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在哈佛大学读书,这次冬假回来闲着没事,他父亲便给他找了个家教的活。你这段时间就别去学校了,好好在家跟着他学英文。”庄夫人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她对盛恩颐是百般护犊子,哪怕儿子稀里糊涂,也能砸钱往国外送。但对盛爱伊,她总是希望女儿能读个好学校,将来嫁个好人家,对哥哥们也有所帮衬。
盛爱伊瞥了一眼面前的人,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倒是把初出茅庐的宋子文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盛家的七小姐。宋家在上海滩算是小富,否则也没办法支持六个子女全部去美利坚留学,但和盛家比起来,连一根毛都算不上。
不过,宋子文对到盛家来做家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母亲倪桂珍曾经就在盛家担任过私人教师,大姐宋霭龄也给盛恩颐上过课。能够攀得上盛家,哪怕只是露一点指缝间的资源,就足够自己家族吃个饱。
他在留学的时候遇到过不少盛气凌人的贵族小姐,但接触下来,多多少少都会被他折服。
宋子文身高一米八,五官端正,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皮鞋锃亮,举手投足间完全是受过严格西方礼仪训练的绅士做派。在沪上,这种纯正的海归精英形象对女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盛爱伊却丝毫没有被他身上的闪光点所打动。
西装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在北平待过一段时间,觉得汉服才是最屌的。
至于什么富家子弟,谁能比得上盛家富呢?
帅气的话……盛爱伊忍不住扫了两眼,确实足够出挑,但跟林先生比起来还是要差了些。
“子文啊,阿姨就把爱伊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教。”庄夫人叮嘱道。
“没问题。”宋子文连忙应下。
盛爱伊对学习非常排斥,听到宋子文准备从诗歌开始教,还是什么洋人的诗歌,顿时就没了兴趣。
宋子文耐着性子解释道:“诗歌往往用最精炼的语言表达最丰富的情感。通过诗歌,你可以学到许多日常口语中不常出现的单词和搭配,这些在高级写作和文学阅读中极具表现力。同时,诗歌中的隐喻和拟人等手法,能帮你摆脱中式英语的直白表达,学会更地道、更具画面感的英语。”
盛爱伊切了一声:“我算是听明白了,先从诗歌开始学起,就是为了讲英文显得格调更高。这有什么意思?难道吃饭喝汤还得引用一下诗歌?多没劲啊。”
宋子文耐着性子,若不是面前的是盛家的小姐,他才懒得在这儿受这份气。
盛爱伊眼珠转了几圈,忽然道:“宋老师,不如这样,我给你写一首诗,你帮我翻成英文怎么样?”
宋子文一想,也成,这样也能帮她掌握对英语美感的理解。
盛爱伊立马把《致橡树》全文默写了下来,宋子文则是一句一句对照着,帮着翻译过来。
盛爱伊看后不满道:“不好不好,你这翻译的没有原来诗歌写的那种美感。”
宋子文有些挫败,但也发现盛爱伊只是不爱学习,并非真的笨。就她英文掌握的水平来看,完全不像庄夫人说的那么差劲。
好不容易熬满了一个时辰,宋子文都要怀疑自己的大学是买进去的了。实在是小姑娘古灵精怪,把他折腾了个够呛。
当他准备告退的时候,盛爱伊忽然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家里派了辆马车过来的。”
“马车大吗?”
“还行吧。”
盛爱伊眼前一亮:“把我带出去行不行?”
宋子文连忙拒绝:“不行,这要是被夫人知道了……”
“不让她知道不就成了?”盛爱伊翻了个白眼,“倘若出了问题,我绝对不会赖在你身上,我是很讲义气的。”
宋子文很难相信,从一个盛家小姐的嘴巴里冒出“义气”这个词,感觉非常割裂。
大家闺秀难道不应该规规矩矩,安稳本分吗?
只能说盛爱伊的北平之行对她的改变太深了,尤其是跟着方简兮和涂瑶的那段时间,在她心中燃起了对自由的向往和叛逆的精神。
人哪,有了榜样才有了动力,知道另一种活法,才不甘于现状。
盛爱伊被圈禁在家已经一个多月了,真的是烦透了。
见宋子文不答应,她盛气凌人道:“你若是不同意,我就跟我娘说你教得不行,明天就给你换了。”
盛爱伊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堂堂哈佛大学的高材生愿意屈尊过来教书,肯定是另有所图,大概率就是攀龙附凤。
这样的人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自然也清楚如何拿捏对方。
宋子文觉得房间里的暖炉温度太高,额头都冒汗了。这要是一天不到就被赶回去,在父亲那儿也交代不了,何况他确实想拉近和盛家的关系。
宋子文的母亲倪桂珍就是非常好的案例。
倪桂珍的父亲是个传教士,母亲姓徐,算起来应该是明末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徐光启的后代。到了母亲这一代,徐家已经没落。但或许是遗传了徐家先祖的基因,用今天的话说,倪桂珍从小就是个学霸。
女中毕业之后,她得以进入盛宣怀的家中担任养娘,其实就是地位高一点的丫鬟,倪桂珍的主要工作,一是要给盛家子女教授数学、钢琴、英文等科目,相当于家庭教师的角色,此外还要负责他们的日常生活照料。
盛宣怀家中佣人有200多人,最出名的两个丫鬟,一个是后来生了赵四小姐的吕葆贞,另一个就是倪桂珍。
也正是这一层关系,她才得以嫁给了从美国回来的牧师宋耀如,当时也是个穷小子。
两人白手起家,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做什么都是举步维艰。幸而倪桂珍有盛宣怀的人脉关系,从印刷厂开始起步,到面粉厂、机械厂,宋耀如在商场一路绿灯,做什么都很顺,很快成为上海滩的巨富。
如果没有倪桂珍的关系,宋耀如要想在那个清末乱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是不可能的。
盛宣怀无疑是她的贵人。
也正是因为有钱了,宋耀如才与途经上海的孙先生结识,从此成为孙氏的铁粉,开始出钱资助他搞革命。
一切都已经证明了,只要是能和盛家搭上关系,钞票那是大大的有。
别说是哈佛在读,许多人想要受这份气的资格都没有呢。
谁不知道盛家的四少爷就是个眼高手低的纨绔,盛家不想家产落入别人之手,还是得靠家里头的女子来联姻。要是能够掌管通商银行,哪怕是赔钱的汉冶萍,宋子文都能笑裂开嘴。
第189章 哥不在沪上,但都是他的传说
马车上,宋子文看着眼前兴奋得像个麻雀一样的盛家七小姐,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自己堂堂一个哈佛学生,居然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给拿捏了。
“爱颐,你到底想去哪儿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去汇中饭店!”
宋子文愣了一下:“那里有谁呢?”
“我去吃顿西餐不行吗?放心,不用你掏钱,我请你。”
盛爱颐屁颠屁颠地赶到汇中饭店,才知道林砚之已经带着一众学者几天前就离开了。
“你怎么不早点来?你要是早点来,我就能提前溜出来,说不定还能跟林先生碰上面。”盛爱颐懊恼地跺了跺脚。
宋子文整个人都麻了,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美利坚坐轮船回来也需要时间啊!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虽然没能见到林先生,不过也没事,盛爱颐赶紧去找以前的同学玩。宋子文不敢独自抛下她,怕她出意外;也不好派人找盛家告状,这要是被盛爱颐晓得了,肯定会逮着他不放。
于是,宋子文就这么一路跟着,来到了圣约翰女中同学们聚集的地方。
有女同学好奇地问:“爱颐,那个站那儿傻不愣登的是谁呀?”
盛爱颐随口答道:“以前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现在在美利坚留学,算是我们的学长吧。非要来给我当家庭教师,还一路跟着,真的烦死了。”
女同学小声嘀咕道:“他还挺帅的,估计比我们大不了几岁。”
盛爱颐笑道:“你要是犯花痴,自己过去找他聊。”
女同学羞涩地赶紧摆摆手:“才不要呢,长得帅的,多半是花心的,还不如找个能一生相守的人呢。”
盛爱颐却是不以为然:“花心又怎么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传说,真正有魅力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另一个女同学立刻反驳道:“爱颐,你的思想也太封建了!男女既然人格平等,就应该一夫一妻!”
盛爱颐不解道:“哪里不平等了?我又不会破坏别人家庭,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两个一对一之间就是平等的。至于他还喜欢别人,那就是他的事情。”
女同学急了:“爱颐,你这样不对……”
但显然,她们并不能纠正盛爱颐的想法。谁让她的家庭就是如此?她四哥盛恩颐有了孙用慧,在外面还养着不少外室,每个女人都给配备了单独的房产和车辆。
所以,西式教育并不能改变传统的家庭教育。观念上的解放,才是真正的解放。
小姑娘们凑到了一起,开始了私密话题。
“报纸看了吗?洋人女子穿的维多利亚的秘密,好羞耻啊,不过真的是好好看。”
“之前束胸哪里有如此多的花样,听我姐说霓裳的内衣店轻易不让参观,男人只能待在楼下。有镂空的、有蕾丝的,还有走秀的那种配合翅膀的白色刺绣的……”
“镂空的?带在胸口怎么镂空啊?这是为了什么啊?”有女同学不理解。
盛爱颐道:“当然是为了轻便啊,少了几块布还能够透气,反正是穿里面也没人见到。”
“嘿嘿,那可不一定哦。”有女同学偷笑道,“我听我哥说,沪上的几个青楼都换了维多利亚的秘密,客人就喜欢这种样子。”
“咦!果然是不正经,我们还是穿都市丽人系列的吧,青春一点,而且尺码小一点。”
盛爱颐挺了挺没什么规模的前胸:“我可是要买大号的!”
“就是就是,《民权报》上胡彬夏先生写了,时髦的女子应该剪短发,穿内衣,放开脚!咱们现在不缠胸了,买了内衣,接下来就该去剪短头发了!”
远处的宋子文一听,整个人都惊呆在原地。怎么能剪短头发呢?这要是被盛爱颐父母知道了,那还得了?
“不行,你们可不能剪短发。”宋子文有些惶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们擅自剪发,是对祖先和父母的大不敬,是不孝之举。”
另一个女同学立刻反驳道:“宋学长,你虽然是我们的学长,但更应该知道,女学生也有自由!长发就是男人压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凭什么男人可以绑辫子、可以剪短发,我们自然也可以!”
盛爱颐对宋子文越发不满,觉得他都出国留学了,怎么思维还如此古板:“剪去三千烦恼丝,做个人格独立的新女性。我们不仅可以剪短发,还能穿男装、戴男式礼帽。我们不应被局限于闺阁,同样可以像男性一样接受教育、参与国家建设。”
“就是就是!”旁人纷纷附和。
这说辞一套一套的,他脑子都短路了,不知道如何反驳,被喷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觉得完蛋了,要是盛爱颐也剪了短发,这事根本就瞒不住,哪里像是她说的“绝不会出卖兄弟”的义气啊?这一查不就查出来了?
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
胡彬夏正式入职《群众报》,第一件任务就是在沪上配合吕碧晨打好汉服和内衣的舆论战。她非常尊重吕碧晨,毕竟对方在女界叱咤风云的时候,她还是在读书的小姑娘,所以刚开始有些束手束脚。吕碧晨很敏锐地感觉到胡彬夏的思维跳脱和煽动力,立马放权给她。
《群众报》远在北平,胡彬夏就以《民权报》为阵地。作为报社总经理的申归植非常支持,胡彬夏的稿件一篇接着一篇,颇有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气势,不少保守派报纸被喷得唾面自干。
胡彬夏的文章谈不上什么新观点,不少在北平都争吵过,她厉害在能够把宣传和现实相结合。在女校、纺织厂、租界等地方演讲,哪怕被人抵制,她也拉起横幅拿个喇叭开始宣传。
几千年的封建思想太根深蒂固了,胡彬夏认为温文尔雅地写文章,根本无法触动底层社会。只有极具视觉冲击力和话题性的街头宣讲,哪怕引来的是谩骂和抵制,也成功地将“放胸”变成了全社会无法回避的公共议题。
胡彬夏直接引用了林砚之曾经的文章,指出束胸导致女子身体孱弱,生下的孩子也羸弱,导致亡国灭种。因此,放胸是为了强国强种,她称之为大奶主义。
而在此基础上,她总结提炼了进步女子的标准:放足、放胸、剪短发。
放足,打破对女性柔弱、依附、无法远行的身体禁锢。
放胸,打破对女性“平胸、顺从、性压抑”的畸形审美。
剪短发,打破了男女有别的性别界限,女性不再需要靠长发来取悦男性。
相比于长篇大论的学术文章,高度凝练的口号非常适合街头运动,就像病毒一样,能够迅速在女学生、女工甚至普通家庭妇女中传播开来。
沪上的记者既开心又煎熬,走了个林砚之,又来了个胡彬夏,后者比前者还要能折腾。似乎去年的报纸低潮期已经过去,连带着整个南方的报纸都热闹了起来。
好处是,这三者结合在一起,从下肢、躯干到头部,全方位地解构了传统社会对女性的物化。它告诉社会:女性不再是供人把玩的“金丝雀”,而是拥有健康体魄、能够参与社会建设的“现代人”。
这种话术极大地减少了保守派的阻力,让解放身体具有了政治上的合法性。而随着胡彬夏的动员,越来越多的现代女性开始抵制“以平胸为美”的畸形审美,内衣的销量与日俱增。
民国的女子运动发展有其时代局限,倡导者多是知识女性,还有部分官宦人家的太太。她们的诉求如受教育权、婚姻自由,对广大底层劳动妇女来说过于奢侈。底层女性面临的是生存、饥饿和被拐卖的问题,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唐群英的高光时刻是宋教仁修改了国党党章内容和删去了女子参政的主张,火大的她给了人家一巴掌,这成为了当时金陵临时政府最大的谈资。可一旦政治风向转变,大总统接管之后,北平的女子同盟会失去了政治支撑,立马就被取缔。
胡彬夏是见识过美利坚的运动的,也算是开了智。可是见识过美利坚是如何争取权力的,那只能是以炸裂来形容。爱丽丝·保罗和露西·伯恩斯为代表的年轻一代活动家,从英吉利妇女社会政治同盟汲取灵感,将罢工封锁、绝食斗争、静坐等激进手段引入美利坚。
胡彬夏在《民权报》上就提出了向欧美学习的口号,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口号给反了出来。她介绍了美利坚选举权游行中,来自不同阶层、种族和族裔的女性走上街头团结在了一起。
1913年华盛顿女权大游行中,面对旁观者的推搡、辱骂和投掷杂物,以及现场警察的袖手旁观,超过一百名女性被送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