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简兮有点羞涩：“不……不了吧，林先生，稍后我自己来就行。”
“又不是封建的男女大防，何况你之前还看过我洗澡呢，怕什么？”林砚之在掌心把药酒化开，把方简兮的胳膊拉了过来。
涂瑶瞪大眼睛看向方简兮，不是姐妹，你吃得那么好吗？
她的目光在林砚之的前胸扫来扫去，想着鼎鼎有名的林先生的身材到底如何。
不行，回头得问一问简兮。
方简兮的脸蛋红得俏丽，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林砚之追问整件冲突的起因。
对于民国初期的女学生来说，她们本身就是进步的力量。
但女子师范学校办学的宗旨概括为“启发知识、保存礼教两不相妨”，女子的教育在诞生的时候就仿照西方和东洋制度，把修身和伦理也作为必修课。
甚至比如梁启超等倡导女学的知识分子，把“兴女学”和“强国保种”绑定，妇女作为未来男性公民的母亲，需要教养和一定的知识，支持女性接受更高的教育、承担教师职责的做法，其实不过是女性扮演的母亲功能的扩大。
贤妻良母与国民之母的教育宗旨是把女子从闺阁之人提升为家庭之人、国家之人，而独独不是自己的人，是有进步，但是进步有限，被这种思潮影响的女学生不在少数。
涂瑶带着的汉服社积极响应吕碧晨的号召，动员女生们放胸、穿戴文胸，就被保守女生扣上了伤风败俗的帽子。
《正宗爱国报》被查封之后，支持她们的社会舆论就少了，在校内便受到守旧女生的排挤，涂瑶带着社员还在坚持宣讲普及。
今日，平日里处处与她们作对的格格高贞，带着她的跟班们在校门口斥责涂瑶她们败坏女师的名声，要把她们赶出女子师范学校。
她还有一个堂哥在北大读书，北大文科就有不少秉承“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学生，喊了十几个同学过来壮大声势。
“我们只是和高贞争辩，她们说不过就动了手，一上来就要撕开我们的外衣，说是要把文胸扯出来羞辱我们，简兮气不过就反击了。”
林砚之语气冷厉起来：“北大的男学生也掺和进去了？”
涂瑶点头：“起初只是站在一旁起哄，后来见高贞被我们追着打，就过来拉偏架，简兮就是那时被人狠狠撞倒在地，蹭出一身伤。”
“岂有此理！”林砚之一掌拍在桌案上，“女子学校内部的纷争，轮得到北大男学生跑来置喙吗？”
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前两日刚被陆建章抓进军政执法处盘问，虽说未曾拷打，可这股无名火还憋着呢。
收拾不了陆建章，还收拾不了你们这些学生吗？
第155章 清北互黑的根在这呢？（上）
北大的前身是京师大学堂，它是戊戌变法的重要产物，但因为变法失败，京师大学堂虽然没被取缔，但也沦为了官僚培养机构。
学校的教员和管理人员大多是清末官僚，学生大多出身官宦世家，求学只为博取文凭、谋求官职。校内风气俨然如同官场，封建习气十分浓重，校内不称学子为学生，反倒呼作老爷。有的教师不学无术，一心只想当官；有的教师本身就是北洋政府的官僚，学问不大，架子却不小；有的教师墨守成规，不容许有新思想。
学生们则多是官僚和大地主子弟，多数学生无心向学，遛鸟、打牌、流连风月场所已成常态。有的学生一年要花五千银元，一年从家里只能拿二三百银元来上学的，就是穷学生了，在学校里简直没有地位。
正是因为学风极差，1912年教育部下达命令，以经费拮据、办学水准低下、校务管理混乱为由，勒令停办北大。
所幸北大校长严复呕心沥血撰写《论北京大学校不可停办说帖》，阐述大学对国家的价值，并四处奔走斡旋，最终说服教育部保留北大。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北大官僚积弊依旧深重。章士钊、何燏时、胡仁源等数任校长先后执掌校务，周旋于官僚派系之间博弈，三人任期无一超过两年。
而在学术上，封建保守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文科之内，桐城派与江浙考据派为了争夺话语权，整日里之乎者也、党同伐异。此前林砚之提出简化汉字、提倡白话文，便被这两派联合起来批得体无完肤，骂作数典忘祖、败坏斯文。
“明天你们口中的格格还会堵你们吗？”林砚之问道。
涂瑶平复过了情绪说道：“高贞放了狠话，绝不会就此罢休，明天大概率还会带人堵在校门找我们麻烦。”
“那就等一等我，我明日上午在清华学堂有一场演讲，结束后便赶去女师，亲自会会他们。”
火气不能憋着，容易憋坏身体。。
与北大的死气沉沉不同，清华学堂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周诒春在唐国安之后接任校长，开始筹建清华学校早期的四大建筑：图书馆、体育馆、科学馆和大礼堂。
周诒春见到林砚之连忙上前握手：“早前少川（顾维钧）便同我提起过你，听闻你在商会沙龙之上舌战一众记者，那番风采实在令我心驰神往。《枪炮、病菌与钢铁》在美利坚销路火爆，不知眼下售出多少册了？”
“前两版已经卖完，已经给出版社回了电报，第三次印刷的已经开始销售。”
周诒春不禁咋舌：“20多万销量，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林砚之摆摆手：“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还是得相信后来者的智慧。”
“砚之你实在太过谦和。”周诒春笑着摇头，“依我看，能超越你这番成就的人，眼下怕是还未出世。”
“周校长，那可不一定。”
周诒春微微一怔，面露疑惑：“哦？砚之此话怎讲？”
“《枪炮、病菌与钢铁》于我而言，仅仅只是起点而已。有生之年，未必不能打破如今这本书创下的海外销售纪录。”
《枪炮》其实算是科普书，再通俗易懂也有阅读门槛，想要销量和赚钱，还得是通俗小说。尤其是一战之后，整个美利坚彻底进入到文学盛世，卖得好的作品销量都以百万为计数单位，这显然是《枪炮》达不到的数字。
这哪里是谦虚，这明显是自傲。周诒春第一次对过分的谦虚便是自负有了很直观的理解。他忍不住打趣：“难怪顾维君说你谈吐特殊，果真是常年受美利坚风气熏陶，说话行事全然没有国内文人拐弯抹角的做派。”
随后，周诒春带着林砚之走遍校园，指着整体规划示意图细细讲解。
清华学堂的经费来源于美利坚“退还”的部分庚子赔款，可是要比北大财大气粗得多。几个建筑由泰来洋行承办，全部采用欧美新式方法建造，全部馆舍地面或用软木，或用花石，阅览室墙壁为大理石建造，美轮美奂，可为全国之冠。
学校的学制、课程、教材、教学方法、课外活动等，几乎全部仿效美利坚。英国哲学家罗素1920年来清华参观后说：“清华学校恰像一个由美国移植到中国来的大学校。”
逛至行政小楼，周诒春说道：“砚之是芮恩施公使高徒，又是政治经济学毕业，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清华组建经济政治系？”
林砚之，一个现代读文学的人，哪能教得了政治经济？他的那些不过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案例。谈不上有什么研究，不过政治经济学嘛，是少数不怎么追求知识储备，而是以当下政治经济形势来研究中长期趋势的学科，说白了就是看谁预测得对，许多概念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验证。
说得不怎么准确点，这行当和江湖术士颇为相似，能够一直对就能够登堂入室当国师。
论到对政治经济的预测，谁能够比得上林砚之呢？
周诒春客气客气，没想到林砚之答应得那么爽快，这把他给整尴尬了。
“学校还在向外交部申请由留美预备学校逐步过渡为完全之大学，待建制落地，我定然郑重邀你执掌院系。眼下先委屈你，在校主讲一门专题课程。”
“一言为定。”
因为学校就是一个大工地，演讲的场地便选在了小礼堂。
学生基本上都会用赔款去美利坚留学，多少有些海外关系，他们也是最早得知林砚之的书在美热销的，不少人都看过好友寄回来的原作，对这位在美利坚声名鹊起的作家非常好奇。
林砚之刚踏入礼堂，便看见场内乌泱泱全是等候听讲的学生。周诒春简单登台做完介绍，话音刚落，潮水般热烈的掌声瞬间席卷整个礼堂。
“感谢各位同学的掌声，开始演讲之前先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林砚之没有坐在主席台上，而是一屁股坐在讲台边上，平视各位学生：“有抽烟的吗？我这人动脑子没点烟就没灵感。”
“我抽！”有学生非常配合。
林砚之丢了一根过去：“那你陪一根。”
那学生还想问问旁边谁带火，就注意到校长一个眼神抛了过来。
你什么意思，想和林先生享受一样的待遇？
试试就逝世！
学生赶紧收了起来，正襟危坐。
“话说在两千多年前，西南有大国，名曰夜郎。其国力强盛，甲兵数十万，疆域辽阔，东至交趾，西接滇国，北望巴蜀，南控百越。夜郎王雄才大略，见中原诸侯纷争不休，便决意挥师北上，一统华夏。
其时，汉高祖初定天下，根基未稳。夜郎大军自黔中而出，铁骑踏破关山，一路势如破竹。短短数年，便攻占长安，逼得汉室君臣仓皇东逃。自此，夜郎定鼎中原，以西南之礼乐，教化天下万邦。而那偏居一隅的汉国，只能蜷缩于东海之滨，成了史书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边陲小邦……”
夜郎？
夜郎自大的夜郎吗？
学生们感觉脑子像水和面，被一根棍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一个学生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质疑：“林先生！您这故事怕是说反了吧？分明是汉朝派唐蒙、司马相如通西南夷，最后设牂牁郡，将夜郎纳入版图。怎么反倒成了夜郎去征服汉朝？”
“你是？”
“学生吴宓。”
此时他还是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子，却已然展露过人天赋，日后是学衡派代表人物之一，比较文学之父，清华国学研究院主任，钱钟书的老师，也是早期红学研究者。最关键的是，他也喜欢写日记。
为什么说也呢？奇了怪了。
“你凭什么笃定我错了？我为何不能说，世人熟知的历史，本就是颠倒的？”林砚之故意问道。
吴宓有即颂成章、过目不忘之才，当即背诵道：“《史记·西南夷列传》中所写，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后汉书》记载，西南夷者，有蜀徼外，有夜郎国，东接交趾、西有滇国、北有邛都国，各立君长，其人皆椎髻左衽，邑聚而居。夜郎国，从未有北上中原的实力与记载！”
“哦？是吗？”林砚之故作惊讶，“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汉朝吞并了夜郎，而不是夜郎一路北上，占据中原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吴宓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林先生不知道夜郎，而是故意以此为话题引发大家思考。
吴宓背得了历史记载，可一时语塞，支吾道：“因为……因为汉朝更强大，文明更先进……”
“可若论疆域，夜郎何尝小了？你都说史载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其地横跨今四省之地，抵得上三个朝鲜！如此广袤之国，为何只留下一个夜郎自大的笑柄，便无声无息？”
吴宓便说不出来了。
林砚之环视全场：“因为夜郎的面积虽然大，可是却困于万山之中。没有可供大规模耕种的平原，没有能拉车耕地的牛马，更没有连接四方的坦途。地理的隔绝，让它成了文明旁边的孤岛，因此发展不出来更先进的文明。”
“而中原呢？黄河、长江滋养出连片的沃土。粟、麦、稻在此丰产，牛、马、羊在此驯化。平坦的地形让政令、技术、文字得以飞速传播。”
“我的故事里面，说夜郎大军自黔中而出，铁骑踏破关山，是不是觉得非常违和？”
“受限于地理环境、动物驯养能力与冶炼水平，夜郎不可能发展出大规模铁骑，这正是我书中的核心论点。”
“亚欧大陆因适宜的气候与生态环境，成为人类早期农作物与家畜驯化的中心。部分族群率先转向农业，定居生活随之带来粮食增产、人口激增，并催生水利、储粮等技术，社会组织也从部落逐步演变为国家。
为提升协作效率，语言与文字应运而生，不仅传承文明成果，更加速技术积累与传播。农业社会凭借人口、组织与技术优势，在扩张中轻易压制了狩猎采集族群。
长期与家畜共居，使欧亚人群在反复经历天花、鼠疫等疫病后获得免疫力，而新大陆原住民对此毫无防御，仅靠旧大陆疾病便在殖民过程中死亡超90%。”
“也许是巧合，也许真的是造物主偏爱，全世界56种最有价值的野生禾本科植物种，欧亚大陆占据了32种，美洲只占了11种，澳洲只占了2种。在动物方面的差距更加悬殊，全世界14种大型食草类驯化哺乳动物中，欧亚大陆占了13种，美洲只占了1种。地形气候，可驯化的动植物物种，面积人口等诸多因素在不同时刻共同作用，将人类的不同人种最终引向了不同的命运……”
学生们听得入迷，周诒春也是连连点头。
“寄梅，请到宝了呀，林先生不是生硬地灌输观点，而是循循善诱，不少外籍洋师都远不能及。”
学校目前还是以美籍教员为主，中国籍教员较少且多为新近归国者，说话的正是学校的国文教员叶景沄，光绪元年获上海县试第一名、府试第三名。
周诒春一脸欣喜：“林先生已经答应若有机会就来清华开一门课程，我赶紧给外交部打报告，此等人物得留在学校，晚一步都可能会被其他学校抢走。”
“说得正是。”叶景沄深表认同，“识英雄于未遇之时，结豪俊于微贱之日，林先生在美利坚的成绩还没在国内大范围流传，此时是潜龙在渊，若是腾云驾雾了，学校上赶着也入不了他的眼啊。”
周诒春见又有学生站起身提问：“醴文兄，鸿眷要提问了，看看你家小子问点什么问题。”
叶景沄闻言看向自己儿子，他从沪上北上就是随着儿子过来的。
“我是高等科的叶企孙，既然林先生说欧洲和中国在地理上都有优势，为什么现在中国比欧洲落后那么多，欧洲开始技术革命的时候，中国还是君主的封建统治！”
林砚之打量着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学生，他未来将成为国内近代物理学的奠基人，也是清华大学物理系的创建者，一生培养众多顶尖科学家，包括多位两弹一星元勋。
“这一点我在书中有专门一章节用来解释，技术不是孤立发明的，而是依赖人口规模、粮食盈余和社会复杂度。中欧的技术分界点大概是在14-15世纪，在此之前中国是多次领先世界的，我认为是满清打断了文明的进程，至少是关键历史窗口期抑制了国家向近代化转型的潜力，大兴文字狱，钳制思想自由。顺治至乾隆长期限制海外贸易，错失大航海时代红利等等……”
“不过把原因单一地归给满清也有些简单，毕竟在明末的时候已经出现科技停滞、财政崩溃、小冰河灾害等等问题……只能说如果换一个朝代，可能会解放思想，赶得上技术革命……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过往遗憾已成定局，从今日起，我辈奋起追赶，一切皆未晚！”
又有学生站起身来：“我是高等科的金岳霖，国家落后欧美列强甚多，我们这些学子该如何办？”
不愧是清华，小小礼堂里卧虎藏龙，林砚之很希望给他们一点建议，他们走得快了，国家才能赶得上啊。
“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
金岳霖疑惑道：“难道只是读书吗？先生刚才说要解放思想，难道不该投身革命！”
革命？革谁的命？
叶景沄听了有些着急：“寄梅不管一管？学生嘴巴没个把门的。”
一个学生要怎么革命？当个大头兵上战场杀敌，还是当个记者揭露真相？
二次革命之后老袁大权独揽，除了少数地区大部分都被北洋军控制，学生赤手空拳的能去做什么？当记者更别说了，查封的报纸不计其数，军政执法处还关着几十个记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