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2节

  考虑到陆净熙和崔季同这两个北平当地人,老王头这次买的是京烧。

  钱夏本就是自来熟,酒下肚话更多了,得知陆净熙是保守中的立宪派,政治光谱上和自己类似,立马引以知己。

  他属于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没两杯就上头了。

  ”你们是没见过砚之兄设计的明制汉服!那交领、那披风,形制正、样式雅,穿上身那叫一个风骨,比现下的洋装、满服好看百倍!”钱夏根本藏不住话,什么都朝外说。

  陆净熙听得好奇:“哦?砚之兄还有这本事?汉服乃华夏衣冠,若是真能复原,那可是大好事!”

  钱夏兴冲冲提议:“依我看,等《精武英雄》连载完结,直接出单行本!趁着这股热乎劲,把汉服插图印进去,一边卖书,一边宣扬华夏衣冠,两全其美!”

  陆净熙眼睛一亮,借着小说热度出单行本,既能大赚一笔,又能蹭复古舆情,稳赚不赔。

  两人越聊越投机,压根忘了问问林砚之的意见。

  幸好陆净熙还记得自己生意人的身份,就征求林砚之稿费问题。

  “我没意见,陆老板看着给就成。”林砚之对行情不太了解,决定看看陆净熙的开价。

  陆净熙解释了一下,北洋目前还没有著作权法,如今南北焦灼,火药味越来越重,根本没人想到这块,稿费制度沿用宣统三年著作权律,有5章55条。

  其实早在1901年3月东亚益智译书局在魔都《同文沪报》上刊登广告,提出“译出之书……当酌送润笔之资或提每部售价二成相酬”。这售价二成意思就是版税20%。

  而更早一些,上海申报馆在1878年3月刊登“搜书”启事,提出“以书申酬”和“出价购稿”,也就是买断版权的办法。

  还是用鲁迅先生为例,1928年的时候,他介绍柔石的长篇小说《旧时代之死》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合同约定版税20%。柔石致兄长信中说,抽版税,运命好,前途可得平安过活,否则一旦没人要你教书,你就只好挨饿了。抽版税是如此的:就是书局卖了你的一百圆的书,分给你二十圆,以为永久之计了。

  办报和办书局这是两码事,不过陆净熙出身豪门陆家,自然也是有书局的业务,同时具备南方的发行门路。

  以北平目前的市场来看,精武英雄是非常火的,凭借着北平的带动效应,在北方一带不愁销量。

  至于南方?

  陆净熙不太确定市场反应,毕竟魔都流行的是鸳鸯蝴蝶派和礼拜六这一类,精武英雄是否会水土不服?

  陆净熙提议道:“那就按照两成的版税来,不过砚之兄,你设计的汉服原图,我就直接拿来印插图了。”

  漫画在国内诞生非常早,比如教科书上的时局图,就是描写甲午战争面临的被帝国主义列强瓜分的严重危机。

  漫画首推光绪十三年出版的《点石斋画报》,一面文字叙述故事、小说、新闻,一面加插绘画。

  《绣像小说》为了发挥小说的化民功能,便于群众阅读理解,努力使小说通俗化,在所载小说每回正文之前,增以绣像,配合小说故事内容。

  林砚之去过的《正宗爱国报》,也刊登过漫画《新旧角力》,反映民国初年社会思想转型中的矛盾。

  不过,林砚之所想象的插画,可能多到超过面前几人的想象,他向来觉得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不擅丹青,这一块可能得陆老板另寻他人。”

  “我会啊,我来,复兴汉服义不容辞!”钱夏拍拍胸膛,说着还起身,一阵风取来了自己画的汉服草图。

  不得不说,旧式教育出身的人,书画功底本就扎实,钱夏又潜心研究过汉服,再加上林砚之先前的点拨,画出来的图样形制规整、气韵十足,和林砚之印象中的明制汉服相差无几。

  林砚之看看他,真什么活都敢接。

  “既然德潜肯出力,后续插图不少,从我版税里分他半层,也算酬劳。”林砚之说道。

  陆净熙连忙摆手:“哪能让砚之兄破费!这半层版税,从我份额里出,插图本就该另付酬劳,理应如此!”

  酒酣席散,崔季同抱着没看完的稿件,半醉半醒地扶着陆净熙告辞。林砚之看着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着“复兴汉服”的钱夏。

  这半层版税,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既然准备报、书联动,林砚之觉得不如走ip开发,一步到位。

  清早起床,林砚之刚推开屋门,就撞见屋檐下翘着二郎腿的钱夏,正滋溜嘬着黄酒,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砚之,过来试试,温着喝最是解酒养身。”钱夏安利道。

  “不喝。”

  钱夏刚想再劝两句,就被林砚之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酒醒了?”

  “那必须醒透了,我跟你说,这黄酒是真有效果……”钱贵还不死心,继续絮叨。

  “醒了就好,过来干活。”

  钱夏挠了挠头:“干活?干什么活?”

  “昨天答应的插画,忘了?”林砚之瞥他一眼,“陆老板都许了你半成版税,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钱夏摆了摆手:“嗨,不就是几张画嘛,举手之劳,还给什么钱,多见外。”

  “那可不是几张,一本书呢。”林砚之走到书桌旁,指了指摊开的稿纸,语气笃定。

  钱夏撇撇嘴:“了不得十几二十张,顶多一两天的功夫,小意思。”

  “我是说,一整本书的画,单独发行。”

  “啥?”钱夏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民国想要刊印漫画,需要考虑印刷能力,所以还是选用黑白漫画。

  侧重场面和人物张力,分镜、构图林砚之脑子里都有,就需要钱夏帮着画出来。

  钱夏咽了口唾沫:“这……这得多少张啊?”

  “按照四格一页的话,可能得好几百页吧,到时候我们分成几册出。”

  “哐当”一声,钱夏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青石板地上:“几百张?你这是把我当苦力使啊!我能不画吗?”

  “你昨天签的合约。”

  “合约而已,大不了我毁约。”钱夏有些滚刀肉。

  林砚之笑眯眯地看着他:“违约的话……要付违约金。”

  “我怎么不知道?”

  “你自己囔着要签的,自己不看怪我喽?”

  “我画。”

  故事情节是现成的,其实只要是人物定下来,剩下的都是苦力活,所以漫画界才会有民工的说法。

  在霍元甲和陈真人物定型上,两个人讨论了一番,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却带着焦灼的叩门声。

第20章 真理傍身

  林砚之起身开门,一见是方简兮便笑道:“女侠,有进步啊,这回知道敲门了呀。”

  “林先生,冒昧又来打扰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林砚之察觉到对方不太对劲,也就没有了逗弄她的心思:“出什么事了?”

  “您认不认识西洋医生?”

  她随家人从津门迁来北平,人生地不熟,接触过的人中,也只有林砚之是留洋归来,精通洋文,见识广博。

  “我才归国没多久,认识人不多,不过若真有什么急事,也可去试着找一找关系。”

  如今手里捏着《枪炮、病菌和钢铁》,想来芮恩施和道格拉斯先生多半愿意给几分情面。

  不过能够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破事太多容易让人厌烦,对方可能会重新评估双方的价值。

  “小月腿受了伤,请大夫看过之后,敷药、喝汤药都试过,却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伤口已经肿胀发黑。别的大夫来了就说看不好,或者不愿意接手。我听别人说,大夫看不了的病,西洋医生可能有办法。”

  “上次熊大出来讨钱,就是为了这个叫小月的孩子?”

  方简兮点点头。

  “稍等我片刻,这就带你们去东交民巷的西医馆。”林砚之转身取了外套,又顺手拿了几十美刀备用,“洋文我来沟通,病情的事,交给西医处置。”

  钱夏立刻凑上来凑热闹:“哎哎哎,砚之,带我一个!多个人多份力气,我也能搭把手!”

  林砚之一眼就能看穿他:“德潜,你是想凑热闹,还是想忙里偷闲?”

  钱夏赌气地把笔往桌上一丢:“我、我当然是帮忙!”

  林砚之无奈道:“我先去处理情况,回来再跟你细说。”

  这也算是一种参与感,钱夏喜笑颜开:“放心,不会耽误进度的。”

  林砚之还是头一回领略北平的外城。

  第一反应就是行人和摊贩变得少了,所见之人,一脸菜色。

  吃不饱,没保障,能够神气活现的才有鬼呢。

  街边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乞丐,不少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奄奄,这才是5月天,就有乞丐身边萦绕着大量的苍蝇。

  路边污水横流,街角几个车夫赤着上身赌博,输急了就骂骂咧咧,妇人蹲在墙角洗马桶,浑浊的水顺着沟洼流淌。

  张恨水在《天上人间》写过北平的两个世界:东西长安街,是北平最广阔、最美丽的所在,头两天,下了一阵大雨,半空中的浮尘,都洗了一个干净。而走到德胜门外的贫民窟,地上是成堆的马粪,护城河里扑鼻而来的奇异的臭味,苍蝇乱飞的小茶铺,露天的茅厕外污水横流。

  《啼笑因缘》里富家少爷樊家树第一次去天桥,震惊于臭气熏人的大宽沟,沟里是黑泥浆和蓝黑色的水,摊上卖酱驴肉和羊肠子,直接就吐昏过去了。

  科幻小说《北平折叠》以这座城市作为书写对象,就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

  林砚之警觉地观察四周,这里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

  一个穿着西装的假洋鬼子,一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引得不少有心人的侧目,林砚之下意识放慢脚步。

  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安危。

  “方小姐,既然你父亲已经调任至京师警察厅,为什么不找他差遣两个巡警陪着你呢?”

  “或是在内城找一处安稳些的院落住下?”

  方简兮迟疑了片刻:“我和父亲……素来更看重我大哥,对我……比较放任自由。”

  林砚之听出了弦外之音,家中有皇位要继承,她虽说是大小姐,却远不如大哥受重视。

  他也记得,之前方简兮接济不起大熊,就是因为大哥将家用一路挥霍,导致他们先到北平的一家人困顿不堪。等她父亲抵达,才算有了着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砚之见她不是很想聊家庭,便不再多言。

  “若是遇到恶人,不知道女侠如何打算?”林砚之开起玩笑,调节一下气氛。

  方简兮轻轻哼了一声:“我懂一些拳脚,在津门的时候,跟几个师傅学过。”

  林砚之目光一扫,身形匀称,肥瘦相间,可不过一米六五的身高,要是遇到什么彪悍汉子,估计有些悬。

  霍元甲能够以矮小身材对战大力士,那是因为他是霍元甲,一代宗师。旁人,可没有如此的实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有时候会显得非常单薄。”

  方简兮不太服气:“我和父亲的警卫比试过,寻常两三个人都近不了我的身。”

  “你说……会不会是警卫给你放水?”

  方简兮一愣,回想了一下,当时那些警卫,确实没有对她下狠手。纵然父亲倚重大哥,但好歹是女儿,警卫肯定不敢让大小姐受伤。

  “现在世道混乱,我们还是得多加小心。”林砚之想着身上带着的大洋和美刀,感觉得小心谨慎些,财不露白,总是没错。

  方简兮想了想,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腰间一带。

  “方小姐,我可是个正经人,你做什么呢?”林砚之一惊。

  “你摸摸看。”

  “我不摸!”林砚之心里面有点刺挠,怎么突然就发起了羊癫疯。

  虽然说盈盈那不堪一握的腰肢挺吸引人,可这是什么年代?她又是什么年纪?

  方简兮手还是有一些力气的,不由分说便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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