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军政治执法处在讨论煤矿,远在东洋的霍东阁也收到了电报,解密之后,开头的两个字就是“加速”。看完指示,霍东阁没有头绪,只能把大师兄找来。
“林先生这不是把那么大一个矿白白送给东洋人吗?”
平安南道的德川煤矿已经是林砚之挑选过后的矿了,整个朝鲜半岛资源非常充沛,北重南轻、东富西丰,这处煤矿靠近边界,独立党人随时可以跨境进行打击,这也意味着林砚之能够随时拿捏。
德川煤矿出产的是优质的动力煤,是东洋急缺的资源。这个地方在未来发生了朝鲜二次战役的德川奔袭战斗,14个小时奔袭72.5公里,创造了历史上的步兵神话,前无古人,后亦再无来者。
刘振声思索片刻:“既然你相信林先生,就不该怀疑他的谋略,况且以朝鲜一座煤矿为代价,我们就可以打入东洋的高层,有了本地人的助力,找到那医生和幕后指使会容易一些。”
霍东阁点点头:“那我这就去找孙先生和陈先生商量一下。”
刘振声一下就把他给拉住:“他们两位先生和东洋人,尤其是黑龙会牵扯过深。把这事透露给他们,我们不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密文让我们务必低调隐忍,随时准备脱身,这就是让我们找好替死鬼啊!”
“幸好有师兄帮忙,我还是思虑不周啊。”
霍东阁七绕八绕,找了个落魄、急需钱财的华族子弟,以他的名义成立了日韩矿业株式会社。借着这名贵族的身份掩护,顺利从朝鲜总督府手中拿下了德川煤矿勘探和开采权。
很快,东洋的报纸上便铺天盖地传开了消息,半岛发现了一处年产百万吨级别的动力煤大矿,初步探明的储量就有超过5亿吨。民间的小道消息称煤炭存量太大,日韩矿业无力承担巨额的投入,前期需要募资,每年的收益不低于10个点。
东洋确实在飞速发展,可下层民众依旧连饭都吃不饱。有些留日的中国留学生不学无术,一个月生活费10日元,还能花2日元雇佣一个乡下贫苦女孩子做女仆,就是不知道正不正经。就连破落侯爵的女儿,也会去会所做援交,颇有姿色的艺伎,2日元包夜。
而日元与银元的兑换比例,差不多就是一比一,以林砚之的稿酬,他花一小时写一千字就能包下十个艺伎。
10%的投资回报率已经很夸张了,不少企业一年辛辛苦苦也达不到如此的收益。煤矿就在那,这不就是天降横财,达官显贵们纷纷闻风而动。
政坛高官、军方将佐、三井、三菱、住友等顶级财阀,纷纷闻风而动,挤破头想要入股分一杯羹。
最激动的莫过于八幡制铁所的高层,这座钢铁厂成立于1897年,耗资1920万日元从德意志引进全套最先进设备,而投资很大的一部分就是源自甲午赔款。
1901年投产后,第一年生产的生铁就占了全国53%,钢占了83%。东洋造枪造炮造军舰的钢材,八成出自这里。而烧这座钢铁厂的煤和铁矿大部分是从中国而来,其中铁矿主要来自湖北大冶,每年都要进口接近十万吨铁砂。
中国内陆的煤矿开采成本高、品质一般,还需额外运费;而半岛煤矿不仅距离更近,还能使用半岛人作为廉价劳动力,且品质极高。
所长田中在内部会议上说道:“诸君务必与日韩矿业接触,不惜一切代价要求他们以较低的价格稳定向我们供应煤炭,这涉及到帝国的未来,也事关军队发展和民生!”
比财阀、钢厂更疯狂的,是海军。
甲午战后短短七年,日本疯狂扩军造舰,斥巨资从英法德购入33艘新式军舰,其中万吨级主力战列舰便有6艘。海军总吨位从战前5.7万吨,暴涨至30余万吨,直接翻了五倍有余。这些吞金巨兽急需优质动力煤,而这座矿简直是雪中送炭。
海军省会议室,一名海军少将激动道:“年产百万吨的优质动力煤,这就是大神送给我们海军的礼物,我们依旧有大量的主力舰需要动力煤,而九州的国产煤杂质太多,德川煤矿必须划归海军全权统筹。”
海军军舰其实已经开始逐渐推行煤改油,部分新舰开始使用重油,但烧煤还是主流,也不可能因为技术变化就把这些舰艇都淘汰掉。
得到消息的陆军参谋本部气得嗷嗷直叫:“简直荒谬至极!半岛是大日国陆军血战拿下的管辖属地,对满洲的扩张和半岛的管理全部是我们在支撑,凭什么海军一句话就把价值千金的煤矿拿走?谁若敢强行染指,便是与整个陆军为敌!”
不管海军还是陆军,想要这座煤矿都没办法绕过朝鲜总督府,原则上总督直接向天皇汇报,不受内阁节制,拥有半岛的军事、立法、行政及司法全权。此时的朝鲜总督是寺内正毅,他陆军出身,在陆军大臣的位置上超过十年,偏向哪一方就不用谈了。
长州陆军 vs萨摩海军一直都非常激烈,恰恰萨摩出身的首相山本权兵卫因海军受贿的西门子事件被媒体曝光而自身难保,长州藩阀在事件中积极煽风点火、落井下石,导致了派系死斗。
总督府的官邸里,寺内正毅把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八嘎!这么大的煤矿,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土皇帝哪里有本土内阁总理香啊,寺内气得就是东京的大人物把肉分了,海军陆军把汤喝了,连那些下贱的财阀都啃上了骨头,老子堂堂总督,连口热屎都赶不上!
涉及到东洋高层斗争,霍东阁和刘振声两人就像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行李都收拾好,一见苗头不对就准备跑路。
好在林砚之的命令来得及时,霍东阁指挥着傀儡到处送股份,到处许下承诺,把各方都喂饱,尤其是大正天皇颇为倚重的元老派代表西园寺公望。
大正自幼多病,性格暴躁,容易激动,总是干出一些得了脑血栓都干不出来的蠢事,后来真的得了脑血栓导致精神病,实际政务多由内阁与元老协商决定。
把这些人搞定,德川煤矿才不至于落入某个势力手中,形成了一个平衡。
只是身在风暴中心的霍东阁总是有些心不在蔫,就怕一个不留神就穿帮。就在会议室里面吵得正凶的时候,有个年轻人过来打招呼,霍东阁抬眼一看,是陈先生的小弟,样子还算是英气,就是脸瘦削了点,感觉弱弱的。
这人一开口就是奉化口音:“鄙人姓蒋,名志清,是陈先生的兄弟。”
他出现在这,主要是因为二次革命失败后被悬赏两千块大洋缉拿,在国内实在没办法,就跑到东洋和陈先生汇合。
作为陈先生的拜把子兄弟,他被引荐给了孙先生。
不过志清并没有在霍东阁面前显摆的意思,霍东阁可是孙先生的贴身护卫,又是带资入组,格外受孙先生倚重。
志清拿出一份《朝日新闻》,指了指经济版的一篇文章:“东阁兄弟,你看报纸了吗,10%的收益率,你就不投一下?”
霍东阁也学了一阵子的日语,扫了一眼《德川地区发现超级煤矿经过帝国大学专家测算,储量超过10亿吨,还在扩大勘测范围,对外募资年息一分!》
他眼角抽了一抽,能不知道吗?帝国的教授都没去朝鲜,直接拿了钱就写了报告,这篇文章也是给朝日新闻塞钱刊登的,不过明面上他和煤矿没有任何关系,直接摇摇头。
“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不信。”霍东阁装傻充愣,“赚钱的生意怎么会分给别人呢?”
志清一个劲解释道:“储量太大,又是在朝鲜的不毛之地,前期勘探和设备投资都是个天文数字,矿业公司吃不下,不然怎么有我们的机会?”
霍东阁还是摇摇头。
小蒋志清有些着急,谁不知道霍东阁是霍元甲的次子,背后站着整个精武体育会?精武会在沪上开了不少分馆,接着《精武英雄》《霍元甲》小说的热度,在国内外十几个城市开分馆,这才是真正的公子哥啊!
“东阁兄弟,你我都是为革命奔走,这真的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你若是不敢,老兄想向你借一笔款子,入股这德川煤矿。”小蒋志清的赌性一如既往地强。
霍东阁看着眼前这位准备发财的蒋大哥,暗自叹息,所谓的煤矿不过是林先生跑出来的饵料,谁碰谁死。
“蒋大哥,这钱真不能投。”霍东阁劝道,“东洋人狡诈多疑,这矿背后的水太深了。”
“东阁兄弟,你这就太保守了!”小蒋志清打断了他,“你可知如今黑市上是怎么传的吗?这矿的储量根本不止这些,可能还得翻几倍,此时下手,不仅每年都有10个点的红利,票面价值也会水涨船高。煤矿就在那,又不会长腿跑了,稳赚不赔啊!”
霍东阁见他完全被贪婪蒙蔽了双眼,依旧摇头:“蒋大哥,富贵险中求,但这险太大了……”
“东阁兄弟,算老哥求你!只要你肯借这笔本金,我分你一半,亏了算我的!”
他在日记中多次强调“戒色”、“克己”,除了通过精神修养应对现实压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手头拮据,没有收入,几乎都是靠着陈先生的资助。男子汉大丈夫,谁愿意节衣缩食啊。
霍东阁觉得他能成为陈先生的小弟,想必也是个人物,便借了他一万块。这钱反正是左口袋出,右口袋进,一点不心疼。
几日后,孙先生又召集人商议中华革命党的事宜,将革命分为军政、训政、宪政三个时期,并把党员按入党先后分为首义、协助和普通三种,规定各有不同的政治权利。
只是核心是要向孙先生效忠,绝对服从命令。
所以会议室里面又在吵了,霍东阁已经习以为常,他甚至听说不少人准备拉黄先生自己组建个山头,跟孙先生分庭抗礼。
陈其美自然是声音最响亮的那个,所以借了巨款的小蒋志清也在会议室外。
他一把搂住霍东阁的肩膀:“东阁老弟,你真是我的贵人啊!你知不知道,现在只要把我手里这批股权转手卖出去,至少能净赚一万三千大洋!”
说到这,他似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当初借你那笔钱,我只给你5个点,现在想来实在太少了!等我这阵子套现再赚一点,我给你10个点,绝不让你吃亏!”
短短几天的时间,高达30%的惊人收益,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霍东阁看着上头的蒋大哥,所谓的上涨,其实就是不断放出去消息,储量越高,票据的价格就越高。
霍东阁被他搂着,听着这番豪言壮语,不禁闪过一丝深深的同情与无奈。
“蒋大哥,听兄弟一句劝,见好就收吧。这水太深,再贪下去,怕是连底裤都要赔进去。”
可对方哪里听得进去?他正沉浸在财富翻倍的快感中,只当霍东阁是胆小怕事:“东阁兄弟,你就是太谨慎了!把心放肚子里,跟着我干,绝对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看着对方一意孤行、整个人都狂热的样子,霍东阁只觉得脊背发凉,整日提心吊胆。
为了以防万一,霍东阁找来最信任的大师兄,交代他务必把那个被推在台前的日本贵族傀儡给死死控制住。这傀儡如今是株式会社名义上的社长,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盯紧他,他想吃喝嫖赌,想找最高档的艺妓作陪,都由着他,花多少钱都从账上走。”霍东阁咬着牙,“只要他乖乖配合演戏,我们保他荣华富贵;但他要是敢生出别的心思,或者被外人套出话来,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以目前资金恐怖到畸形的累积速度,霍东阁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爆雷只是时间问题。
东洋在一战前依旧是被老牌列强看不上,直到一战欧洲打成一片焦土,东洋跟着疯狂挣钱,商船队规模在战时膨胀了三倍,钢铁产量从1914年的40万吨飙升至1919年的300万吨,造船吨位增长近十倍。
从战前的债务国,一跃成为债权国。
林砚之的煤矿就是丢出来的庞氏骗局,煤矿只是个引子,它确实存在,但不会有人去开采,完全是以高利息的短期回报来制造赚钱的假象,而煤矿在勘探过程中不断加码的利好,就是在推高这个价格。
至于给海陆军、总督府、政府元老公司的股份,那玩意看着值钱,实际上一文不值,钱只是在空转。
林砚之就是要在东洋经济起飞前,先给他起落架拆了,哪怕发战争财也挣不了太多。
第170章 关进小黑屋
龙泉寺。
“孺子不可教也,啊啊啊~”
黄侃教得有些崩溃,抓着头发在屋里直转圈。憨憨的特务急得抓耳挠腮,这都凌晨了,他还没把注音符号学完。
钱夏在一旁困得直点头,却还强撑着精神看戏:“季刚,你这教法就不对。人家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你得先让他把注音符号彻底掌握,再教读写。”
黄侃转头瞪着他:“你在哪叫唤什么,要不你来?”
钱夏一脸无辜:“我可不行,我只是个师范学校的普通讲师,哪里比得上您这位北大的国文教授呢?”
“不来帮忙就闭嘴!”
钱夏摊了摊手,说话气得人牙痒:“我只是心疼人家小哥,明明那么努力,完全是你教得不行,何必责怪人家呢?”
那憨憨特务听得眼眶都红了,自己造了什么孽,来这龙泉寺吃苦受累,日常被老家伙骂,现在又被面前这个北大的教授嫌弃,要不是混口饭吃,他至于这么低声下气地忍着吗?
黄侃见那憨憨特务居然还委屈上了,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教具砸个稀巴烂。
而林砚之这边正在和教授对象聊家常,两个人凑在一块抽烟。
“叫什么名字?”
“姓刘,在老家的时候大家叫我阿牛,营长给我取名汝明。”
林砚之一怔,哦,熟悉,未来西北军的一员猛将,长城抗战的时候,他亲率手枪队上前线,俘获了一名大佐军官。他的长子留美学空军,回国后,在与鬼子空战中壮烈殉国。
西北军出了不少人才,眼前的刘阿牛此时不过才18岁,投靠到冯玉祥手下也就两年不到的时间。
“哪里人士?”
“直隶献县的。”
也就沧州,武术之乡,怪不得被冯玉祥派来龙泉寺。
“家中父母健在,是否婚配?”
“……”
教育不可急功近利,必须寓教于乐。林砚之灭了烟,从名字开始教他,然后是献县,接着教直隶、北平等地名以及和他生活息息相关的字词。
扫盲就得结合生活实际,随时学、随时用,这才符合教育规律。就像建国后的军队运动会,起跑线上的选手们蹲着,把纸板放在膝盖上写字,谁先写出规定的几个字,谁才能起跑。
若是不识字,那就真可谓“输在了起跑线上”。
就在憨憨特务大脑壳涨得想死的时候,孙汝明倒是越学越上头,林砚之想休息一会,他都不愿意,一个劲请教。
冯玉祥向来喜欢给大头兵教文化,孙汝明心知肚明,读书识字懂道理才能在他手下走得长远。
只是启蒙实在是太难,部队和执法处也没有人教,他想要抓住机会,哪怕只是识得几个字,这都是好的。
这小伙子确实机灵,不然黄维兵团被围困得死死的,他的第八兵团消极怠工,让他守备江防,渡江一开始就撒开脚丫子南逃,从苏省一口气跑到了宝岛。
据说宝岛本来面食种类非常单一,自从第八兵团各部被撤编后,这些西北老兵没了生活来源,只好靠做面食摊贩为生,这才让宝岛面食品种丰富起来。
天蒙蒙亮,林砚之打了个哈欠。他熬到凌晨三点多,只眯了三四个小时,实在扛不住。
而憨憨特务眼睛里全是血丝,感觉已经没了半条命。
“太炎先生,差不多了吧?”
章太炎本来就瘦,熬了一宿,脸上带着点病态的红晕,却依旧精神矍铄:“先试一试吧。”
黄侃实在教不会就开始走邪门歪道,让憨憨特务死记硬背。正式考核,他前面还比较流畅,后面直接就忘了,怎么都念不下去。
黄侃咬着牙:“这几个注音不认识吗?仔细想一想?”
钱夏嚷道:“怎么能提醒呢?这就说明他根本没掌握注音法!”
“你别吵!一会儿你们教的时候也提醒不就得了?”黄侃急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