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50节

  得了捐款,也不能直接帮助个人,得给机构,而且要给不缺钱的机构捐助物资,这样才能实现‘花花轿子大家抬’嘛。

  还得盛恩伊掏钱呢,林砚之纠正道:“盛家是沪上慈善界的最大捐助者,多年来做了不少好事。慈善嘛,还是需要群策群力,形成规模效益。光靠一己之力,能救多少人?”

  章太炎对经济完全没有概念,也没多问,只是答应参加,便急急忙忙找夫人去了。

  新婚燕尔,还没享受多久夫妻之乐,他就被赶去北平软禁起来,好不容易能回来,想死她了。

  何况还有一篇文章换来的一包内衣,得回去看看夫人穿上之后是何模样!

  他急吼吼地走了,后面还跟着四个精干的随从。

  这几人的走路姿态一看就知道是部队出身,估计是军政执法处派来监视他的特务。

  老袁虽然很希望自己出生的地方就是中华文明之源,能为自己称帝提供民间的合法性,但章太炎就是个大核弹,真让他逃脱了四处放炮,舆论压力实在太大。

  相比较章太炎的风风火火,梁启超倒是淡定得多。他这种走到哪都是顶流的人物,自然有人接待。林砚之邀请他参加慈善晚会,他答应准时到,便被沪上镇守使郑汝成等人接走了,一大堆应酬等着他呢。

  两位大佬一走,码头清净了许多。

  钱夏嘿嘿笑着凑了过来:“砚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没想到会被老师发现!”

  “都是小事,一会让工人装车,沪上的大众书局等米下锅呢!”

  “得嘞,放心好了,绝对安排妥当。”

  “人呢?”

  “谁啊?”钱夏摸摸脑袋。

  “安特生啊!”

  “船上看书呢,看的是什么《亲身旅行的成果和以之为根据的研究》,废寝忘食的,不停地说中国非常神秘,而且对自己姗姗来迟非常遗憾。”钱夏不是很理解洋人的思路,“我也听他介绍了几句,说起风土人情就疯狂夸,谈到社会和制度就说是落后,实在是有些偏颇。”

  “洋人一贯如此。“

  何止是当下,一百年后也是这吊样。

  洋人为了让高原原始纯净,觉得铁路电线杆这些现代工业产物污染了当地的文化和生态,他们想看到的是住帐篷,吃青稞,放牦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手脏脸红头发乱。

  回旋镖不要太快,我们也是希望巴黎的建筑保持历史的原生态,要向游客公众展现最美观最和谐的外表,so,不准装空调。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农商部都不愿意放人,这洋人真的有几把刷子,已经帮忙找到了好几个小铁矿了。”

  “他可是考古的一把好手,太炎先生他们懂什么考古啊!”

  考古不收藏,收藏不考古。

  章太炎他们顶多算是收藏家,要他们考古就只能两手一摊。

第186章 谁不想急头白脸地看洋妞

  如今的民国,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考古。

  尽管在古器物研究和文字考证上达到了传统金石学的巅峰,

  可在田野科学发掘、地层叠压分析、文物类型比对等现代考古核心方法论上几乎为零。

  比如这回来的罗振玉、王国维,那是响当当的金石学大家,而章太炎则擅长考据,更是国学大师。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研究古物的核心目的依然是“证经补史”,用出土文物来证明《史记》《汉书》等文献的正确性,或者订正典籍中个别字句的讹误偏差。

  他们完全没有地层学和类型学概念,他们只关心器物和文字,不关心出土环境。

  如果一件青铜器没有铭文,就会被视作无用之物随意丢弃,四羊方尊要是放在这年代大概率会因为没有铭文而消失。而墓葬的形制、随葬品的摆放位置等蕴含丰富社会信息的背景信息,在发掘过程中被彻底破坏。

  在学者朴素的价值观中,文物文物,没有文,就只是物。

  而欧洲的探险队已经形成一定的现代考古体系,哪怕没有文字也能够凭借环境要素进行断代,这就是非要钱夏把安特生拐来的原因。

  别看他只是四十岁带着圆框眼睛的学者,早年可是多次从事北极和南极探险工作的狠人,后来又任瑞典地质调查所所长近十年。地质学出身,加上南北极考察中培养出来的组织能力,林砚之要是不把他带上,感觉此番考古有得折腾。

  “老板,钱先生答应的薪酬没问题吧?”抱着本书的安特生一开口就是提钱。

  钱夏挠挠头:“砚之,农商部不放人,我只能许诺了工资翻倍,后续若是发掘出遗址,另有奖金,他主动申请来一趟。”

  “放心,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薪酬只会更高。”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何况这次考古施公子全场买单!

  “林先生!林先生!”

  正说着,有人从后面兴奋地喊着。林砚之一回头,就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意气风发。

  “林先生,我是刚从美利坚留学回来的胡彬夏。有幸拜读过您的《枪炮、病菌与钢铁》,确实是让我对改变国家燃起了点希望!我们的落后并不是地理环境或者人种的问题,只是近代政治制度阻碍了国人发挥聪明才智……”

  胡彬夏喋喋不休,眼里闪烁光芒。

  等她讲完了,林砚之才道:“之前我收到过胡适之的长信,里面提到过你。”

  林砚之问道:“你对束胸怎么看?”

  “恶习!可以与束脚并列。”胡彬夏毫不犹豫地回答,“美利坚如今已经开始倡导放胸,穿着更加科学的文胸,这是我国女子需要尽快改变的思想。”

  林砚之点点头:“你在美利坚留学期间,可曾穿过这种新式文胸?”

  突然被问到私密之事,她还是难免有些羞涩。不过她把林砚之视作妇女战线的同志,大胆说道:“轻便舒服,胸口不再憋闷,做什么都能够身轻如燕。”

  “如果你买的不是盗版的话,那便是我霓裳公司出品的内衣。目前已经向美利坚供货二十万件,还有持续的订单过来。”

  胡彬夏惊讶道:“林先生竟还创办了实业公司?”

  钱夏在一旁笑道:“砚之可不止是开了服装公司,还有报社和书局呢!”

  林砚之听说她准备去学校教书,便道:“如果只是教一个学堂的学生,不免有些屈才了。如果你能够接受去北平的话,我诚邀你担任《群众报》妇女专栏的主编。”

  林砚之知道她在教育界兜兜转转后还是回到了报界,未来将担任商务印书馆《妇女杂志》主编,而且她的主张非常契合《群众报》的观点,与梁启超等男性改良派所说的贤妻良母有完全不同,胡彬夏所说的改造家庭是要塑造完全不同的国民,将孩子教育成具有男女平等思想的国民。

  这已经算是女界比较进步的思想了。

  “正好晚上有一场内衣模特,配合霓裳公司做宣传,不知能否向你约稿写一篇放胸的文章。”

  “我可以吗?”胡彬夏不过才二十多岁的姑娘,不由有些欢呼雀跃。

  她又欣喜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朱庭祺,后者朝她笑了笑。

  朱庭祺先在工商部、交通部担任参事,后来才公费留学,归国后必须得先去北平恢复职务。胡彬夏虽然被家族赶了出来,但实际上还是帮她联系了好了沪上的学校,也算是有一份工作。

  原本两人是打算异地,等两头安顿了之后,再想办法调动到一块。

  现在平白无故有了个《群众报》的职务,省得两个自由恋爱的人再天各一方。

  “这篇稿子就是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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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汇中饭店。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盛恩伊一脸憋屈地站在角落,而身旁的孙用慧则是一身明制汉服盛装登场,云肩霞帔,端庄大气,给丈夫揽够了脸面。

  “恩伊,笑一笑,不少人都瞧着呢!”孙用慧压低声音,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屁颠屁颠跑过来送钱,你让我怎么笑得出来?”盛恩伊一脸怨气,扯了扯领口,“看样子爹是打定了主意要投资陕省的煤矿,不然也不会让我如此配合。”

  “我已经联系了不少好友,凑了有几十万。老泰山那边能不能再支援一点?我出渠道,他出钱,收益对半分?”

  “我爹哪里有钱啊?”

  “他可是外交部总长,手里除了外交经费,还管着一大笔庚子赔款呢,他能没钱?”

  孙用慧有些生气:“那都是政府的钱,还涉及好多留学生的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可以因私废公?”

  “只是腾挪一下,放银行不是让洋人白白得了利息?稳赚不赔的生意!”

  孙用慧皱着眉头:“这年头哪有什么稳赚不赔,你可别迷了眼。”

  盛恩伊一脸不屑:“对我来说是稳赚,换别人连投资的门路都寻不到。我和那东洋人在汉冶萍就时常往来,人家煤矿现在只收大额投资,小门小户的零散资金都拒之门外。也就东洋的海军、陆军、内阁官员还有制铁所才能有点门路。”

  盛恩伊哼了一声:“头发长见识短。”

  说完,他撇开妻子,径直走向一位金发碧眼的交际花,留下孙用慧独自站在原地,神色黯然。

  “爱伊怎么没来?”

  一杯香槟递到了面前,林砚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孙用慧接过酒杯:“爱伊还在禁足,不被允许参加这种场合。”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林砚之:“我听恩伊提起了陕省煤矿铁矿的事宜,我也知道德意志和法兰西的机械设备极为昂贵,盛家所投资金只能解决一小部分,为什么会答应盛家的投资?”

  林砚之不由对她高看一眼,盛恩伊那二货从来没想过老爹答应投资的原因,只想着如何解气,只有私人情绪,毫无大局视角。

  盛宣怀死后,庄夫人希望她的儿子盛老四能接管家业,但盛老四沉迷于吃喝玩乐,毫无心思治理家族生意,盛家企业开始步入衰退。随着家族事业的解体,盛家子孙之间的争斗也开始爆发。在此情况下,孙用慧开始肩负起家族事业的重担。她虽势单力薄,但依然顶住了压力。

  孙用慧留过学,见过世面,懂点经济,还能够开源节流。只是盛恩伊的窟窿实在是太大,他的赌法不是一般人的赌法。一般人上赌桌带的是现金,盛恩伊上赌桌带的是房契和地契,整条弄堂的产权文书,往桌上一拍,这就是他的筹码。

  孙用慧再努力,也无力回天,只能是越努力越悲哀。

  “因为我盯上了汉冶萍,希望盛家能够帮忙把人才挖过来。”林砚之直言不讳。

  孙用慧震惊于他的坦诚:“你难道不担心我回去禀报公公?”

  “他当然知道,这要是想不明白他也无法在商海纵横那么多年。他想利用我制衡汉冶萍里面的日资,顺便把我当成他煤矿钢铁产业布局的退路。大家互相利用,合作才能够长久。”

  孙用慧听着林砚之讲述陕省的产业布局,诧异后震撼道:“爱伊盛赞你是文豪,我觉得差了许多。若是说你是经世之才,我觉得毫不过分。”

  民国的女子啊,有再多的才能都只能待在深宅大院,看着家族一步步走向衰败。

  林砚之看着她眼中的落寞:“听闻夫人精通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可以说是国内少见喝过洋墨水的高知女性,不知有兴趣来我霓裳公司任职?”

  孙用慧笑道:“当着我丈夫的面挖我,是不是有些不太君子?”

  “我在美利坚生活时间长,不谈什么君子小人。”林砚之摆摆手,“何况你丈夫似乎并不在意,在那和洋人女子相谈甚欢。”

  孙用慧瞥了一眼远处正对着洋妞献殷勤的丈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她向来是管不住丈夫,老谋深算的公公,强势的婆婆,被惯得没点正行的丈夫……

  “我能做些什么?”她轻声问。

  “霓裳的内衣生意正在开拓欧洲市场,而碧晨只懂得英语,对其他语种不甚熟悉,这正是夫人擅长之处。”

  “只需要翻译,不少留学生都能做。”孙用慧笑道,“林先生,你不老实。”

  “当然,令尊作为外交总长也是一部分原因。”

  民国的外交部再菜,那也是外交部,在不少国家都有派驻使馆,对于急需打开国外市场的霓裳来说,这一层关系至关重要。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孙用慧神情有些怪异,“你和吕碧晨什么关系?为何叫得如此亲昵?”

  “她是我的女人。”

  孙用慧震惊于林砚之的坦诚,而林砚之则是感觉到身后有一个温软的身姿贴了上来。

  吕碧晨一身素雅汉服,身姿轻柔地贴近过来,微微探头,眼神在孙用慧身上扫了一圈。

  娘的,吕碧晨也太小心眼,只是和有夫之妇聊了两句就过来盯梢,幸好他反应快。

  这是一场成功的晚宴,一场团结的晚宴,各方名流为了流浪孩童慷慨解囊。

  霓裳出资2万元、盛家的招商局出资1万元、法租界的黄金荣探长出资5千元,累计为沪上流浪孩子募捐了六万多元,他们至少挨过这个冬天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后续如何安排他们,盛家的公司吸纳了一批做学徒,精武体育会则是挑走了一批身体结实的孩子作为内部弟子进行培养。

  只是这般的慈善,终究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苦难与死亡,才是这个时代永恒的主旋律,他一己之力,能做的实在太少,再多的善意与悲悯,也不过是一文不值的自我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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