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简兮撸起袖子:“那我不介意用拳头和他聊聊!”
林砚之笑了:“那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钱夏也是一惊:“你怎么找到人家啊?人家用了笔名,而且可以匿名送至报社,根本就无从查起嘛。”
“不用那么麻烦。”林砚之看向方简兮:“你可以去院子里面挑一块砖头,然后朝着德潜头上狠狠砸下去,你就解气了。”
“啊?打钱先生?”方简兮愣住。
钱夏却瞬间炸毛:“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也只有你那么厚脸皮,夸自己写的文章丝毫不带脸红。”
废话,钱夏对一篇攻击白话文的文章百般夸奖,还夸对方对桐城派和考据派了解颇深,明显就是自夸。
而这人在新文化运动的时候,就和刘半农搞过双簧信的戏码。虚构了一个笔名,仿照旧派文人,以文言文大骂新文化,成功把旧文学的扛把子林纾给拖进论战。
这次主动策划的舆论攻势,打破了新文化初期“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的寂寞局面。通过制造对立、引爆话题,有效地扩大了新文化运动的社会影响。
放在网络时代,就是很常规的自导自演、炒作话题。
这不是一样的操作嘛。
只是这回钱夏是以桐城派文人的口吻,扩大了对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的打击面,直接把诸多作家和报社给拖进论战。
第39章 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大家还在酝酿、提笔、措辞的时候,《群强报》第一个回击,作者是之前作为论战引子的石见。
“近阅报端,有以雅正自居者,斥通俗为卑,鄙白话为陋,列数罪以挞当世,点名目以辱作者。其言煌煌,其态倨倨,若以天下文章为一己私产,以千古文统为一宗戒律,不容异声,不纳俗情。”
“然吾敢问:文章,为谁而作?为几人书房之雅,还是为万民耳目之用?自《礼记》“安民”、《论语》“教民”,至汉魏乐府、唐宋词话,凡传世之文,未有不根植于众生、应用于今世者。今有人舍万民而顾一己,弃通俗而崇空雅,以文言为壁垒,以晦涩为尊贵,非为文统,实为自筑高墙、自绝于世、自欺欺人耳。
吾不辩雅俗高下,只论三事:文章写给谁看?写什么事?为何而写?”
“……”
得了大总统的支持,梁启超忙活着整合保守党派,试图在国会战胜南方国党,可谓是殚精竭虑,周游各个派别,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休息的时候,看看报纸缓解一下焦虑,看到《群强报》上的《三问雅正》,目光落在文中几句上:
“天下之人,士大夫几人?读书人几人?能通经解典、吟诗作赋者,又复几人?《尚书》曰:民为邦本。孔孟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汉有乐府,采自民间;唐有歌行,唱于市井;宋有词,元有曲,明有小说,皆非庙堂之文言,皆入寻常百姓家。千古文统,不在文言之古奥,而在与民相通。”
梁启超沉吟片刻,忍不住叹道:“虽然措辞极端了些,不失为高论。”
他当年在《时务报》《新民丛报》中创造“新民体”,半文半白、夹杂俚语、情感充沛、逻辑清晰,本就意在打破文言壁垒,只是未敢如此激进。
他当即找来党派秘书:“把这篇文章抄录几份,给几个党派说得上话的瞧一瞧。里头问得很好,天下能读书识字者寥寥无几,待组党成功,教育变革的事宜,必须提上日程。”
他表面依附袁世凯,联合众多保守党派,与南方国党在国会内部争夺话语权,实则是希望借助袁世凯的权力,实现自己的宪政理想,想要“带袁世凯上政治轨道”,引导其走向开明专制与法治国家。
他加入进步党并出任司法总长,便是试图通过司法独立、教育改革等制度建设,为现代国家奠定基础。
可袁世凯何等精明狡诈,向来只有他借旁人当刀,怎会甘愿成为他人棋子?梁启超这场宪政美梦,怕是要等到袁世凯憋不住野心、策划称帝之后,才会彻底破碎。
北大教员办公室内,几位教授围坐闲谈。
一人笑着打趣沈尹默:“秋明,你帮人家说话,别人可不领你的情啊。”
沈尹默也看了石见的文章:“你不觉得此文问的问题好吗?”
“结构倒是周正,算得上一篇不错的政论文,就是用词用语太俗了些,失了斯文。”另一人撇撇嘴道。
沈尹默笑了:“人家本就是以通俗小说作家的身份发声,要骂的就是我们这些守着文言不放的人。若是辞藻华丽、典故信手拈来,那还骂什么劲?反倒落了下乘。”
“秋明这话说得倒也有意思。”众人哄笑一阵。
沈尹默完全是因为兄弟关系,才被归入太炎门下,被视为考据派一员。
比起文学论战,他更痴迷于书法。1907年,沈尹默从陕西回到浙江故乡,因刘季平(刘三)介绍认识陈独秀。陈独秀见到沈尹默所书诗幅,认为诗歌很好,但书法“其俗在骨”。沈尹默听后,如闻当头棒喝,他以后便以“北碑”书法为改变气质之具,潜心碑版几乎二十年之久。
此次出头与桐城派对战,一半是还几位学科学长的人情,另一半,也是他心底真正的想法,白话文、通俗小说,本就该有自己的出路。
反正他又不是真正的太炎门下,随便怎么骂,骂得也是他兄弟。
真正愁得脑袋发胀的,是桐城派的姚永朴先生。
他望着眼前的乱局,全然摸不清风向。
这场论战,本是他批评通俗小说而起,随后沈尹默出头,借题发挥批评桐城派,紧接着便是桐城派与太炎门下考据派的混战。
可谁曾想,半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桐城派的人,把所有通俗小说、白话文作家都拖下了水。紧接着,石见忍无可忍发声,一竿子打翻桐城派和考据派。
不是,你们和考据派不是一条裤子的吗?
怎么还自个打起来了?
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跟不上形势了呀。
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了。
与姚永朴的迷茫不同,太炎门下的黄侃,向来是暴脾气,哪容得旁人这般挑衅?有人敢骂考据派,他便立马撰文反驳,半点不带犹豫。
黄氏祖上有位名人,便是北宋时期的黄庭坚,其家族自古为书香门第。黄侃父亲黄云鹄是咸丰年间进士,学问高深。黄侃四岁读论语,方一上口,即能背诵。五岁随父游览武侯祠,祠壁楹联甚多,黄侃过目不忘,无一差错,遂有“圣童”之称。
黄侃上来就骂:“竖子石见,妖言惑众,祸乱文统,当诛!”
“跳梁小丑耳,也敢妄谈文章、轻言文统?倡什么‘写市井、写儿女’,扯什么‘人的文学’!市井俚俗,儿女情长,算得什么正经文章?民生不在俚语闲谈中,人心不在风月缠绵里,世道沧桑、民族骨气,更不是那些低俗小说里的江湖侠客所能承载!”
“所谓‘人的文学’,不过是你等胸无点墨、无才铸词,便借口贴近百姓,行粗鄙浅薄之实!上古之文,字字珠玑,载道明理;汉魏之赋,铺陈有序,气象万千;唐宋之文,文质彬彬,千古流传。这些传世之文,哪一篇是写那些市井琐碎、儿女情长的?哪一篇是用那些俚俗白话、残缺简字的?”
对于“简化字写白话文”,黄侃对简化字骂得更狠:“俗体简字,图省事所用的苟且之物。照你石见之说,岂非要将‘仁’简作‘人’,将‘义’简作‘乂’?失了字形,便失了字义;失了字义,便失了文脉!长此以往,华夏文统何在?千古典籍何在?”
北大文科课堂出现了一桩奇观:
黄侃教骈文,上课就骂散文。
姚永朴教散文,上课就骂骈文。
现在好了,他们彼此不骂了,上课都在骂通俗小说和白话文。
黄侃这日在课堂上叉着腰:“我宣布,以后每日上课前,我都要用10分钟时间痛批这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直到把它批倒批臭为止。”
北平文坛,乱成了一锅粥。
旧派文人抱团反击,通俗小说、白话文小说作家凭借着和报刊的关系,声势也算是浩大。
一片乱战中,《精武英雄》越来越火,街头讲报的,台上说书的,要是不会,可是会被台下的人给轰下台的。
《群强报》销量一日一个台阶,陆净熙小酌都得趁着深夜,生怕憋不住笑,叫人看了笑话。
第40章 帮我盯个人
要说文人之间的吵架,就非常有意思。
桐城、考据两派引经据典,说的比唱的好听,文章着实是妙笔生花,某些通俗小说作家还得费点脑子,不然都不知道对方骂自己什么。
不过通俗、白话派也有优势,一是北平市面上发行量较大的报刊大多是白话,以此便有了阵地。别管桐城、考据两派文采如何,反正这些报社不登,只有保守派报纸愿意刊载,可惜销量不够。
二来嘛,通俗、白话派臭不要脸,你们骂的照单全收,“我蛮夷也”,骈文、散文都不写,我们就写石见先生所说的“人”的文学。
大家伙听听,“人”的文学,妈呀,一下就比什么谈情说爱、鬼怪故事升华了太多。
老百姓喜欢什么,我们就写什么,你们这帮老古董算老几……
通俗、白话臭不要脸的打法,还真把桐城、考据不少老头给气了个半死,桐城的恨不得骂“丫挺的”“猪头三”,江浙考据派封上经典的“娘希匹”……
北平文坛乱成了一锅粥,看着热闹并不动摇根本,北大文科依旧是桐城派占据主导、考据派虎视眈眈的格局。
通俗、白话派能够掀起舆论,借此扩大白话文报刊的市场,进一步打击北平市面上还发行的文言文报纸,可并没有力量能够掺和政治。
市场上的胜利,政治上的口水仗。
吵吵闹闹到了6月9日。
袁世凯借着江西都督李烈钧通电反对善后借款、“不服从中央”的由头,一道令下,直接免了他的都督之位。
北平的舆论瞬间炸了锅,大街小巷全在议论这事。
报刊杂志一夜之间就换了版面,谁还有空刊登一帮文人吵架,都滚一边去。
林砚之总算是写完了《站起来》,到胡同口的裕泰茶馆透透气。
方简兮留下来照顾小月,让林砚之带着大熊去。
大熊从来没有放松下来过,方简兮希望他能够融入正常的生活。
裕泰茶馆里人声鼎沸,掌柜王利发眼尖,老远就瞅见林砚之:“林先生来啦?里面请里面请!”
林砚之带着大熊找了个靠里的桌:“来壶花茶,两碗打卤面,酱牛肉有吗?”
“林先生想吃,那就肯定有啊。”
“上一盘。”
大熊拉拉林砚之的衣袖:“林先生,打卤面就够了,酱牛肉太贵了,咱别花那钱。”
林砚之掏出手帕,擦了擦桌子:“牛肉是我吃的,吃不完你才能吃呢。”
钱贵依旧是茶馆最耀眼的仔:“诸位爷,都听说了吧?袁大总统下了令,江西的李都督给免了!就因为他敢反对那笔善后大借款,这不,明摆着是杀鸡儆猴呢!”
常四爷端着茶碗:“借了如此多,也不知道怎么还。”
“嘿,四爷话操心太多,报纸上都登过,去岁民国收入不过500万两,还有好多个省不给钱。不借钱,你当那帮官老爷会自己生银子啊?”
其实,官老爷真的想过自己生银子。彼时的财政部长是熊希凌,他就提出了八项政策:减军费、成立国家银行、开铸通用银圆、改良税制、筹划盐烟专卖、划分国家税和地方税、定制会计法规和整理公债。
可以说这八项政策,足以撑起大半网络穿越历史小说的内容,几乎是明穿小说的必备元素。可惜,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根本没办法实施,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得不向银行财团借钱。
据熊希凌财政报告,1911-1913年中央需替各省还赔款、补贴及地方债,月开销2400多万元,而月进账95%来自盐税、关税,还已被用作旧债担保,连还息都不够。
此次借款是2500万英镑,年息5厘、每年付息两次、47年偿清,本息共计6789万英镑,以盐税、关税为抵押。表面上来看,似乎和未来的高位接盘的房贷利率差不多。
但是债券实际销售价为面额的90%,银行拿走6%佣金,在此基础上银行团又扣除到期应付的庚子赔款、各省地方借款、辛亥革命损失赔偿等,北洋政府最终实际到手资金约为998万英镑。
松二爷斗着笼中鸟:“唉,这世道,乱啊!南方的都督们先前还都反对呢,结果袁大总统拉了17个省的都督施压,国党那帮人又怂了,乖乖认了这笔借款。钱一到账,就拿李都督开刀,往后谁还敢不听袁大总统的?”
论到怂这事,南边国党的根子是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也不知道随的哪个。
钱贵嘿了一声:“李都督也不是软柿子!听说手底下的将领们都想打,就是各省意见不统一,没人敢出头当这个出头鸟。南边现在乱得很,一会说要打,一会说要守法,谁也摸不准底细!”
也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还是别打的好,这打起来还是咱们老百姓遭灾啊。”
一碗打卤面下肚,浑身发汗,林砚之把酱牛肉的盘子推给大熊:“都吃了罢,别浪费了。”
大熊见还剩下大半盘,只能埋着头吃面。
“钱二爷,吃了没?过来坐会儿。”林砚之招呼了一声。
钱贵见是熟人,一溜烟跑了过来:“吃了,林先生好啊。”
这位可是他卖力结交的贵人,早先一直忍耐着不上门拜访。
贵人就是这样,不能赶着凑上去,反而会惹人烦,显得自己廉价。
林砚之在口袋里面掏了掏,拿出了几张纸币。
“美元?!”钱贵算是见多识广,心里道,果然林先生不是一般人。
“感谢之前二爷帮我找了房子……”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钱贵就行。以林先生的能力,找个住处哪里是什么难事。”
找个房子而已,当然值不了5美元,钱贵认定林砚之定是有别的事要他办,便耐着性子等着。
“我想请你帮我摸一个人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