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36节

  总结,这个花花公子就是犯贱!

  “来了,熊夫人旁边的应该就是石见吧?”有人兴奋起来。

  袁克文抬头望去:“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好看?”

  他常年混迹在戏班,俊俏的男人见了不少,可眼前这人,眉目清俊、气质温雅,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沉静如水,便是放在最红的名角之中,也属上上之姿。

  又能写长得又帅,老天爷是真偏心呐。

  “林先生,私下的茶会,就随便编聊聊,不要拘谨了。”朱其慧小声地嘱咐道。

  “有劳夫人费心。”

  人家客气,林砚之还真不能随便聊,他怕自己走偏。

  朱其慧带着林砚之到了中心位置,周围的嘈杂安静了下来,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这回的主角。

  “有幸请来了《站起来》的作者林砚之先生,诸位都是此书的忠实读者,先听听林先生讲讲此书,稍后有什么可以和大家交流。”

  掌声雷动,林砚之觉得是自己的样貌让她们先入为主。

  谁让现代人会保养,白白嫩嫩的。

  嘿~臭不要脸。(马丽同款)

  林砚之扫了一眼,年轻的可能不到二十,学生气质很重,穿得偏向西式;年长的四十来岁,穿着旧式袄子。

  其中有一女人格外显眼,虽也是上衣下裙的着装,但都精心地修改过。上衣短窄,领口微低,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脖颈。原本倒大袖被完全去掉,小臂光洁外露,腰身收束显得身姿高挑,身体美完全展现出来。

  整哪来了?

  还是民国吗?

  再看她模样,眉眼清艳冷冽,鼻梁挺秀,唇线分明,容色极美。长发松松挽作一个低髻,仅插一支碧玉簪。

  林砚之觉着眼熟,再看就觉得有一点像是年轻时候的王祖贤。

  呸,倒反天罡了,从历史上来说,应该是王祖贤像她。

  那人见林砚之目光停留在自己这儿片刻,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各位追到了最新章节了?”林砚之开口问道,活跃一下气氛。

  把这当成一次粉丝见面会,林砚之也不会拘谨。

  “追到了!”有一位年轻的夫人立刻激动应声,“林先生为什么不给大香一个好结局,先前又让佟李氏死了呢?日子已经那么苦了,不能给她们一点甜吗?”

  “是啊是啊,佟李氏不死也行,不影响后头的故事。”

  众人纷纷附和。

  等下面安静了一会,林砚之才接着说道:“故事源自现实,而往往,不及现实残酷。”

  “以今日之世道,我能力有限,所写的可能不及现实中惨剧的一二分罢了。”

  此话一出,顿时就消停了。

  在座之人,多是权贵眷属、既得利益者,锦衣玉食,哪里真正见过人间炼狱?

  林砚之这话就是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

  坐在首位的朱其慧暗道,刚才挺有礼貌还觉得他是个识相的人,怎么是个愣头青呢?

  当着和尚骂秃子。

  唐群英开口说话:“林先生说的是,论到境遇凄惨,佟李氏和大香已经惨绝人寰,可如今世道里面,还有比她们更加凄惨的遭遇。去年永定河水灾,直隶一带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易子而食,都不算奇闻。”

  朱其慧心里怦怦乱跳。

  完了,一个愣头青和一个女土匪搭上了话,看样子这回茶会毁了。

  她急忙招手示意侍女近前,决定稍微控制一下局势。

  正当她要吩咐的时候,却听林砚之并不认识唐群英,又挥了挥手让侍女回去。

第56章 都在射程范围内

  “这位女士是……”

  “女子同盟会,唐群英!”

  在场贵妇中,真正认识唐群英的寥寥无几,她们大多只是听闻过她叱咤风云的事迹,此刻听闻名号,纷纷侧目。

  昨天才大闹国会。

  林砚之微微拱手:“久仰久仰。”

  “也是巧合,我写《站起来》其实就源自两个永定河水灾的幸存小孩,名字我暂时隐去……”

  林砚之把大熊和小月的故事娓娓道来,与《站起来》小说部分情节吻合,听得在场不少妇人面露恻隐,抬手拭泪,

  “《新时报》有位赵信伯,长篇点评,说是矫揉造作、虚构、用苦情欺骗大家,觉着哪有如此惨的人儿,但是我想说……”

  “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朱其慧又把侍女招了过来:“去把《新时报》找来,看看有没有这回事,再查清楚赵信伯其人……”

  袁克文小声感慨:“不愧是能写《站起来》的人,连个故事都讲得牵动人心,将苦难与挣扎说得如此真切。”

  朱其慧则挺满意,觉得这愣头青还是有所收敛的,没把矛头对准政府,而是落在了人贩子身上。

  忽有一人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结尾会写国会通过了相关法案,打击人贩,关闭妓院,可明明国会没这方面的提案。”

  “所以才说是开放式结局。书中女主大香的结局,不在于我写什么,而在于这个社会如何对待像她一样的女子。”

  有妇人忍不住凄惨道:“林先生,你当真如此残忍,明知国会不会通过,明知时局艰难,不可能实现,为何还要给我们这点希望?又亲手打碎?”

  林砚之朗声说道:“为何不能通过?若是连这点期盼都没有,那么共和和前清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听得有心人肝儿颤。林先生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外柔内刚,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对如今时局颇有意见啊。

  “秦简记载,拐卖主犯处以磔刑(分裂肢体后处死),从犯亦处以黥面、劓鼻或斩左趾等肉刑;汉律规定“略人”为重罪,磔刑严惩,连坐买家;《唐律疏议》规定,略卖儿童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大明律》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哪怕是前清,《大清律例》诱拐人口为首者:绞监候(秋后处决);用迷药拐骗幼儿者:首犯立绞,从犯流放宁古塔。”

  “现已共和,难道不如秦汉、唐明,连前清都比不过?”

  “对!我们难道比前清还差吗?法案就应该通过!”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部分女子的情绪,响应声此起彼伏。

  “对!我们怎么能比前清还差!就应该通过法案,严惩人贩子!”

  “太过分了,前清都能做到的事,共和政府没理由做不到!”

  “严惩人贩,还那些孩子一个公道!”

  唐群英身旁一个年轻的女子尤其激动:“他们若是不依,不如炸了……”

  “小瑶!”沈佩贞眼疾手快,赶紧捂嘴,把她拉回座位。

  小妹妹,要分场合,这次来是交流的,要平和。

  洋文咋说的?peace and love。

  朱其慧也在鼓掌,可心里却不以为然。

  国会和政府如今事务繁杂,哪有功夫管这些小事?一贯而言,空白领域基本都是先拿着清末的律法来用。

  清末的律法也严格,拐卖就少了?

  她是总理夫人,比台下别的妇女有见识得多。说穿了,不过是没人执法。

  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这才是根本缘由。

  石见此人……还是理想了点呀。

  “林先生!林先生,我是涂瑶,北平女子师范学生,禁绝妓院,您支持吗?”唐群英旁边的女子举手提问道。

  按照教育部发布的《壬子学制》,初等教育7年,初小4年,男女同校;高小3年,不设男女分校。中等教育4年,男女分校。而高等教育没明说,但实际上因为有女子大学的存在,所以综合学校的女生都是极少数。

  如果是民国初年的影视剧中出现了大规模男女同校的情况,基本上是不太符合的。哪怕是开明的北大,也是于1920年在蔡元培主导下开了公立大学男女同校的先河。

  而北平女子师范学校,前身是京师女子师范学堂,以培养女子师资为主。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中提到的刘和珍等人,就是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这个学校后来并入了北师大。

  《记念刘和珍君》此篇可以说句句经典,深深刻入脑子: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

  ……

  要长脑子了。

  作为国内女子学校中的尖子生,涂瑶的问题很尖锐。

  林砚之看出她是和唐群英一块的,想来也是那什么女子同盟会的会员。如此提问,估计是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好在林砚之不打无准备之仗,来之前就草拟了一些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这些都在射程范围内。

  目前主流的西方国家普遍认为,既然这个行业没有办法彻底取缔,不如将其纳入到国家的管理之下,这样还能增加政府的财政收入。前清效仿了西方的这一做法,于1905年确定公娼制度”。

  公娼制度其实就是官督商办。政府允许私人开办妓院,但是必须领取牌照,并接受政府的日常监管;妓女需要定期去医院接受体检;妓院和妓女需要向政府上缴捐税。凡是没有登记在册并且未缴税的妓院和妓女,一律被视为私娼,受到打击。

  这种半放开的政策,在混乱的时期等于没有政策,无外乎有牌照的妓院需要给政府多交一笔钱,其余的孝敬、进贡是一样少不了,等于是给官员捞钱“有法可依”。

  鲁迅曾经说过:“国民政府是世界上最讲究自尊和爱面子的政府。从来只能说他好,不能说他坏。”金陵国民政府刚成立,就开展了禁绝全城所有妓院的面子工程。

  公开经营的妓院绝大多数都被关闭,老鸨和妓女多遭遣散。然而,随着金陵公娼的绝迹,私娼却大有泛滥成灾之势。除了政府收不上税,歌照唱,舞照跳,该嫖的还是嫖,价格还贵了。

  违法了不涨价,这不是白违法了吗?

  林砚之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之前就说过,能力有限,所写《站起来》只描绘出了现实惨剧的一二。拐卖如此,妓院亦是如此。”

  “妓院青楼,从来都不是什么风流场所,而是对女子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摧残,是彻头彻尾的封建残余,是把女子当作商品肆意蹂躏的肮脏之地。”

  “人贩子拐卖男孩,要么是卖给缺孩子的家庭、卖给大户人家当小厮,这算是好的出路,坏的是卖给地痞流氓培养打手,或是打折手脚出去乞讨。”

  “女孩呢?我没调查,不敢一言决断,但猜测有不少是去了青楼妓院。这一点可以去问问,让巡警去查查,这些人到底是自愿卖身,还是被拐卖、被逼迫……我所写的胭脂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如此的人的集合。”

  不少夫人只觉得浑身发汗,全因林砚之说得冰冷且残酷。

  涂瑶开始思考,只觉得该炸了这些肮脏龌龊之地,还女子一个清白。

  “就像是《站起来》里头的月仙,染了梅毒、淋病,还得被胭脂虎逼着接客,从而使性病在妓院内部迅速传播。而不少男子又有寻花问柳的爱好,很容易就染病,夫人,你们也不想……”

  八大胡同什么人去的最多?说来有人也许不相信,最多的主顾是“两院一堂”的人。“两院”是指国会的参议院和众议院,“一堂”是京师大学堂,这些人就是社会所谓的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

  康有为就很爱好,光绪初年,20多岁的康有为在上海滩嫖得一塌糊涂,因急于赶往北平,直到搭上招商局的轮船。他的嫖账还没有还上,债主们追到船上来索债,康圣人急中生智,躲到了船顶上的救生船里。

  真.飘到失联。

  还有就是胡适之,根据他的《藏晖室日记》统计:59天内打牌15次,喝酒17次,进戏园、捧戏子11次,逛窑子嫖妓女10次。

  上流与下作兼而有之,就是民国的底色。

  林砚之可太了解这帮贵妇人,别看她们看了《站起来》流泪、心痛,对被拐卖的孩子、被摧残的妓女流露同情。

  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道德优越感,不过是虚伪的表演。可一旦事情牵扯到自己的利益,牵扯到自己的身体健康,她们的态度就会立刻转变,从冷漠旁观变得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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