笑容立马就凝滞了,这谁敢登丁保成的文章,他的名字可是挂在了军政执法处,回头就把报纸给干没了。
“老丁,别打趣陆老板了,他压力已经很大了。”
吕碧晨还没看过丁保成写的文章,面对报刊杂志的群起而攻,她采取的就是不看不听,免得道心破碎。
林砚之把一份《北洋公报》翻出来递给吕碧晨,老丁在北平的报界混了七八年,在老袁控制的报纸也能找到人脉关系。
关于文胸的讨论算是近期的热点,《北洋公报》也得吃饭,巴不得报纸上吵得激烈呢。
丁保成不愧是报界老资格,一手文章写得鞭辟入里:男子生来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女子亦该如此。女子可以去尝试新鲜事物,这是共和赋予她们的权利,文胸究竟是不是伤风败俗,也是女子来定义。
后面丁保成笔锋毫不留情,直指英敛之:倘若报界前辈可以凭借身份资历打压后辈,那国内的报界确实该清理一番,因为小报不如大报人多,小报的同行肯定要反驳。二者行径,本质并无区别。
不得不说,丁保成的文章在404的边缘,说什么报界清理,实际在说老袁打压查封报纸。好在《北洋公报》算是老袁嫡系,不用担心陆建章狗咬狗。
丁保成扣帽子的水平实在是太绝了,直接把英敛之打上了专制的标签,就差点说此人和老袁是一丘之貉。
身在津门租界的《大公报》赶紧发文澄清,前段时间发文的记者下落不明,他们可是真的被北洋势力给整怕了,哪怕是身在租界也是瑟瑟发抖,如今人人自危,只盼着彻底远离政治漩涡,免得再引祸上身。
《群强报》嗅觉敏锐,早有准备,在中立报纸中算是过得不错的。一来背后有陆家势力撑腰,军警不敢轻易上门寻衅。二来报社转型早,专攻纯文学内容,鲜少触碰时政评论。时局动荡,同业凋零之下,它反倒趁势崛起,一跃成为北平发行量第一的报纸。
“正所谓盛极而衰。”陆净熙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悲观,“如今《群强报》看似一枝独秀,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说不准哪一天,我就得进大牢,日日喝白粥,啃咸菜度日。”
林砚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砚之,事情有转机?”陆净熙激动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如今的监牢里,可没有像样的白粥和咸菜,顶多就是一碗米汤。”
“都到什么时候了,砚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陆净熙急得猛地站起身来。
“不对劲啊。”翻看报纸的林砚之严肃道,“碧城,把你手上的几份也给我。”
林砚之突然的严肃,可是把陆净熙吓了一跳,提心吊胆的。
桌上摆着几份北洋控制的报纸,无一例外都刊登了避暑山庄失宝案的报道,有长有短,不过都明里暗里把矛头对准了总理熊希临。
《北洋公报》报道总理熊“为热河都统时将前清行宫之古瓷器、书画取去二百余件,现被世续(前清内务府大臣)查明,已请律师向京师地方厅起诉”。
北平的另一家报纸《新社会日报》,更是每天都大量登载种种有关熊希龄热河行宫盗宝的新闻,并配上时评。
《神州报》也在头版的显著位置,刊登了熊希龄热河行宫盗宝的种种消息。
当初第一任总理唐绍仪内阁倒台后,时任财长的熊希龄请辞,被老袁委任为热河都统。现代有一部电视剧《打狗棍》,男主角戴天理获得了热河单挑王、走位大师、牢戴等一系列称号,他在初期之所以能经常化险为夷,要感谢他背后的熊希龄。
热河这地方现在还是特区,都统已经是最高军事长官了。
熊希龄到热河履任后,看到清行宫陈列之物被盗卖严重,避暑山庄年久失修,房屋倒塌,破败不堪,为杜绝前清皇室之产被侵被夺,他决定按照历任都统到任清查行宫陈列各物的旧例,将热河行宫内陈设各物彻底清查一次,同时对部分建筑进行修缮。
热河本就地瘠民贫,北洋政府更是债台高筑。熊希龄向老袁和国务院请示说:“拟请选库内所藏瓷器之稍贵重者,在京、沪等处变卖数十件,如得善价,即可徐图布置。”
袁世凯和国务院批示照准,最后熊希龄仅花了白银10820两,就把避暑山庄的园庭房屋修葺一新。
还没来得及把整理好的行宫古物运往北平,熊希龄就不得不匆匆离开热河,赶到北平就任国务总理。熊希龄离开热河以后,热河事务由姜桂题全权负责。
吕碧晨好歹做了几年秘书:“不好,大总统这是要对熊总理下手啊!”
丁保成一惊:“这可如何是好,砚之,能有办法解救吗?”
如果不是熊夫人庇护,丁保成极可能被陆建章拉出去毙了。
林砚之苦笑一声:“我这是要人没人,要枪没枪,你让我拿什么去救熊总理,总不能是一腔热血吧?”
丁保成急得直跺脚。
“放心好了,咱怎么着也是总理,不会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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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坛宪法草案》草拟完成,对总统权力颇多限制,采用议会内阁制,国会采用参众两院制,司法权由法院行使,一看就是拼凑出来的政体。
老袁对议会内阁制非常不满,强行要求修改。但由于宪法起草委员会中的国党议员占多数,并没有采纳老袁的要求。宪法完成3读之后,提交宪法会议,准备公布。
其实这一宪法草案与《临时约法》相比,明显地扩大了总统的权力,如规定了大总统有颁布紧急命令权等,赋予行政首脑对于国会的解散权。
见国党准备死硬到底,进步党也有不少人跟着所谓的宪治跑,老袁把熊希龄约到总统府议事。
熊希龄才到,就听人通传有外国公使找大总统议事,让他先去总统办公室等候,不禁心中咯噔一声。
再草台班子,也不会在时间上有冲突,这是大忌。
熊希龄步入内室,四下无人,桌上则是大大方方放着一份密卷,标题是《避暑山庄盗宝案》。
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熊希龄顿时面色苍白,冷汗直冒,只觉头昏目眩。他可太懂了,里面的内容不重要,甚至可能是空白的,这就是大总统的威胁。
待外使走后,老袁把他找去外室谈话。见他神态萎靡,老袁换上一副极为关怀的口吻道:“秉三,你昨晚可是因公忙碌未曾安歇?不然为何脸色如此难看,精神这般疲惫?”
熊希龄婉言谢过,正欲解释,袁世凯却陡然敛去笑意,严词厉色地说道:“国事不能向前推进,全因国党凡事刁难掣肘,真令人心痛!我国现虽行责任内阁制,但若不铲除国党这个障碍,内阁既不能顺利履职,总统的权力也就形同虚设了。”
熊希龄根本不敢反驳。他早些时候看过报纸上的报道,以为是对手在泼脏水,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为何知会京师警察厅后,吴丙湘那老贼却不断推诿?如今看来,这都是老袁在背后操作的。
“根据目前形势,非立即解散国党、取消国党籍议员资格不可。我的意见如此,秉三,你看怎样?”
熊希龄身处此等绝境,前有盗宝案的把柄,后有老袁的雷霆威压,迫于威慑,只能听凭摆布。
老袁见他没有异议,立刻将早已拟好的大总统命令推到他面前。
熊希龄颤抖着俯首签署,刚签完字,大总统便传令已在邻室等候的内阁阁员们进来签名副署。
当夜,熊希龄拖着胆战心惊的身躯回到家中,见到妻子朱其慧,忍不住长叹:“伴君如伴虎啊!”
朱其慧一边替他宽衣,一边轻声宽慰:“如今又不是前清,没有帝王,哪来的伴君一说?”
“大总统如今不是帝王,却胜过帝王。”熊希龄苦笑摇头,“昔日小皇帝在位,尚有各方掣肘,各地汉人巡抚听调不听宣;可你看看如今,有哪个地方敢忤逆他的意思?”
朱其慧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你是说最近抓的那些办报的人?军政执法处处连香山慈幼院都来过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熊希龄叹了口气,“这办报的才几个人?水太深了,咱们还是少掺和为妙。我都看不懂这局势到底要朝什么方向发展了。”
恰在此时,女儿熊芷睡醒了,吵着闹着要父亲抱抱。在外面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熊希龄,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嗅着孩子身上的奶香,这才觉得终于喘上了一口活气。
他摸着女儿的头发,喃喃道:“大不了这总理我不干了,就和你一起好好把慈幼院办下去。”
说着,他总觉得夫人今日的神态有些不同寻常,便问道:“夫人今天穿的衣裳,是霓裳公司出的新品吗?林砚之那家伙倒是能折腾,也有眼力见儿,感觉风向不对,也不写什么引起骂战的文章了,踏踏实实做实业,这不挺好的嘛!”
朱其慧转了一圈裙摆:“我也觉得霓裳的衣裳审美特别好,做工用料都是上乘,除了贵点,没一点不如意的。”
熊希龄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妻子胸前,疑惑道:“夫人,这衣服是新款吗?怎么看着与之前大不相同,似乎……丰满了许多?”
闻言,朱其慧不免飞红了脸,小声嗔怪道:“确实是新推出的衣物。”
“那我倒是要瞧瞧。”
“不方便,那是穿在里面的……”
“哦?那我更是要瞧瞧了。”
熊希龄笑着让下人把熊芷抱走。小丫头哪里肯依,吵闹了好一阵子,房间里才终于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朱其慧红着脸解开纽扣,熊希龄定睛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这就是林砚之新折腾出来的东西?简直道德败坏!他一个男子,怎么捣鼓出这等玩意儿?”
朱其慧朝着丈夫翻了个白眼,娇嗔道:“你就说喜不喜欢看吧?反正我穿着浑身轻松了许多,曲线也凸显了不少。关键是人家的售货员说了,穿这衣裳能减少对胸部的压迫,将来才不会生肺痨呢。”
熊希龄有些急了:“那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出售这些东西啊!”
朱其慧幽幽地看着他:“那总比束奶帕强上许多吧?你难道想咱们芝芝长大以后受那份罪?”
熊希龄沉默了片刻,罢了:“夫人,我们就寝吧。”
朱其慧奇道:“平日你不是都要忙到深夜吗?今儿怎么这么早?”
“国事固然要操劳,可夫人也得操劳啊。”
朱其慧扭捏了一下:“那我去换身衣裳……”
“不必,就穿你身上这身。”
第150章 果然只有米汤
陆静熙如今风头无量。《群强报》的销量一日千里,尤其在北方,势头正盛。
自从《大公报》退入租界后,其原有的发行渠道几乎被彻底破坏。而背靠陆家势力的《群强报》,不仅销售畅通无阻,还刻意避开政治议题,既不骂老袁,也不捧北洋,只登小说、戏剧、市井趣闻。比起袁世凯手下那些阿谀奉承、言不由衷的御用报纸,读者自然更喜欢干净的《群强报》。
然而,这反而让陆静熙愈发战战兢兢。
他对崔季同说:“我早年办报,是为了宪政理想;后来是为了赚钱。可如今?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
稍有不慎,若报纸上出现一句“反对大总统”的话,轻则查封停刊,重则编辑、老板一并下狱,甚至枪毙也不是没可能。
因此,陆静熙最近变得神神叨叨。就连崔季同也不放心。每日报纸付印前,他必定亲自到印刷房,逐字逐句检查清样,生怕出半点纰漏。
“这一版……通过了。”
他看了看怀表,又忙活到了晚饭时分。
刚走出胡同没几步,正想喊辆黄包车回家,忽然左右各闪出一人,一左一右将他夹住。
陆静熙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麻布袋猛地罩住了他的头!
他刚要呼救,腰间便被一个尖锐冰冷的硬物抵住。
“别动!军政执法处办事!”
陆静熙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他像只小鸡仔似的,被人拎起扔上马车。一路颠簸,脑子却飞速运转。
自己不是革命党,从不与国民党往来。报纸也早就不碰时政,只登些风花雪月的小说戏曲……怎么还是被军政执法处这帮阎罗王盯上了?
但转念一想,既然没当场枪毙,说明还有回旋余地。只要陆家反应及时,或许能保命。
马车终于停下。麻袋被粗暴扯下。
眼前是阴冷潮湿的审讯室,墙上挂着皮鞭、铁钳等刑具。
陆静熙不由打了个寒颤,赶紧道:“我是北平陆家的人!家父曾任山西巡抚!这报纸是陆家产业……”
审讯官冷笑一声:“管你是哪家的少爷!进了这儿,先挨几鞭子再说!”
“来人!把他外衣扒了!”
陆静熙拼命挣扎,惊恐喊道:“等等!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绝对是拥护大总统的。”
对方嗤笑道:“现在是民国了!是大总统的天下!你刚才还提什么前清?当自己是遗老遗少呢?”
说罢,几鞭子狠狠抽下。
陆静熙有个外号叫瘦郎,就因他身形清瘦,几鞭子下来,疼得死去活来,眼泪直流。
“说!到底认不认?”
“你……你问什么?你不问我怎么认?”
“报纸上登的那个叫李连杰的角色,在小说里对孙大炮网开一面,你是不是同情革命党?”
陆静熙脑子嗡地一下,原来是那本《男儿当自强》!
“那小说写的是清末故事,反映的是旧社会的黑暗!主要是对西洋文化不盲从排外,亦不屈从强权,展现侠之大者的抉择……根本不是鼓吹革命!”
特务不耐烦地打断:“废话真多!老子不认字啊?不会自己看?说得弯弯绕绕的!我就问你书里有没有同情乱党?”
陆静熙哪敢承认?一旦坐实同情叛党,别说陆家来不及救人,恐怕连夜就被陆建章那个屠夫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