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尹默可是后来《新青年》改为同人杂志之后的六大主编之一,能写能鉴赏,还写了不少现代诗歌的理论。
这个“同人杂志”是主办者们的自称,同人杂志是有相似理念、共同兴趣或专业领域的人共同创办、编辑和发行的出版物。对报刊的活动方向和重大材料的刊登,须经过全体成员或主要成员讨论决定。
同人杂志的含义在现代延伸到动漫领域后,与最初已经出现了较大差别。
林砚之夸道:“秋明兄的白话文诗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纯熟的白话、精粹凝练的文字,塑造了霜风寒月中独立不倚的自我形象,充满了觉醒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意识。”
沈尹默连忙摆手:“游戏之作,比不上砚之的致橡树,那才是情感真挚……”
“你我便不必互相吹捧了。”林砚之笑着打断,顺势抛出橄榄枝,“秋明兄名望深厚,不知可愿屈尊入驻《大众周刊》?以兄台之才,完全担得起主编重职。”
大众书局脱胎于陆家书局,不少人都知道陆净熙是站在台前,林砚之才是实际控制者。
京文化界的浙江籍名人有“一钱二周三沈五马”之说。“一钱”指钱夏,“二周”指周树人、周作人兄弟,“三沈”是沈士远、沈尹默和沈兼士三兄弟,“五马”是马裕藻、马衡、马鑑、马准和马廉五兄弟,这都是新文化当中的干将。
钱夏和沈尹默的三弟沈兼士比较熟悉,毕竟是同门弟子。沈尹默只能算半个太炎门下,主要还是北大内部桐城派和章门学派的斗争,不站队就是两边都得罪,所以沈尹默只能是站在章门学派这边。
钱夏不乐意,凭什么初来乍到就能够任主编:“砚之,不是说主编是我吗?”
迅哥儿也惊诧:“怎么是你?砚之说让我边写边编。”
林砚之打圆场:“我们是编委会,轮流当主编,这样才能够摒弃一家之言,开放兼容。”
钱夏这才满意说起了正事:“先生想要见你,我和育才他们一块来接你,秋明纯粹是过来请教诗歌的。。
林砚之就说怎么那么奇怪,这货居然和周作人一块打牌没有干起来,合着是他心不在蔫,惦记着让林砚之吸引火力啊。
“不去,我又不是太炎先生的学生,去干嘛?”
共和刚开始,老袁还算是收敛,东三省筹边使的头衔被打发出了北京。东北实行强人政治,官员白天是官,晚上就成了土匪,没人搭理他,老章便跑到湖北,意外受到了黎元洪的热情款待。
感激不尽的章太炎无所顾忌地拍着黎元洪肩膀对他说:“民国总统一席,非公莫属。”
袁世凯:“???”
老袁只能给老章搞了个职位重新召回北京,老章很开心,在南方风光一阵,甚至在沪上结了个婚。
等他慢慢吞吞到了北平,老袁已经镇压了二次革命,总统也转正了,实在是觉得没必要惯着那堆反对派的臭毛病了。
于是,章一入京,便被军法处软禁,北平地方检察厅甚至以“言辞不轨”的罪名传唤章太炎。章爷表示劳资不去,爱谁去谁去。他出示了一张东洋医生的诊断,上面说他有严重的神经衰弱,这位神经衰弱患者还动不动把看着他的宪兵打一顿泄愤。
章太炎早就知道钱夏转向白话文,谁让黄侃这人爱告状呢,可他刚回北平实在是没空搭理弟子的事情,成天和大总统较劲,就差把弄死我写在脸上。
在老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之下,袁世凯直接让陆建章安排人把他强行塞进了一辆马车,拉到龙泉寺关了起来。
钱夏哀求道:“老师已经绝食几天了,为了能够让他吃饭,我们已经是全员出动想办法,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
林砚之撇撇嘴:“饿不死的,信我。”
他记得太炎先生至少还能活二十年,和钱夏没差几年。
“放心好了,你老师比你活得久。”林砚之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吃肉多减肥,保持心平气和。”
“啊呸呸,说老师的事情被带上我啊,我长命百岁!”
记忆里,钱夏好像是高血压引发的脑溢血,就是不知道是遗传的还是太辛苦得的。
迅哥儿也帮腔道:“砚之,老师难得想要见个人,我们想劝两句都被骂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了吧?”
林砚之可不是吃道德绑架的人,他看向沈尹默。
啊?怎么还有我的事?
沈尹默一怔,有看到其他几个人聚集过来的目光,只能点头答应过来当编辑。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抵达了宣南地区的龙泉寺,环境倒是还不错,车刚停下来,大家伙就听到骂骂咧咧。
“什么人都敢来劝我?你爹要是真不想让我死,就让他辞职,恢复国会!”
接着就是一顿打砸的声音,很快林砚之就看到了倒霉蛋。
“寒云兄,你怎么在这?”
袁克文有些狼狈,一脸无奈:“还不是我爹怕太炎先生饿死,让我准备了一些饮食和酒水,还有些日常用度,谁知道全部都给砸了。”
“你来做什么?”
“劝他吃饭,别饿死了。”
“要不还是算了,太炎先生正在气头上,别殃及池鱼了。”袁克文整理了一下衣装,“他还是太饱了,饿极了什么不吃?”
说完,袁克文瞧见钱夏他们对自己怒目而视,反应过来这帮人都是章太炎的弟子,一溜烟就跑了。
“砚之,陆建章的事情基本办妥了。”袁克文溜走前小声说道,“要不饭桌上提了这事,老头子也不会把这破差事交给我。他愿意吃就吃,不愿吃拉倒,你没把握别强求,他疯起来会咬人的!”
黄侃从里面出来,目光落在林砚之身上,咬牙切齿:“老师刚发火,你们要是见他就等一等,别再刺激他。”
报纸上对他的炮轰还是对他有一些影响,闹事的学生此起彼伏,黄侃本人不在意,影响不到他的内心,可学校碍于压力,就让他休息一阵,索性他就搬过来照顾老师。
林砚之掉头抬脚就要离开,钱夏急了,一把将他拉住:“来都来了,你别管他那张臭嘴。”
他转头朝着黄侃开火:“我好不容易把砚之叫过来,也是老师要见他,你凭什么拦着?没地方去缩在老师这,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黄侃冷笑道:“钱二疯子,你还好意思来,你自称先生弟子,如今却宣扬简体字、白话文,站在先生对立面,这是欺师灭祖。”
钱夏对二疯子非常反感,气得发抖:“什么叫对立面?大势所趋懂不懂?一成不变就是等死,学识得普及,而不是被你们这些学究束之高阁,整日咬文嚼字、空谈之乎者也。”
黄侃纹丝不动:“可笑至极!我怎么记得你在师范学校讲的就是国文吧?这门课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讲师多了,水平才参差不齐,教不出什么人才出来。你趁着我上厕所偷了我的笔记还讲成这样,确实也不适合当老师的弟子!”
黄侃这嘴巴直接就是人身攻击,还造谣污蔑。这话他以前经常在课堂上讲,某次钱夏上门造访,他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时发现自己写的笔记少了一本,怀疑是被拿去当讲课材料用。
文人的吵架有时候就是没底线,人身攻击与学术辩论混杂在一起,时有发生。包括此时北大还在持续的桐城派和太炎门下的争斗,什么招数都会使出来,不管学术对错,就是要把对方搞下来,最好是赶出北大。
沈尹默听得非常刺耳:“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你说德潜不配人师,你私生活如此混乱就配得上?”
黄侃下巴一抬:“女不言外,不过是闺房之事,谈不上私德。”
迅哥儿也听不下去,门口顿时陷入了混乱,众人吵成一团。
“神经。”林砚之抬脚走了进去,丁一见状,连忙快步小步紧随其后。
庭院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在烧着被褥,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把踩碎的饭盒也丢了进去。他身材矮小瘦削,颧骨微凸,面色枯黄,有些憔悴却又非常亢奋。
“来一根?”林砚之丢了根烟过去。
章太炎见面前这小子伸手在火堆上方划过,点燃了烟就塞在了嘴里,妈的,怎么还有点帅呢?
他也学着,两个人开始吞云吐雾。
他烟瘾极大,年轻时一天能抽上百支,常两支烟交替点燃,连续抽三四个小时。即便流亡日本生活拮据、没钱吃饭,也要借钱买烟。
章太炎吧唧了两口:“你就是林砚之?”
见林砚之点头,他又问:“可有字号?”
林砚之摇了摇头:“父母死的早,年少就去了旧金山,洋人不讲究这玩意。”
“不通小学,不足以言爱国,字号是师长赐,承载着盼望。”
林砚之抽得快,踩灭了烟头:“取字是古代贵族的特权,用于体现尊卑和利益。科举已经废除,皇帝都圈禁在紫禁城,还需要维持这一套复杂的体系吗?”
章太炎也抽完了烟:“历史也,语言文字也,二者国之特性,不可失坠者也!共和,不代表都要抛弃。”
老家伙哪里是在说字号的问题,而是暗戳戳指责林砚之倡导白话文呢。
“抽我的,你的不够味。”章太炎丢了根烟过来。
“那究竟是贵族的历史,还是平民的历史?是少数人使用的文言,还是大多数人说的白话?至少要分出以什么为主体吧?”
林砚之抽了一口,咳嗽了一声,里头卷的是旱烟,他也有点吃不消。
却见章太炎在那乐呵。
第167章 龙泉寺见太炎
“咕噜噜~”
林砚之摸了摸肚子:“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他奋战一夜饿得不行,才起床就被钱夏拉到了龙泉寺,连着缺了两顿饭,此刻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章太炎瞥了一眼地上摔得稀碎的饭菜,冷哼道:“没吃的,我正在绝食。别说我不吃,谁要是敢在我面前吃,我就把吃食全给砸了!”
“唉,真是暴殄天物。外头多少人吃不上饭,先生倒是在这砸着玩。”林砚之弯下腰,将地上还没沾灰的菜肴拾掇起来,“都是酒楼的好菜,冲一冲热一热还能吃。”
章太炎把脸一撇,毫不客气地怼道:“别拿道德绑架我,我没道德!想要我吃饭?可以,让袁贼自行辞去总统职位,召回孙逸仙,重开国会!”
林砚之招呼特务帮忙,可特务们面面相觑不敢靠近。
这些特务得到的命令是不准章太炎外出,若他研究经史便随他去,若他言行不轨,则片纸不得传出来。
没啥事干的章太炎开始折磨这些特务,让他们写检讨,让他们早晚向他请安,见到他必须一跪磕仨头,还要称其为老爷大人。短短几天特务们就被折腾得要死要活,抱着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心态,直接和章太炎保持安全距离。
“搭把手,陆将军知道我,我和冯玉祥是好友。”
搬出军政执法处的头头,这下特务们才挪步过来,眼神警惕地盯着章太炎,深怕这位先生把他们给咬了。
“好哇,没想到你自甘堕落,跑来当袁贼的说客!”章太炎瞪圆了眼睛。
“我让你吃饭了吗?”林砚之反问。
“没有。”
“我吃我的,关你什么事?”
“……”
章太炎被他噎了一下,反倒乐了,递过来一根烟:“有点喜欢你了,有个性。”
特务一块上前把烧着的被褥灭了,林砚之从地上拾掇出来的肘子、卤牛肉和鸡片,用水冲过之后看着挺干净,但终究没了味道。
“调料什么的有吗?吃顿火锅吧。”
龙泉寺里虽说是软禁,但并未亏待章太炎,柴火灶台一应俱全。很快,火盆架了起来,起锅烧油,葱姜蒜、辣椒花椒一股脑丢进去,再把没被摔的一大碗鸡汤倒了进去。尝了尝咸淡,林砚之加入少许盐。
章太炎闻着辛辣气味,不禁咽了下口水:“这是川渝那边的辣汤锅?”
“我一般称呼它为火锅。”林砚之让丁一搬来个凳子,先把卤牛肉丢里面咕嘟,“呲呲,好吃~”
大酒楼的卤牛肉,底口是醇香的卤水味,加上挂着的麻辣味,绝了呀。
章太炎虽然是浙省人,但口味很重,特爱吃那些带臭味的美食,比如臭豆腐、臭乳腐这些,而且吃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在东洋那会儿,因为手头紧,他老吃大蒜炒豆腐,再搭上白米饭。
此刻看林砚之吃得香,好奇心作祟,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几步,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还不忘砸吧砸吧嘴。
“太炎先生还是别吃。您绝食许久,肠胃受不了这么辣,我怕您吃了轻则拉肚子,重则肠胃拉血。”林砚之故意劝道。
“呵!欲擒故纵?小小计策我怎么会看不懂?”章太炎傲然道,“你就比袁贼的崽子聪明了一点,但我宁可自己饿死!”
袁克文都就溜了,都没逃过他的贬损。
林砚之夹起一块浸润辣汤的肘子皮,肥而不腻,慢条斯理地说:“先生若是这样,大总统怕是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了。”
“丁一,帮我要点米饭去,空口吃辣了点。”
章太炎追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大总统要杀你非常容易。执法处外头人称阎王殿,没几个人能囫囵个儿走出来。”林砚之放下筷子,“现在你被幽禁,说明他不是不想杀你,而是不敢杀你。”
章太炎傲气地抬起头。
他是清末民初著名的革命家、国学大师,在政界和社会上也极具号召力。被誉为“一人可抵十万兵”,若老袁贸然加害,势必激起全国舆论强烈反弹,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反抗。
章太炎越是想求死,成为一个殉道者,老袁就越不能随了他的心愿。留其性命,反可显示宽容,削弱其反抗的道德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