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74节

  此时的账房还在捣鼓四脚账、龙门账,连西方复式借贷记账法都还没有普及。

  林砚之完全可以通过内部费用、组建关联公司、交叉抵押诸多手段控制秦晋矿业的利润多少。对于不懂现代复杂财务架构的民国人来说,看到这种层层嵌套的账本,绝对会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反正就给一个陆建章满意的数字,不会让他知道真实的利润,不然以陆建章貔貅的性子,怎么可能忍住不对秦晋矿业下手。

  就算是在现代这一套打法也无法破解,尤其是影视行业,一部狂卖数亿票房的电影算到最后投资人还得贴钱,而制作公司能够赚得盆满钵满。

  林砚之见吕碧城忧心忡忡,安慰道:“矿业公司里头还有袁二公子的股份,想来陆督军还是有所顾忌的。”

  不出林砚之所料。

  上午,孙仁玉把股份送到了陆承武手中。

  陆承武看完粉戏和里头的戏子荒唐了一夜,见此立刻乐呵道:“早那么识相不就得了?如今也不晚。下午就开业,赶紧挣钱!”

  孙仁玉都觉得荒唐,但能够开业养活剧社的上下也算是一件幸事。

  他赶紧让人给林砚之送了份请柬,吕碧城说他们只会逗留数天便要离开,趁着机会赶紧请对方看一出戏剧。

  剧社唱的正是介绍过的《八义图》,或许是觉得林砚之特别仁义,也或许这就是秦腔的传统剧目,剧社演了无数遍,轻车熟路。

  坐在包厢的林砚之和吕碧城居高临下,小脚一翘,打着节拍。

  秦腔的好听就在于腔调深沉哀婉、慷慨激越,特别擅长表现悲愤与抗争,听得让人血气动荡。而在欢快的桥段又明快刚健,情绪起伏极大,与京剧当中的中正平和截然不同。

  趁着中间休息的间歇,孙仁玉带着学生敲门进来,自然是万般感谢:“若不是林先生出谋划策,剧社不知该如何运营下去!”

  “孙先生言重了,乱世之中难免殃及池鱼,路见不平,便帮一把手。”

  孙仁玉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位是我的学生李可亭,他有些事儿想求您。”

  李可亭?

  林砚之有些耳熟。

  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孙仁玉未来有一部剧叫做《柜中缘》,只是四十五分钟的篇幅,围绕“柜”这一核心道具完成起承转合,矛盾设置巧妙合理,可以说是戏曲史上小戏创作的巅峰之作。

  这一出小戏讲的是李映南因受奸臣秦桧迫害躲避追捕,被农家姑娘许翠莲藏入柜中,由此引发其兄淘气的误会,最终在许母问明情由后,翠莲与映南结成姻缘的喜剧故事。

  《柜中缘》的直接灵感来源于李可亭为躲避迫害深夜上门向孙仁玉求助的事件,以及早年其亲戚胡公子被农家姑娘藏于箱中避祸的真实经历。

  他将两个现实事件融合,进行了艺术加工,把故事背景设定在南宋,将箱子改为柜子。

第212章 要想别人帮自己,自己首先得去做坏人

  李可亭曾是孙仁玉的学生,民国成立后一直在督军府供职,这几年也在暗中支持易俗社的发展。

  陆建章对易俗社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二次革命之后,不少革命党人都把这里当成秘密联络点。毕竟能写能编戏剧的都是文人,思想上要进步许多,这些人要么出身同盟会,要么同情革命党,李可亭的政治倾向可想而知。

  “林先生,陆督军交代要甄别监狱中的犯人,并让我们准备一份名单,届时您将把人提走。”李可亭壮着胆子问道,“不知他们将去向何处?”

  李可亭昨天跟着老师登门拜访,其实就是在暗中观察林砚之。他看得出林砚之和陆建章走得近,却并不是一路人,不然也不会给孙仁玉出主意。

  “去铜川地区挖矿。”

  李可亭一愣:“他们当中不少是读书人,如何能够做得了那么重的活?”

  矿工的工作环境极其恶劣,每一吨挖出来的煤矿和铁矿都浸透着血泪。

  业内形容那是“头顶灯,脚蹬空,阎王面前打能能”,矿井下基本没有保护措施,经常发生冒顶事故。

  《琴岛时报》曾报道过:“这里的中国工人过着极度悲惨的生活,工人的住所被圈围起来。只要劳动合同未满期,工人们即使业余时间也不准离开矿井,劳动时间长达12个小时。”

  还有几年前《申报》报道的鲁省德华矿务公司坊子煤矿火药库爆炸案:

  “因用爆药失事,致将矿洞轰毁,在矿底之华工约二百余名、洋监工五六名,皆被灾殒命,刻将尸首设法寻出数十名。”

  这要是在现代,枪声估计能响好几天了。

  “矿业公司引进的都是德法两国的先进装备,筹备当中的钢铁厂更需要读书人,不然怎么学得会炼钢?”林砚之觉得这小年轻有些想歪了。

  只要能够打通煤钢一体化的路子,那就是数万甚至十几万的工人,如同一个具备先进生产力的小王国。铜川地区又距离陕北不太远,工人和农民站在一起,林砚之很期待他们未来的战斗力。

  李可亭知道自己是想岔了,人们之所以极度排斥当矿工,是因为那几乎等同于慢性自杀。

  有句话叫做“当兵的死了不埋,下窑的埋了没死”,矿工和乱世中的兵丁一样都是要命的活。晋省煤矿区也广泛流行类似“四块石头夹块肉,阎王不叫自己走”的俗语。

  但若是有了国外的设备,尤其是在钢铁厂当中,那就是技术人员,比起单纯的体力活要舒服一些。

  李可亭拱手道:“林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名单是我草拟的,里面有不少是革命的同志,还请林先生沿路多加照顾。”

  “不只是照顾那么简单吧?”

  林砚之神色严肃起来:“想要借此机会把革命党人从监狱之中弄出来,然后路上安排营救,让我睁只眼闭只眼?”

  “正是。”

  “不可能。”林砚之直接拒绝了,“我身边跟着一个连的北洋士兵,陆都督转移这批犯人还会加派人手。在这么多双眼睛下想要营救,你们能有多少人?有多少枪?”

  李可亭咬牙道:“总得试一试!”

  林砚之冷声道:“不管你们作何打算,所有交给我的犯人必须前往铜川。”

  他除非是脑子有病才会答应放人。

  李可亭还是太年轻了,陆建章手底下那么多特务,很难说会不会在犯人当中安插一两个卧底。而且移交的犯人鱼龙混杂,里头除了革命党的人,还有绿林、刀客、地痞流氓什么的,少了谁他们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李可亭还想用革命理想来感召林砚之,孙仁玉却朝着他摇了摇头。

  孙仁玉笑道:“那便不打扰林先生和吕小姐看戏了。”

  说着,他便拉着李可亭走了出去。

  出了门,李可亭急道:“老师,让我求一求,说不定林先生会回心转意。”

  孙仁玉教导道:“你有你的理想,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调换名单理所当然。但不能绑架林先生的想法,林先生和他们不过是陌生人,怎么能够要求他把自己和偌大的企业给赌上去呢?”

  “如果陆屠夫知道他和你或者是革命党有关联,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林先生?”

  李可亭脸上阴晴变幻,一时语塞。

  孙仁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再教你一个道理,要想别人帮自己,自己首先得去做坏人。你想做什么尽可以去做,但千万别让林先生知道。一旦出事也牵扯不到他头上来,他大概会视而不见。”

  李可亭焦虑起来:“好些同志都已经躲藏起来,护送的北洋部队至少有两个连。如果林先生不配合的话,我们根本没办法把人带走,只会是送死。”

  孙仁玉叹了口气:“真是榆木脑袋,你怎么听不懂潜台词呢?一路上北洋军护送自然是没办法硬碰硬,但把人送到煤矿之后有一部分自然就会返回西安,护卫的力量就小了好多。而秦晋矿业是林先生的地盘,到时候周旋的余地更大一些。”

  李可亭眨眨眼:“林先生有那么多意思吗?”

  非心思玲珑之人是没办法创作如此多的戏剧的,孙仁玉的阅历要超过李可亭太多:“我干脆就直说了,林先生说挖矿的设备都是德法进口,意思就是人到了那里也不会吃多少苦。说要把人带去铜川,就是告诉你一路上别惹事,他会好好照顾。虽然时间很短,但我也知道他并不站在陆屠夫那边,对革命党也是多有同情。”

  李可亭喜上眉梢:“那我抓紧把人弄出来,有了林先生照料,总比在监狱里面受折磨得好一些。”

  孙仁玉拉住了着急慌忙的李可亭:“后路准备好了吗?陆屠夫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的。”

  “我不能早走,督军府里突然少了一个人,以陆屠夫警觉的性子会有所怀疑,到时候快马加鞭就能把人弄回来。”李可亭决绝道,“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为同志们争取时间。”

  孙仁玉看着学生,欣慰之余又觉得年轻人考虑不周,总是想着牺牲:“傻孩子,从事发到查到你身上会有一个空窗期,人都送走了,你留下来做什么?”

  “那我该往哪里跑?”

  “城里绝不可久待,还是去乡下为好!潼关是不能去的。”孙仁玉沉吟道,“我来帮你安排路线,你就到三原、富平、泾阳一带。那里基本上是辛亥党人,有你的熟人,也有我的同窗、同事,人都绝对可靠。”

  孙仁玉想了想,接着又说:“我写几封信,你带上以防万一!”

  包厢里,林砚之和吕碧城看完了戏。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吕碧城凑到他耳边:“明明要帮他,为什么不明说?”

  “自然是怕被牵连,小年轻做事没轻没重,要是把陆建章惹急了,平白给我们添麻烦。”林砚之道,“何况就算是有了进口装备,矿工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当的。这些犯人也算是带罪之身,干起活来才会卖力啊。”

  现代欧洲工人确实舒坦一些,有着高福利,每天只干六小时,一年休假三个月。但在一个草台班子组成的国际秩序里,福利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是建立在超额剥削和向本国工人支付防造反保险费的基础上。

  而在资本狂飙突进的现在,就算是有先进装备,也没见德法的钢铁工人舒服到哪里去。钢铁厂内环境极其恶劣,面临的是长达14到16小时的非人劳作。

  尤其是“拉红铁”等核心工种极其危险,在高达40多摄氏度的车间里,工人们需要穿着特制的木鞋,用长把铁钳拉着几十公斤乃至上百公斤的烧红钢材快跑。

  一旦滑倒摔在灼热的钢材上,全身都会被严重烫伤,且铁花飞溅极易灼伤皮肤。

  也正是因为这种苦难,催生了极高的阶级觉悟,一战之前,正是各国工人运动和工会组织大量建立的阶段。

  而购买来的进口设备不能全靠外国技师,犯人里面的读书人就得去学习如何操作价值数百万的设备。

  人生有三大苦,打铁、撑船、磨豆腐。没犯事,读书人脑子秀逗了才会跑去钢铁厂当工人啊?

  “钻钱眼里头去了?”吕碧城内心还是有些同情革命党,否则她也不会辞去总统府秘书的职务。

  林砚之叹了口气:“陆建章已成气候,坐稳位置之后从老家调了不少亲信过来把持政务。这些被俘的革命党就算被营救出去也不会安分,但势单力薄他们的反抗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白白丢了性命。不如在矿上安稳些日子,等到变局出现,届时他们想要留下来,我都得赶他们离开。”

  “停一下,我发几封电报。”林砚之路过电报局时喊了一声。

  小兰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我识得字,我来帮你写吧。”

  林砚之朝着吕碧城笑道:“有个小秘书还挺不错,省得我动笔了。”

  吕碧城趁着小兰兴冲冲地去填写单子,朝着林砚之抛了个白眼:“你呀,怎么就喜欢刺激?她这么殷勤,不过是想探查一下你联系谁,说什么话,乐呵什么?”

  林砚之的手在她腰肢上轻轻扶了一下,低声笑道:“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吕秘书能否配合?”

  吕碧晨可太知道对方的想法,这是想着扮演秘书呢。

  她咬咬牙,脸颊微红:“哼,那就大战三百回合,我看你明天能不能起得来。”

  小兰手腕都写酸了,也没发现什么重要的信息。

  好似电报不要钱一样,林砚之除了安排霓裳、秦晋矿业的业务,就是和北平的老朋友唠家常,唠唠叨叨的。要知道,发电报可是按照字数算钱的呀!

  远在北平的钱夏收到电报之后,注意到了约定的信号,赶紧把相应的段落转发了出去。

  钱第一天从香港去迪拜,到塞浦路斯,经瑞士伦敦纽约,再去新西兰经日本回香港。我光说都要半分钟,但是把这笔钱从地球上走一圈,只需要8秒,8秒钟啊!!!!

  叫你们查十年也查不出来!

  不好意思,串台了。

  大致就是这意思,多转手几次,又是加密过的,根本无从查起。小兰就算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林砚之当着她的面传递了信息。

  刺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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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霍东阁邮局拿到了特快包裹,里头是从沪上寄过来的青团、蟹壳黄等点心,便兴冲冲地赶去孙先生的住所。

  包裹从沪上坐船大概两天抵达横滨,再走铁路抵达东京,光是加急的运费就是里头点心价格的好几倍。

  小宋秘书最喜欢沪上的传统点心,青团又是季节限定,霍东阁觉得花再多的钱也不如小宋秘书开心。

  没走几步,他就被一个西装革履的人给拦住了。

  “先生,日韩矿业知道吗?”

  霍东阁点点头:“经常在报纸上见到。”

  推销员热情道:“我手上有日韩矿业的票据,不知先生有没有兴趣?”

  霍东阁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推销员立刻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先生,日韩矿业的票据价格虽然波动不小,但长期来看绝对是能够挣钱的!就算抛开每年三成的红利不谈,只看未来的成长空间,这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多少钱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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