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一脸为难:“我……歇一歇。”
“我怎么记得你们豫西那里非常能吃辣呢?”林砚之直接给她碗里加了两勺辣子,“是不是味道不够?”
“能……能吃吗?”小兰看着碗里红艳艳的辣子,整个人想死。
林砚之点点头:“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要想过得去,还得加点辣。”
小兰硬着头皮,才吃了两口,辣味便上来,整个人灵魂都感觉轻了好几两。她小时候在东洋吃惯了清淡,在沪上学习时又习惯了浓油赤酱,才潜伏一两年,口味上哪里是能够改得过来的?
但林先生已经说了,自己的身份必须能吃辣。她嘴唇都红肿起来,却不敢抬头,真的是混着鼻涕眼泪硬着头朝嘴里扒拉。
“是不是因为辣椒不一样?”林砚之贴心地问道。
小兰头点得像拨浪鼓:“对对,辣椒不一样,这里的实在是太辣了。”
“那快去喝点水吧。”
小兰直奔附近的凉茶摊,接连灌了两大碗,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你就戏弄她吧,什么时候豫西能吃辣了?”吕碧晨压低声音。
林砚之呵呵一笑:“她都想要我命了,还不能戏弄她一下?要怪就怪她水平太低,潜伏都不提前了解地方口味。”
吕碧晨忍不住劝道:“还是别让她跟着了吧,不行我找个理由把她打发到沪上,离你得远一些才安全。”
林砚之没回答:“你觉得这踅面如何?”
“口味不错,而且非常方便,很适合带着路上吃,免得总是啃干粮。”
“我是说工业化。”林砚之敲了敲桌子,“加入油炸流程和密闭包装。”
吕碧晨从商业角度想了想:“如果保质期很长的话,非常适合长途旅行和运输行业。”
要是秦晋矿业的工人在加班时配发方便面,就颇有一种早期国企工人的味道了。
“给秦晋发电报,设计一些食品装备,制造不了的就赶紧从国外采购。”林砚之道,“我觉得国外的风向不对,可能得大打仗了。”
谁都算不到一战能打那么久,直接变成了残酷的堑壕战和消耗战。
列强家里头也没有余粮,到了中后期不管是战场还是民间都陷入到严重的粮食危机。
到时候,只需要热水甚至是干嚼就能提供碳水、油脂和盐分,关键是能够卖高价。而且一碗热汤面对于前线的士兵来说不仅是胃的慰藉,更是极大的心理安慰。思路有了,就看能不能快速研发出来。
合阳踅面中的“踅”意为旋转、折回,其做法是将面糊倒在烧热的铁鏊中心,用木踅子从中心向外围慢慢推开,再从外向内旋转刮平,摊成厚度约2毫米的薄饼,待一面变硬后转移至另一铁鏊上烙至七八成熟。
而另外一种常见的便是伊府面,也就是油炸鸡蛋面。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伊府面由清代书法家伊秉绶家厨创制,诗人宋湘品尝后提议定名“伊府面”。沪上的陶陶居曾在《申报》上刊登广告,推销“真相伊府面”,称其“临时用开水冲食,香润甘滑”,且“装潢贮盒,以备送礼”。
伊府面初步具备了方便面的属性,但在技术上和工业化流水线生产的现代方便面不同,缺少了“瞬间热油干燥法”,也就是利用高温油炸使面条在干燥过程中表面形成无数微小孔洞,遇开水后能如海绵般快速吸水软化。
以当下的工业技术并不难实现,差的就是一个思路。如果能够开发出来,也能趁机捞一笔战争财。
店里的小二见林砚之放下了筷子,上前问道:“各位可是吃完了?”
“吃完了,稍坐一会。”
“那我便来先收拾了。”小二拿了个木桶,把几个碗里的面汤都给倒了进去。
里头的盐和油都是稀罕物,林砚之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尼玛地沟油能提前一百年出现?
却见小二提着木桶,径直走向店外。
那里蹲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小二将桶里的面汤和残羹分给他们。小兰没吃完的面,也成了他们眼中的美食。
林砚之询问了一下,饭店老板叹了口气:“小本生意,做不了施舍,也就是客人吃剩下的给他们分一分。喝点面汤,有点油脂,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其它的我爱莫能助。”
他看了一眼,这些人应该是同乡,面黄肌瘦应该是许久没吃饭,不过却不是乞讨。他们一开口给店家道谢,林砚之就听出来是陕北的口音。
“老乡,从哪里来?”
领头的说道:“府谷的。”
“到哪里去?”
“到归化城投奔同乡,混一口饭吃。路上太乱,走得慢,盘缠都用光了,只能是边走边打点零工。”
所谓打零工是体面的说法,农业社会又不是夏收、秋收时候,哪里来的零活啊?估计不足为外人道也,这几人是打算去内蒙那边讨生活。
林砚之问:“为什么不去铜川当个矿工,十块钱一个月,总是要比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讨生活好一些。”
那人摇头道:“矿工哪里是人干的,九死一生,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林砚之还想再问,那人则保持了沉默。
“先生,话说多了饿得慌。”
林砚之朝着老板招了招手:“给他们上点饭菜,算我的。”
“这位先生,我们还是爱吃面食。”
林砚之笑道:“那就换面条,管够。”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他们是走西口的人,这是近代史上最为波澜壮阔的人口大迁徙之一,从明朝中期至民国初年持续了四百余年。《三体》里上千年的迁徙并不是凭空出现,历史上真的发生过这样悲壮的迁徙。
这个“西口”,狭义指山西的杀虎口、陕西的府谷口等,广义泛指所有通往塞外的通道。也就是长城以南的晋陕冀等省,特别是土地贫瘠、自然灾害频发的晋北、陕北以及雁北地区,百姓被迫前往长城以北的内蒙中西部讨生活。
流民去塞外开垦荒地,晋商通过“茶马互市”,将内地的茶叶、布匹、铁器运往塞外,再将皮毛、药材运回内地,打通了中原与草原的经济通道。
比较有名的就是清代著名商号“大盛魁”的创始人,从在杀虎口做小买卖起步,历经艰辛,最终将商号发展为极盛时拥有近两万峰骆驼、员工数千人的贸易巨头,是晋商走西口发家致富的巅峰代表。
但一路上风险极大。移民需要徒步穿越数百公里的荒漠戈壁无人区,途中“三十里无水,五十里无店”,沿途常有土匪盘踞,民间流传着“不是丢钱财,就是刀砍头”的民谣。
如果不是家乡生活更加恶劣,谁会远走他乡呢?
领头的一口气吃了一大碗,喘了口气,又要了一碗:“先生,有什么就问吧。”
陕北老家有多苦呢?
地租是对半分、四六分,高利贷月息高达3分甚至“驴打滚。
每逢灾荒,地主便趁机贵卖粮食贱买土地,几乎已经没有自耕农了。
更别说严重的匪患,发不起军饷的时候,军队就自己当劫匪。
他们这几个人家里头都死绝了,实在是没出路,干脆结伴出来闯荡。
林砚之问得很细,他对故事很感兴趣,这不仅仅是陕北的故事,还是整个中国的故事。
-----------------
在林砚之离开铜川前往晋南与考古队汇合时,国内各大报纸头版头条几乎都被“秦晋矿业正式投产”的消息占据。
《申报》以一篇题为《铁流滚滚》的特刊大书特书,毫不吝啬地将其誉为“实业救国之壮举”。字里行间更是夹带了私货,对昔日号称“亚洲最大”的汉冶萍公司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直言其徒有虚名,仰仗东洋借款,受制于人。
这番指桑骂槐,也不怕距离报馆仅有几步之遥的盛公馆的人听见。
相比之下,《大公报》的态度则显得颇为酸涩。他们本就与林砚之不对付,文章里的论调自然偏向另一侧,着重强调矿业公司采用的乃是法兰西和德意志的技术,言下之意,不过是换了一批洋主子,骨子里依然是个买办罢了。
而在地方上,《晋阳日报》则是一片欢呼雀跃,将秦晋矿业捧上了“三晋之光”的神坛。尽管钢铁厂和主要的煤铁矿脉大多在陕省,但这丝毫不妨碍晋省媒体的热闹。
太原目前的工业体系尚未成型,晋省的煤矿和铁矿若要销往省外,或是出口,只能依靠畜力车和独轮车翻山越岭,再经由内河小船转运。
在这条漫长的商路上,地方军阀和各级政府设下了关卡,层层课征厘金,运费往往比煤炭本身还要昂贵,这严重削弱了晋煤在沿海市场的竞争力,以至于沪上的工厂宁可高价购买外煤,也不愿接纳内陆的煤炭。
秦晋矿业的投产,无疑是提供了一个更好的去处。运输成本更低,且不用受制于人。
孔祥锡提前赶来,他也是走的美利坚商会这条路,将晋省的铁砂运往津门,再转手卖往美利坚,一转手便是翻倍的利润。
他试图用留学的经历与林砚之攀上关系,但林砚之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边宋家的大姐,宋爱龄。
这位被后世誉为四大家族真正操盘手的女人,《纽约时报》在她去世时曾给出过极高的评价:“她是介绍宋和蒋结婚的媒人,是宋家神话的创造者,是使宋家王朝掌权的设计者。”
这评语听上去夸张,却字字属实。
作为宋家的长姐,她亲手策划了两场政治联姻。攀附上政治姻亲后,她利用政治大肆敛财,还借着丈夫的权势操纵金融市场,攫取了难以计数的财富。
《纽约时报》曾毫不讳言地评价她:“是世界上少有的靠自己的精明手段敛财的最有钱的妇女。”
世人常言宋氏三姐妹,一个爱权,一个爱财,一个爱国。宋爱龄便是那个爱财的,她此番前来,目的纯粹得不能再纯粹。
见丈夫还在一旁兜圈子,她索性直言不讳:“林先生,我看过报纸上秦晋矿业的计划产量,光靠你们现有的煤矿和铁矿,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空缺,这一点,我们可以提供。”
她确实极其精明,仅凭公开渠道便能敏锐地嗅到其中的生财之道。
孔祥锡此前致力于铭贤学堂的发展,在商业上不过是借着家族设立了祥记公司,取得了全省火油的总代理权。这门垄断生意利润可观,但他骨子里还是偏向于读书人那一套。
“所以呢?”
“祥记公司在晋省经营多年,人脉广泛。只需要签订合同,我们就能够填补缺口的份额。”
林砚之反问道:“经营多年?公司成立不过两年吧?做的是从洋人进货的垄断生意,你们真有实力收购几十万吨的煤矿和铁矿吗?”
宋爱龄微微挺直了脊背:“我丈夫是孔子的第七十五世孙,在晋省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林砚之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根烟:“我不读圣贤书,而且我一贯反封建。北平的文人都说我要打倒孔家店,孔老板的这个头衔,在我这里不管用。”
宋爱龄,又道:“我丈夫从小读的是教会所办的福音小学,后来在俄亥俄州大学主修理化,在耶鲁大学研究矿物学,是正儿八经的理化硕士。”
林砚之心中暗自感慨宋家大姐的能耐,这是摸清了他有美利坚游学背景,想要借此拉近关系。
“不好意思,我不信教。孔先生修习什么专业,和我们的生意无关。”林砚之笑了笑,“总不能让他亲自去找矿,然后供给我们吧?”
孔祥锡在一旁只能尴尬地赔笑。
林砚之心里门儿清,这两人是钻进钱眼里的。
若是如了他们的愿,回头指不定就要图谋秦晋矿业。现在肯定不敢,可等宋家老二、老三都嫁出去,这两人彻底膨胀起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孔祥锡早年因丧偶心情不佳,便应耶鲁校友邀约,担任了东京中华留日基督教青年会总干事。正是在东京,他为中华革命党人筹募经费,帮助孙先生处理文书函电。
那时,宋爱龄正是孙中山的英文秘书。两人接触频繁,彼此了解,感情日增。
宋爱龄曾称赞孔祥锡为人谦和,“赚钱赚得很得法”,“似乎天生有一种理财的本领”。
而孔祥锡对宋爱龄也是“在在佩服”。
两人为了完婚才从东洋回到晋省,一听秦晋矿业的钢铁厂落地,便立马赶了过来。
见林砚之油盐不进,宋爱龄心里也有些着急。
孔家其实只能算是小富,这样的买办国内数不胜数。可要是能搭上秦晋矿业这条线,孔家就能拿着供货合同去理顺晋省的各个矿场。
垄断,向来是最赚钱的生意。
她依然不死心:“我担任过孙先生的英文秘书,如今家中的二妹接替了我的工作。林先生是进步人士,阎都督也是出身革命党。”
她故意没说透,似乎是想留个引人遐想的空间。
林砚之笑而不语。
老阎这人,旁人或许不了解,不定能被唬住,可林砚之心里面门清。
他年轻时或许确实受到过孙先生革命思想的感召,积极响应发动了太原起义,可如今的他完全是利益至上,骨子里就是个传统政客。
二次革命时,老阎为了自保,选择按兵不动。
他要不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也不会成为政坛的不倒翁了。
张少帅就曾评价过,老蒋一看就是领袖派头,阎老西不行,穿个大褂,看着就是个买卖人。
就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因为远在东洋的孙先生,就向宋孔两人低头?
你们是什么玩意,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