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变前下的命令,说是进了城,不要杀人,但要见火,见响,见财。可是兵乱如匪,这帮丘八哪里管其他的,城中的富户、当铺、钱庄大多被洗劫。开了荤的兵丁,怎么能够忍得了吃素呢,于是便时常有兵丁抢劫的案子。北平百姓人人畏兵如虎,见了穿军装的都下意识避让。
“那倒是没有,就是和别人打了一架,这不是没什么事嘛。”林砚之舒展了一下筋骨,发现后背火辣辣地疼。
钱夏酸道:“旁边还有一个活人呢,都见红了,你不能眼睛里面只有一个人呀。”
这话说得方简兮一阵脸红:“钱先生,你伤势如何?”
“都是小事!”钱夏摆了摆手,“不过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秉雄不信,伸手去戳他爹的嘴角。
“嘶——!”
钱夏瞬间疼得浑身一抽,脸都扭曲了。
着实是父慈子孝了。
方简兮从箱底翻出来了药粉和药酒,过来帮忙处理伤口。
钱夏接过药粉,眼神暧昧地瞟了一眼林砚之,脸上是懂了懂了的坏笑,揣着药先溜回自己房间,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林砚之解开领口纽扣,脱下外衫,低头一看,才发现胸口一片青紫,后背更是不知何时挨了好几记闷拳。当时肾上腺素狂飙,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没察觉到疼痛。
“你擦不到,还是我来吧。”
方简兮都瞧见过林砚之冲澡,他也就不矫情,把药酒递给她。
“那便麻烦你了。”
方简兮在掌心倒了些许药酒,双手合拢反复揉搓,等到掌心发热便贴在林砚之的后背上。
她确实不是行走江湖的糙妹,掌心柔软细腻,说她是女侠,更多还是精神上的。
“呲~轻点轻点~”
方简兮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得用些力气,现在不把淤血彻底揉开,明日后背就会发青肿胀,淤血淤积在肌理里。”
林砚之在酒楼纵横四海,没想到却倒在女子的温柔一掌上,疼得嗷嗷直叫。
方简兮怕他疼,又担心淤积,便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按揉,给林砚之弄得特别酸爽。
她租的房子问题其实已经解决,钱贵一出面,那房产中介立马就怂了,不仅是退还了房租和押金,还承诺另寻一处房子。只是方简兮吃过一次亏,就不信那人,委托钱贵帮她寻住房。
房子确定之后,她还是走不了。方士清非让她跟着林砚之,不准搬出去。若是敢搬走,就断了家里面的供应。
就像是林砚之所说,没有经济独立,哪来的人格独立和权力独立,被供养的就谈不上自立。
既然如此,方简兮索性破罐子破摔,高价从院里别的房客转租了房子,就和林砚之成为了邻居。
而方士清忽然对女儿这般强硬约束,不是幡然醒悟、疼爱女儿,而是另有算计。
打拐之后,舆论给了国会极大的压力,对参与行动的警察、法警多是夸赞。警察厅的形象一贯很差,也需要竖个标杆,加之方士清出身北洋,那几日他风头正盛,一个清水衙门的处长比核心的五个处长还要风光。
只是如此的话,这阵风吹过也就结束了。偏偏袁二公子回家吃饭的时候,夸耀自己安排法警参与了行动,也提了方士清一嘴。
大总统听完,随口问了句其出身,得知是老北洋嫡系,当下欣然夸赞两句。大总统或许转头就忘,好比老美的黄毛一天可以改口六次,回回都能引起金融市场动荡,身份在这呢,身旁的人可不敢把随口的话当成耳旁风。他以后不问起来就算,要是问起来发现下属没重视,那印象就恶劣了。
京师警察厅的总监吴丙湘还兼任总统府秘密侦探处主任,北平地界的情况都是由他直接向大总统汇报,那是一等一的忠诚。总统既然很欣赏,那就是水到渠成,短短两日,方士清拿到委任状,破格升任京师警察厅副厅长。
大人物随口一言,便是底层官员的登天阶梯。不然为什么上级检查时,各方都战战兢兢,拿出十成力气?就是因为这是一条捷径。
方士清龙场悟道了,自己的提拔不过是二公子随口的一句,可这层关系是林砚之的。想要抱紧二公子的大腿,就得先抱紧林砚之的大腿。
他不爱女儿,也不爱儿子,只是爱自己。方简博在八大胡同被人踹了蛋蛋,送到洋人医院才保住了功能。方士清在外头是解救被拐孩子、女子的英雄,得知自己儿子玩乐的就是个被拐的女子,勃然大怒,不顾方简博的伤势又是一顿打。
方简兮祖母苦苦哀求,方士清全然不顾,连夜就把祖母和方简博送回了津门,省得在北平败坏他的名声。
他不过三十余岁,仕途刚起,日后多纳几房姨太太、再生儿女便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跟着方士清出力的几个北洋出身的警员,要么解决了职位,要么涨了薪,这些就是他的直系。初登高位,没有点自己人,那就只能当个橡皮图章,做不成事情的。
连李东明也得了个派驻地所副所长的职务,和一步登天没什么区别。
李东明得了委任状,激动地握着侄子的手:“我早就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机遇寥寥无几,抓住一次便能翻身改命!”
他侄子自幼父母双亡,全靠李东明拉扯长大,此刻见叔叔扬眉吐气,真心实意为他欢喜。
两人喜气洋洋地回家,门口小孩见了他们,嬉皮笑脸地喊着:“臭脚巡,嘿,臭脚巡回来喽。”
街坊邻居是不喜欢巡警的,底层人最喜欢的就是互相伤害。因为巡警穿着不透气的皮靴,整天巡逻,鞋子一脱能够熏出去十里地,就给他们取了个臭脚巡的外号。
平日里面侄子李希洛只会觉得羞愧,避之不及,如今叔叔得了副所长的职位便不想再受气。
“一边玩去,打今儿起,我们就不用去巡街,可不是什么臭脚巡了。”
带小孩的大娘嗤笑了一声:“怎么滴,被赶出来了?就和你们说别干这活,还是得找个正经的行当。”
李希洛呵呵一笑:“沈大娘,我叔是十月怀胎——他升了,如今是副所长。副所长懂吗?管着十几号人,哪里还需要在外头风吹雨打,坐在屋里头都能收到孝敬。”
李东明心里头感慨万千,任由着侄子发泄过往的屈辱,实在是憋得太久了。
沈大娘立马变脸:“哎呦,这都多少年街坊了,我也是看着东明长大的,小时候就机灵,往后头就有好日子了啊。”
小屁孩不懂事,还在那儿“臭脚巡”“臭脚巡”地喊着,沈大娘拎着小兔崽子就朝他屁股招呼,顿时哭声震天。
李东明笑道:“大娘,下手轻点,金豆子都出来了,不过是玩笑话,别把孩子打坏了。”
沈大娘低头一看,自家孙子是光打雷不下雨,哪来的眼泪,旋即就懂了,打得更凶了。
第90章 小人物的感谢(下)(各位大佬润润喉,一会再来)
随着小屁孩哭声一起传出去的,还有李东明升职的消息,走到哪里都是街坊邻居的恭维。
李希洛去买点酒菜庆祝一下,铺子的老板都不愿收钱。陆陆续续有小摊小贩送来了米面油和一些瓜果蔬菜,乱世市井谋生不易,要是以后出了点什么麻烦,也盼着李东明能够说说情。
饮水思源,李东明知道这一步登天的机缘,归根结底源自林砚之。
他也想去拍方士清的马屁,可级别差得实在是太多。京师警察厅管辖城郊二十八个区,各设区署,每个区署除了直辖保安警察队,根据情况不同又分成了5-10个派驻所,相当于乡镇派出所副所长想去找省厅副厅长,估计连警察厅的正门都进不去。
李东明拎着大包小包,带着侄子登门拜谢。
李东明才进门,就看到方简兮手持蒲扇,给躺在椅子上的林砚之扇风解暑。方简兮一通按摩,把林砚之按得酸爽不已,他出了一身汗,便趴下来歇一会儿。
这可是堂堂新任警察厅副厅长的千金!如今却这般放下身段,如同侍女一般悉心服侍林砚之,实在太过反常。
之前就听说林砚之的靠山是赵厅长,此次就是被方士清替代。
可眼下所见,加之打拐行动中有大总统二公子的参与,李东明觉得林先生的关系还要更深远些。
李东明愈发恭敬殷勤:“林先生,给您带了些小零嘴。”
林砚之抬头扫了一眼,是沙琪玛、绿豆糕和酸梅汤之类。巡警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六块,大多时候只能勉强糊口度日。有什么油水也轮不到巡警,顶多是喝口汤尝尝咸淡。能够送来这些个精致点心,估计是掏空了家底。
李东明特地介绍道:“如今北平城里头的老店都不怎么规矩,好些吃食不按照以前的方法来,偷工减料的。我这些是专门找到老师傅家里头,不是市面上那些用的菜油什么的糊弄人。”
沙琪玛是旗人的传统食物,按理说前清也维系了那么多年,吃食上也该精细一点。可清末战乱较多,经济凋敝,许多点心铺都关了,勉强维持的也降低了标准,若是还用真材实料,寻常人家就买不起。
早年北平有名的店铺做吃食都非常讲规矩,譬如正明斋做供物时全用纯粹香油,决不杂以其它。专为年节所备的糕点,节期一过,再买则无,比如元宵,正月十五前敞开售卖,十六日再买,则道声“对不起,明年赶早”。
有钱才能讲规矩,追求些精致。穷的时候,能够糊口就不错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林砚之坐起身,取了一块沙琪玛尝了尝。确实是和一般的不同,入口温和,回味悠长,不是那种强烈刺激的甜味。
不过沙琪玛是高糖高油的食物,林砚之并不喜爱,吃了几口便放下,问起了李东明的近况。
谁知道李东明一个后撤步,拉着侄子就跪了下来:“多谢林先生提携!若是没了林先生带着我,如今也当不了这个副所长。”
李东明从小就跪习惯了,快如闪电,林砚之都没来得及叫停。想了想,旗人跪一下,他也经得起。
“快起来吧,也不是我的功劳。”林砚之淡淡道,“我就是一个写书的,何来的能力给你任职呢。”
孤身一人的时候需要胡编乱造,为的是防止别人觊觎。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反倒是可以谦虚点,旁人才捉摸不透。
李东明站起身来:“不管如何,没有林先生的支持,我哪里能够入得了大人物的眼睛。”
林砚之也是在考察此人,之前接触的时候就知道他攀附的性格,此次专程前来,至少说明他是个拎得清的人物,没有因为一点点小进步就忘乎所以。
既然能用,林砚之便想听听李东明有何打算。
李东明习惯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哪来什么长远打算,一下就被问蒙圈了。
“不过一个副职便心满意足了?”林砚之看着他,“副所长之上有所长,所长之上有区署长。难不成你打算就此止步、安于现状?”
“嘿嘿~”李东明讪笑一声,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方简兮,“能有这样的位置,已经是您和方厅长的提携,我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有奢望。”
“方厅长提拔你,不是让你在这儿躺平的。”
“林先生?躺平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野心,安于现状。”
只需要工作时间再长点、贫富差距再大点、农村老人依旧是两三百保障、性别对立再激烈些……都乖乖躺平了,需要什么忙的脚不沾地。
而不躺平,需要做的就很多,最重要的,就是让人看到希望。
林砚之见李东明有所顾虑,便把点心盒推给方简兮。
“简兮,麻烦送给钱先生他们尝一尝。”
方简兮知晓他们有事要商量,便收拾了药水,拎着礼盒去了钱夏那边。
李东明看得心中大震,副厅长的女儿,如同女仆一般,林先生背景到底有多么通天?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提拔吗?”
“是因为参与了先生牵头的打拐行动,得了上面看重。”
“打拐这事,有总理夫人、国会、袁二公子参与,都是给大人物增添光彩,给你一个小巡警赏钱还不够吗?”
林砚之是从方简兮那边听来的,想来方士清也是有意结交,警察厅高层的交流也并不隐瞒。
“你能上位,从头到尾,都是时局大势所需。”
“方厅长得了副厅长的位置,如今警察厅高层全是北洋出身,为了避免旗人听调不听宣,你就是竖起来的标杆,是旗帜。若是你躺平了,上头必然会另寻一个目标,他们只关心标杆如何,并不关心谁是标杆。”
前清那一会,北平城分内城外城。内城住的全是旗人,外城才是汉人。旗人从小就不愁吃穿,朝廷发铁杆庄稼(旗饷),每月按时领钱粮。很多旗人从小练武、遛鸟、听戏,就是不学谋生技能。用老北平的话说:“旗下大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小皇帝退位之后,政府虽然出台《清室优待条件》,但旗饷却越拖越少,最后几乎停发。一夜之间,几十万旗人没了生活来源。
民间有个说法:“当兵不如当巡警,当巡警不如当差役。“警察虽然辛苦,但至少有份固定收入,比街头卖艺、拉黄包车强多了。所以北洋开始组建现代警察系统,除了前清留下的一批人,首批一共招收了2000多人,至少1400人是改汉姓的旗人。
政府也乐见其成,这些旗人不少是前清巡捕营、健锐营、火器营的人,不给工作就成了不安分因素。这帮游手好闲的人别的本事没有,他们地道呀,熟悉北平的大街小巷,也比较听话。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前几年还高高在上的旗人,改了汉姓,剃了辫子,穿上警服,可骨子里还是“爷”,怎么可能立马对汉人点头哈腰。
警察厅总监吴丙湘就说,近日市民投诉增多,称巡警态度冷淡。诸位可知为何?盖因多为旗人出身,昔日为主,今日为仆,心有不甘,故以沉默自持。
原本北洋一系就是拿他们当消耗品用的,警察厅的中高层也在逐渐清理前清留下的旗人,可随着南北开战,北平津门一带的北洋军调往南方,比如横行北平的曹三傻子的第三师,已经被调到长江中游,直面南方国党的重要力量。
既要加强北平地面的治安管控,又得逐渐替换中高层的旗人,就必须稳定住下层的旗人巡警。所以吴丙湘在提拔方士清替换旗人副厅长的同时,也提拔了一批底层的旗人巡警,通过树立典型来稳定局面。
吴丙湘的意思很明确,只要听话做事,便能升职加薪。
李东明一听自己可能会被替代,顿时就着急了。
“先生,我是粗人一个,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还请先生明示。”
换个脑袋稍微灵光的,估计都知道要主动投靠,可李东明就没有这方面的悟性,交流起来挺费劲。
方士清功利至极,唯利是图,为了仕途什么都可以舍弃。
这次蹭着打拐的热度对林砚之有所巴结,直接是把女儿送来。可如果别人的条件开得优渥,反手就会把林砚之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