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写水浒传还得先造个反
趁着林砚之洗漱的功夫,钱夏贱兮兮地凑了过来。
林砚之擦了擦嘴角的沫子,斜他一眼:“怎么个事?贼头贼脑的?”
“怎么能平白污人清白?”钱夏立马叫屈,“我大清早给你买打卤面、跑两条街买烟,连自己的床都让给你睡了。”
“就算没功劳,苦劳总该有吧?”
林砚之对着他来了个公式化的微笑:“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事?再啰嗦,一脚把你踹出门。”
“哎呦,你也没说你有起床气啊。”
“踹你都是轻的,你看过我稿子了?”
“看过。”钱夏感觉自己腰板很硬,说话更硬气,“昨天你可是当着我面写的前半部分情节,也不用瞒我吧?陆老板等了一上午,明里暗里问我你有没有写新书,我可是一字没提。”
钱夏给自己找补。
“我也没打算瞒你,就是你看完,好歹给我收拾整齐点。”
“我收拾好了啊,怕被风吹乱,我还特意找了块砖头压着,我说你书桌也不准备个镇纸什么的。”
砖头,还是钱夏陪着儿子抓蛐蛐满院子撬砖头,拼回去发现多了半块,干脆擦了擦就当镇纸使。
这家伙还邀功呢。
“我真是谢谢你哈,你整理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顺序,我刚才扫了一眼,都乱了。”
钱夏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哎呀,你那小说看得人慌神,忘了,是我疏忽。”
“对了。”钱夏的眼神变得极其八卦,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去窑子逛过?”
林砚之一脑门黑线:“没去过。”
“没去过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黑话?要说人贩子,大熊讲了不少,我看出你从他经历中有所吸收。可胭脂虎你从哪里认识的?那场面一个比一个真实,老鸨说话气得我恨不得钻进去给她来一拳。”
“这是小说创作,虚构的。”
钱夏摆摆手:“别蒙我,虚构的也得有基础,总不能是空中楼阁吧。为了写作考察风情,没什么丢人的。”
林砚之总不能说是从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魔改出来的吧,只能无奈道:“要是写西游记,是不是得找一只猴子、一只猪,一路朝西到印度?要是写水浒传,还得跑到梁山泊拉着一帮人造反呗?”
钱夏忙一个噤声:“造反这事可不兴说。”
林砚之拨开他的手:“那我倒要问问你呢?你去窑子没有?”
“肯定没去过,我有夫人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去什么窑子。”
“那你怎么知道我写得真实?”
林砚之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钱夏赶紧转移话题:“哎呦,赶紧的,陆老板还在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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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销量震惊的可不止《群强报》,北平赫赫有名的《正宗爱国报》也得到了消息。
“老板,昨天销量出来了,都记在这张纸上了。”
丁保成嗯了一声,喝着茶,拿过来一瞧:“你没拿错吧?”
小伙计非常肯定道:“没错,我抄写完还和旁人对照过的。”
《正宗爱国报》销量一般在3.5万-4万之间,这回排行榜上是3.6万,较之前两日有明显下降。
这还不是他一家报社,而是排名靠前的集体销量下跌,而《群强报》则是唯一一家上扬的。
丁保成奇了怪了,《群强报》往常都是第二页的常客,除非是有什么爆炸性的新闻,比如刊登了孙先生来北平演讲的照片,才能够偶尔上一回排行榜的首页。
这如今的北平,似乎也没有什么独家的大新闻,有什么热点都是大家伙一起刊载,轻易不会有报纸销量大幅度提升的情况。
“《群强报》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小伙计支支吾吾:“听说是连载一部武侠小说,据说是挺火的,天桥那边讲报先生每一回开讲,下面人山人海的。”
他可不敢说,自己也买了《群强报》偷偷看,真不怪他不忠心,实在是天桥的讲报先生说得太精彩,他就想买一份回家好好品读。
北平识字的、拿得出钱来买报的就这么多人,用后世的概念来说,就是一片红海,有人多吃一口,就有人得饿一顿。
《群强报》销量大涨,来势汹汹,就意味着挤压了前排的份,《正宗报》也是受害者。
他让人把这几日的《群强报》寻了过来,只看了一章节,就直呼过瘾。
丁保成是办报的老资格,实在是太懂这样的小说是怎么火起来的,无外乎本身过硬和老百姓喜欢。
思来想去,丁保成想到了正宗报的第一写手——剑胆,他就是正宗报的金字招牌。
徐剑胆对自己的火热非常得意,在作品中时有提及:“昨天发行所,因为买报,差点没把屋门给挤掉啦。大家固然是因为欢迎《白云鹏》小说,无如预印无多,求过于供,是以今天又多印了好几千。”
剑胆作品连载前,报社常在重要版面连续数日预告,连载一结束立即推出单行本,有些单行本还附有剑胆本人的画像,甚至连他的书法作品也成为报社的代购业务之一,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本报仓促出版,内容缺点当所不免,亟应随时改良以副阅者雅意。刻拟于正张中扩充一版,增刊小说一种,已延定大小说家剑胆先生担任撰述,二三日内即可登出。先生理想绝高,笔力尤活泼跳脱,雅俗咸宜,所撰小说理趣饶多,耐人寻味,谅阅者必以一睹为快也。此布。”
如今眼瞅着销量就要掉下平日的底线,丁宝成觉得要把《正宗爱国报》当家门面请出来,哪怕是创作仓促,凭借着剑胆的名头,至少是能够挽回下坠的趋势。
小伙计为难道:“剑胆先生今儿忙着捧角写剧评,对外放出风声不想被打扰。”
徐剑胆除了小说创作,还以戏评闻名,是知名票友,“尝与诸名伶往来,善演红净,于皮黄具有深切之研究。偶在公余之际,批评戏剧之得失,文中所指者,皆中肯要”。
写作是工作,戏剧是生活。
丁保成和徐剑胆合作多年,晓得这位先生的脾气,写是真能写,脾气也是真的大。
他先说明了不想被打扰,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到了他,那以后就别想合作。
况且,丁保成看过了《精武英雄》,心里头倒也不觉得自己这位老友能够抵住攻势。剑胆在体裁或题材上难脱旧体小说窠臼;又因产量大,作品亦难免急就、杂凑之弊。此外,为迎合市民趣味,不少作品都是为“醒睡”“消闲”而作。
胡思乱想的时候,又听到小伙计嘀咕,说是编辑接待过这部小说,只不过当时第一章还是写的打东洋人,于是就拒稿了。
“有这等事?!”
丁保成当即把经手那篇稿子的编辑叫了进来。
编辑一进门,看见老板面色阴沉,当即腿肚子发颤。
“是不是有个叫石见的作者来投过稿?”
编辑硬着头皮应声:“是……确有其事。只是开篇便写国人痛打东洋人,我怕刺激到东洋使馆,影响邦交,如今局势又这般微妙……便以措辞过激为由,给拒了。”
丁保成本是坚定的革命派,又素来重民族气节,这话一出,顿时让他又气又恼。
他猛地一拍桌:“糊涂!混账!”
“你只晓得怕惹事,不晓得民心在哪!不晓得气节在哪!我办《正宗爱国报》,本就是为唤醒国人,你倒好,只因为自己无端猜想就把这等文章拒之门外?”
沉默了片刻,他猛地坐起来:“知不知道石见先生住哪?《精武英雄》碰不上,下一部我们还有机会!”
于是丁保成托人到处打听,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写小说的石见先生犯了事呢。
第29章 只道一声冤家路窄
按照六度分隔理论,任意两个陌生人之间建立联系所需中间人不超过六个。
而整个北平一共就几十种报纸,圈子本不大,七绕八绕,丁宝成就托人找到了《群强报》的内部人员,问清楚地址后,带着礼物带着大洋一路直奔正阳门的胡同。
敲门进去,就看到陆净熙和他的狗腿子崔季同,丁保成暗道一声冤家路窄。
他老辣眼毒,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面氛围不太妙。
哪有主人在房间里面忙活,客人被留在院落的?
这显然不符合常规的待客之道。
再看石桌上的茶水,4个杯子,都是喝过的,说明陆净熙他们和石见先生聊过,但可能聊得并不愉快。
有矛盾好啊,有矛盾妙啊。
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就因为丁保成不想自己的金字招牌把时间浪费在戏剧和写剧评上,希望徐剑胆能够专注小说创作,两个人就略有隔阂。就是这个空档,陆净熙就把剑胆哄骗到戏班子,听曲喝酒,稀里糊涂答应在《群强报》开专栏。
幸好剑胆哪怕喝多了,也没说脱离《正宗爱国报》,丁保成保住了小说板块。可剑胆在戏院大庭广众和陆净熙打得火热,亲口说要投了《群强报》,为了顾及剑胆的面子,丁保成只能捏着鼻子接受剑胆在《群强报》写剧评、社评。
丁保成也反思过,上回交锋自己吃了憋,就是拿剑胆的兴趣和生活来挑战工作。
如今风水轮流转,陆净熙自己先碰了钉子,对方既然做得了初一,就别怪自己做十五了。
丁保成办报比较早,那个时候陆净熙还是魔都几家报纸在北平的外派记者,两人就此认识,起初比较投缘,陆净熙还在《正宗爱国报》上面发表了几篇评论。
丁保成是坚定的革命派,对满清深恶痛绝,对封建制度嗤之以鼻。而陆净熙因为家庭关系,属于立宪改革派。
辛亥之后,改良派觉得对方滥杀无辜、导致各省军阀分裂。革命派觉得对方软弱,应该直接把小皇帝从皇宫赶出来,立马开国会选总统走共和。
陆净熙从家族手里面接手运营群强报,两个人就公开在报纸上面对呛过。
凭借着《精武英雄》,《群强报》在销量上距离爱国报纸只有一步之遥。
丁宝成有极强的危机感,今天说什么,都得说服石见先生把下本小说的刊载权给自己。
陆净熙皮笑肉不笑:“许久不见,丁老板。”
在林砚之的住处见到了对方,陆净熙不用脑子都知道丁宝成的来意。这都蹬鼻子上脸了,还想要好脸色?
真觉得他犯贱呐?
丁宝成笑眯眯道:“你也安好。”
“我可不好。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急功近利,不好好经营,居然跑过来堵门抢人?《正宗爱国报》没人了,要靠挖别人的作者撑场面?”
丁保成反唇相讥:“陆老板带着个狗腿子守在人家门口,难不成是怕林先生人往高处走?”
崔季同愣了一会,还是选择闭嘴。
狗腿子就狗腿子吧,总是要比掺和进两个老板的争吵好一些。
丁宝成继续输出:“再说了,我是来道歉的,算什么堵门抢人?”
“你敢说你来,不是存了挖角的心思!”
“我丁某人光明正大,是有这意向,不过还得看林先生的意思。”
“去你那有什么好的?”
丁保成嘴角扬起:“就凭《正宗爱国报》比《群强报》办得好,你那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尽是些吹捧立宪、怀念前清辫子的糟粕!”
“你胡说八道!”陆净熙年轻气盛,当场炸毛,“我《群强报》刊登的是民生百态,是温和改良的良策,不像你,张口闭口革命、共和,实则只会煽动情绪,搞得人心惶惶。”
“我煽动情绪?”丁保成脾气也起来了,“你陆家本就是前清官僚世家,骨子里就是想复辟帝制,想继续做你的官老爷!你办报不是为了爱国,是为了给立宪派摇旗呐喊,给袁世凯铺路!我丁保成敢说,我办报几十年,从未向满清低头,从未向洋人妥协,你敢吗?”
观战的崔季同心里面咯噔一声,两人吵得越加激烈,都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凡是有热闹的地方,都不会缺了钱夏,他凑过来,手里的瓜子分了些给崔季同。
“口角之争,你们老板还是比不过丁老板呀。”乐子人钱夏笑呵呵地说。
看着掌心的瓜子,崔季同磕也不是,丢了浪费,只能是拽手里头。
陆净熙红了眼:“我不敢?我不会像你一样,假仁假义!你口口声声说推崇自由、无所不登,可徐剑胆不过是想多写几篇剧评,你就百般阻拦,逼得他转头来我《群强报》!你这叫自由?你这叫霸道!”
这话戳中了丁保成的痛处:“我那是为了剑胆好,让他专注小说,免得被戏子耽误了才华!总比你强,为了销量,连前清的糟粕都敢登,连投机分子都敢捧,你这种人,也配谈办报?也配谈爱国?”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从政治立场骂到个人人品,从办报理念骂到背后靠山,恨不得把对方的老底全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