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80节

  原本安静的宿舍瞬间炸开了锅,他们几个同学凑了钱,想趁着市场火热挣点零花钱,以180%甚至200%的溢价买入了日韩矿业的票据,指望能再翻一倍。

  一个同学脸色煞白:“快点卖出去啊!这都要砸在手里头了!”

  “现在市场上,只有那些胆大的人才敢出原价的八折抄底。”跑进来的同学苦着脸说,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只有赌徒相信日韩矿业的煤矿铁矿跑不掉,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修复机器,就能重新生产。

  “八折?我们可是按照两倍买的!这一下就亏了三分之二??!”同学难以置信。

  芥川还有一些理智:“赶紧卖掉吧,等消息发酵,说不定连原价的八折都没了!”

  “对对对,至少还剩一点,再晚点就一文不值了!”

  在体会到刻骨铭心的爱情之前,芥川龙之介首先遭受了经济上的重创。

  苦难,是文学诞生的温床。

  经济上的拮据,也不知道会不会更早地催生出他更为成熟的作品。

第218章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二)

  《朝日新闻》报社门口,人潮汹涌。

  “矿场到底怎么样了?损失究竟是多少?!”

  “你们是不是在胡乱报道!帝国在朝鲜的统治固若金汤,怎么可能被零星的反抗造成如此大的损失?”

  “放屁!你们这些无良记者就是为了骗我们的血汗钱!”

  “开门!让我们进去问个清楚!”

  “还我们的钱!”

  面对门外群情激奋的投资者,报社却没有任何人出来回应。

  这篇报道是记者从朝鲜总督府拿到的一手资料,可才印刷出来就受到了内阁与陆海军部的施压。

  警察直接出动,把还未售出的报纸全部回收,而报社高层直接大门紧闭。

  在日韩矿业投资最多的就是这帮达官显贵,是到了让领导先走的阶段了。

  报社指望不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日韩矿业株式会社!找他们要个说法!”

  浩浩荡荡的人群立刻涌向了日韩矿业的办公楼,那是相当的气派,尤其是一进来就是豪华的水晶灯,但在群情激奋的投资者面前,办公楼里面的职员手足无措。

  “请问矿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的钱去哪了?”

  “社长呢?让他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面对质问,工作人员只能不停重复。

  “先生,我们正在紧急联络矿场,目前还在等候消息。”

  “非常抱歉,社长出差洽谈重要业务去了,我们还在联系之中。”

  “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骗子!你们这群骗子!”

  接下来的两天,是整个东洋心惊肉跳的两天,朝鲜的消息传回本土,大家才知道独立党人的破坏力竟如此骇人。

  大型设备被炸毁,井架和绞车坍塌,整个矿井彻底瘫痪。这些问题看似很大,其实花时间和资金还有挽救的希望。

  独立党人狠就狠在直接用烈性炸药在矿洞大肆破坏,现在整个矿区全部被地下水淹没。帝国大学的地质学教授在报纸上进行科普,渗水是毁灭性打击,因为根本不知道哪些地方被破坏,是否连通了深层水系。

  想要重新开采,抽水和堵漏的费用就是天价,而且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引发透水事故,等于说在技术没有跨越式提升之前,储量超过百亿吨的煤矿直接价值归零。

  随着煤矿资产化为乌有,无数人的身家也跟着灰飞烟灭。

  芥川龙之介已经彻底没了心情。他草草完成了散文《大川之水》,几乎没有修改便投了稿。在消息确定之后,再癫狂的赌徒也不会收购日韩矿业的票据,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出手的票据就成为了废纸,芥川只能抓紧多写点东西换些稿费,以此维持生计。

  他的《大川之水》涉及到的隅田川是贯穿东京的河流,在江户时代到明治时期,一直是投水自尽最常见的场所。

  他也算是一语成谶,东京的气味确实是大川之水的气味,跳河的人跟下饺子一样,如同这座城市一样充斥着迷茫和腐败。

  “东阁兄弟!”蒋志清心有余悸,“若不是你,我和大哥恐怕就倒了大霉了。”

  “蒋大哥,我不过提醒了一句,决定还是你和陈先生做的。”

  蒋志清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从一个贵族手里面买回来的,日韩矿业的窟窿实在是太厉害,不少达官显贵都在变卖家产,听说连银行都倒闭了不少。此番回国,就是深陷敌营,危机重重,带着防身。”

  霍东阁一看,是德意志的鲁格P08,第一款半自动手枪,24K金雕花烤蓝工艺,握把片镶嵌着名贵的珍珠母贝,在肘节机构上蚀刻鹰徽,还是市面上不多见的军官定制版。

  稀有,且昂贵,而且几乎没有获得渠道,估计是军部有点地位的人在日韩矿业爆炸案中受到了巨大损失,不得已流通出来。

  蒋志清低声说了个名字:“这是大哥的挚友,我已求他写了信过去,若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上门报陈先生的名字,多少能够保一条性命。”

  陈先生虽然逃亡东洋,但他在沪上黑白两道依旧有不少人脉,上到权贵下到帮派,都会给他点面子,这张地下网络是他经营多年的,沪上镇守使郑汝成杀疯了也没能触及分毫,关系网络早就深深嵌入沪上各个方面。

  如果不是因为霍东阁给他们挽回了损失,陈先生想来也不会给他一条退路。

  霍东阁觉得蒋大哥虽然在金钱上人心不足蛇吞象,但确实有一股江湖义气,只要是给他机会,绝非池鱼。

  “多谢蒋大哥,我在沪上等你!”

  “好,一言为定!”

  一旁的小宋秘书见霍东阁只拎了一个小包:“也不多准备点东西。”

  “快船很快就到沪上了,没必要。”他着急走,不愿再耽搁。

  着急走,又不是什么

  小宋秘书递过来一本书和一个饭盒:“我自己做的,路上饿了就吃。船上的伙食味道很差。书的话有空就看一眼,工作要做,书也要读,不能只知道舞刀弄枪,也得知道舞刀弄枪的目的。”

  “知道了。”

  上了船,他远远看着小宋秘书还在码头上挥手,暗下决心,到了沪上一定要给她寄些精致的点心。

  随着一声长鸣,船只启动,缓缓驶离码头,码头却混乱了起来。

  有个人翻过栏杆跳了海,没有呼救也没有挣扎,就这么沉了下去。

  霍东阁看着那圈渐渐平息的水花,面无表情。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要死的人还有不少呢。

  留学生们也在讨论日韩矿业爆炸案,吵得不可开交。

  “多行不义必自毙!占领朝鲜本就是不义之举,这不过是报应罢了。”

  “西方列强谁没有殖民地?这是东洋国力上升的表现!”

  “胡扯!国力上升就能侵略别国?强盗逻辑!”

  “你懂什么?弱肉强食本就是国际法则,你不强,就只能被吃!”

  “那我们就活该做被吃的肉?”

  霍东阁只觉得他们吵闹,读了那么多书,理论学了不少,却不知道如何将所学用来造福脚底下的土地。他懒得理会,转身回到自己的头等舱,把门一关打开了小宋秘书精心包好的书本。

  “《九三年》?”

  这是雨果的小说,国内还没有中译本,他手里这本是日文翻译的。一路确实无聊,他便随手翻看了起来。

  九三年其实就是法兰西大革命时期的一七九三年,在这一年内,路易十六摸不着头脑,法国面临英国、荷兰、普鲁士的夹击,雅各宾派逐步执政,科西嘉岛上的矮子也从今年正式走向历史……

  霍东阁日文水平一般,没被诸如“一批人来了,一批人又走了,事变接连发生,而我呢,却始终待在星星底下”“在我们身上造成黑夜的东西,也能给我们留下点点星光”这样诗意的句子所吸引,他就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快速地把故事情节过了一遍。

  保王党叛军在埃布昂帕田庄残忍枪决了半营共和军人,并放火焚烧了整个田庄。

  可是,共和军的双手又何尝干净呢?

  蓝军按照革命的法令,经常用纵火焚烧的方法来惩罚那些不听命令的农舍和村庄。哪个田庄和哪个村落不按法令的规定把树木砍倒,不为共和军的骑兵队在丛林里开辟道路,他们就放火烧掉这个田庄和这个村落。

  所以革命到底是什么?不管保王党还是共和党,在面对平民之时,竟然都有着一致的冷漠和残酷。

  霍东阁找到了一句话:因为这是一场风暴。风暴的目标永远是明确的。一棵橡树被雷击倒,许多森林却得到净化!文明染上了瘟疫,这场大风为它消除瘟疫。也许大风没有充分地选择。可是它难道有别的方法吗?它负担了如此艰巨的清扫使命!在可怕的疫气面前,我理解风为什么刮得那么猛!”

  所以,革命是必须的。推翻压迫,建立自由平等的社会,这阵风暴必须刮。

  但正如小说当中描写的,革命过程中的曲折是不是能够避免?

  他又找到了郭文的一句独白: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

  或许,他可以去找这本书的作者聊一聊,然后吃饭的时候,他就被留学生给嘲笑了。

  “雨果?他都过世三十年了,九三年是他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你去东洋是不是光在娘们肚皮上消遣,是真的一点东西都没有学呀。”

  霍东阁没有接茬,他确实没有学习,不过是杀了几个人为父报仇,骗了几百万让无数人原地破产,自杀的人差点把河流都给堵塞了。

  如果小说作者已经去世,那他可以去找林先生问一问,在他眼中,先生似乎更加厉害。

  他返回沪上,按照孙先生的命令,是要以精武体育会为基地,培养一群忠于中华革命党的士兵。以他的阅历,还来不及思考这一步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似乎已经习惯性地听从。

  所以,他再次把小宋秘书送的书拿了出来。

  这一遍,他要好好细致地去读。

  虽然日韩矿业爆炸事件死的人已经很多了,但株式会社社长的自杀依旧引起了轰动,他留下来的遗书开头就是私密马赛,无法面对现实,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东山再起,这就意味着日韩矿业成为了一个烂摊子,没有人再去想办法把矿场恢复生产。

  独立党人对外宣布对矿场爆炸负责,是为了反抗东洋人对朝鲜的殖民统治,要让国家的资源留在国内,号召半岛百姓站起来反抗,不要助纣为虐。

  但东洋为了维系国家形象,尤其是知道西方列强在看热闹,对外公布只说是操作不当引起的爆炸,反正就不承认独立党干的。

  他们担心一旦承认,殖民地就会出现效仿者,动摇其统治根基。

  东洋人是有劣根性的,一旦出了问题,必须找一个承担所有责任的替罪羊。这也是为何后世会有那么多鞠躬仙人的原因。

  可这一次,面对数以万计损失了全部身家的投资者们,面对那些因为抵押票据价值清零而濒临破产的银行,只是一个社长的自杀显然不够,到底该由谁来承担责任?

  几乎没有人敢站出来。

  而不少报刊杂志很快就收到了社长寄出来的复印的材料,有不少内阁成员和陆海军高管收了他孝敬的股份,还索要了不菲的资金,这不得不让人联想起来,社长的自尽,很大可能是因为企业资金被达官显贵拿走,在遭遇爆炸案之后,才没有资本翻身,绝望之下才自杀。

  舆论瞬间沸腾,民众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是元老院主导的财富掠夺?大家都在本土,根本没去过朝鲜半岛,谁知道那些被帝国大学专家认定超过一百亿吨的煤矿铁矿,是不是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主要是海陆军的贪污成风,民众早就对他们不信任,而在这之中,被攻讦最多的就是井上馨。

  明治时期那一批主导国家整体改革的元老们已经凋零大半,而大正时期的政治家尚未大量成长起来。残存的元老们虽已年迈,却依然对国家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哪怕不是真相,何况元老院的贪婪人尽皆知,偏偏他们确实牵扯其中。

  井上馨,与伊藤博文、山尾庸三、井上胜、井上馨、远藤谨助并称长州五杰,影响力主要是在财界,是三井财阀的最高顾问,被西乡隆盛抨击为“三井的大掌柜”。被认为是官商勾结的典型代表,贪官污吏的化身。

  从伊藤博文内阁的外务大臣,到黑田清隆内阁的农商务大臣,再到驻朝鲜公使、大隈重信内阁的外务大臣,井上馨一路推动“鹿鸣馆外交”和“脱亚入欧”战略。伊藤死后,他与西园寺公望、松方正义一起成为元老,对政界和金融界拥有巨大的势力。

  这帮老不死的沟通突然频繁了起来。而井上馨在财政界有着极大的话语权,首相大隈重信不得不将他请出山,商议如何解决这场危机。尤其是那些濒临破产的银行,俨然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如果处理不当必然会产生连锁反应。

  原本上层政治斗争已经让人非常头疼,上一任首相山本权兵卫就是通过大正政变迫桂太郎辞职,终结了桂太郎与西园寺公望交替执政的“桂园时代”,藩阀势力自此逐步退出政治核心。

  山本权兵卫自己屁股也不干净,他主政海军部多年,在对方的反扑中被曝光了西门子事件,海军高层收受德国西门子造船厂巨额回扣的丑闻直接导致他的内阁垮台。

  军政界腐败透顶,民众对政府极度不信任。

  正如右翼思想家德富苏峰所言:“想起海军就想起山本权兵卫,想起山本就想起回扣。”当时的总检察长平沼骐一郎也在回忆录中写道:“议会内阁里岛田三郎在弹劾山本,地方上也在反对他,想方设法要赶他下台。表面上看不见山县,其实山县的眼中钉就是山本。”

  76岁高龄的大隈重信第二次出任首相,接手的便是一个烂摊子。他不得不立刻对海军部进行大清洗,撤换大批将领,甚至引发了海军的集体罢工抗议。他是在全国人民的唾骂声中,硬着头皮去擦前任留下的烂屁股。

  大隈内阁的成立,本质上是元老们试图利用非政友会的政党力量,来恢复自身政治影响力的一次尝试。他们希望通过支持大隈内阁来打压当时势力庞大的政友会,但元老们并不真正信任执政党。随着内阁的运作,元老们,特别是井上馨对加藤高明等政党领袖的不信任感日益加深,双方在外交和增兵问题上的矛盾逐渐公开化。

  在面对日韩矿业爆炸案时,大隈重信之所以必须邀请井上馨出山,正是因为这场危机已经触及了金融命脉。只有井上馨,能够凭借其在财界和元老中的双重威望,强行压制住那些即将挤兑的银行。

  井上馨也是忧心忡忡,但他并不服老。他暗自盘算,或许能够以解决爆炸案为筹码,换得更大的权力,可如何调和各方利益,成了最大的难题。

  车辆抵达首相府,他刚一下车,一个士兵便走上前来询问。井上馨对这帮马鹿非常不满,还没开口训斥,对方就举枪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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