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在一旁指点版型线条、领口收放、衣袖宽窄,吕碧晨根据描述作画。
“这里不对,线条要再柔和些,”林砚之伸手握住了吕碧晨的手。
吕碧晨浑身僵直,两人靠得极近,几乎如同她半偎在他怀中,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脑子嗡嗡的,根本没办法思考,只能任由林砚之握着她的手修改线条。
她心不在焉的,实在是靠得太近,就好像是缩在林砚之的怀里,那股男人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呼吸不畅。
“这样就好看许多,多节约点工时,价格能降不少。”林砚之说着直起身来。
吕碧晨怅然若失,只能茫然点头应声:“嗯……好。”
她匆匆收好纸笔:“回头便让工厂赶制几件样品出来。”
林砚之摸了摸下巴:“今年七夕是哪一天?”
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又名七巧节,民间素有拜七姐、祈福许愿、乞巧学艺、观牛郎织女、祈求姻缘美满的传统习俗。
吕碧城本心思敏感,一听他忽然问及七夕,瞬间紧张起来:“算下来还有七天便是七夕,那日我有安排,不便外出。”
不行,不行,太快乐,她还没做好准备。
林砚之微微皱眉:“什么要事这般赶巧?能不能提前或是延后两日?”
“不行的,挪不开日子。”
“是有什么急事?若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都暂且推掉,把时间空出来。”
吕碧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又羞又委屈:“你怎么这般霸道不讲理?”
看着她这副小女儿情态,林砚之明白她会错了意:“你想哪儿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七夕那日热闹,正好可以办一场盛会,把这批汉服亮相展出。再邀请几家报纸记者过来报道,届时必定能轰动整个北平,借着声势,我们的汉服品牌知名度就打响了。”
吕碧城的脸蛋都能摊鸡蛋了,嗔怪地哼了一声:“听你的安排便是。”
第108章 坟头蹦迪(二合一,感谢橘神章推)
霍东阁回了一趟老家,只过了两天,便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这回差点没被人当场打死。”霍东阁心有余悸地说。
林砚之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结痂的小伤疤,皱着眉问:“怎么搞成这样?我不是叮嘱过你,悄悄进村,别闹出动静吗?”
霍东阁苦笑道:“我已经够小心了,特意选半夜回去的。”
“当初我扶棺返乡下葬,临走时给了附近几户乡亲一些钱,托付他们帮忙照看。我们常年待在魔都,若是逢年过节没空回来,就麻烦他们帮忙祭扫。没想到他们那么尽心负责,半夜瞧见坟头有亮光,立刻过来查看。”
“我当时才刚取完样,把土回填,听到远处喊打喊杀的,吓得我搁那玩命地把土踩实。”
林砚之愣愣地问:“你不会就在你爹的坟头踩土吧?”
“不然呢?哪有空慢慢地拍结实啊。”
林砚之比了个大拇指,可以的,亲爹坟上蹦迪,也是奇人:“你不能摸黑挖啊?这月明星稀的,也不用打光啊。”
霍东阁挠挠后脑勺:“我想着开棺总是对我爹不敬,所以先烧纸磕头。后来钻进了灌木丛才逃脱,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有好几道口子。”
林砚之:“……”
“那你确实是活该被人追。”
如今八月流火,天干物燥,还搁山上烧纸,就不怕引发山林火灾。你不怕,附近的老百姓还怕呢,也难怪人家着急慌忙地过来查看情况。
霍东阁似乎没察觉是自己大半夜烧纸才引来的百姓,还在那感慨当地乡亲的朴实,拿钱是真干活啊。要是在魔都,拿了钱都不一定愿意干活,不然哪有“滑头”这个词。
上海滩本来就是冒险家的乐园,所谓“上海遍地是黄金,就看侬会拾不会拾”。还有一句:“滑头生意尽管做,只要滑得不穿帮,就是大亨”。
调侃之后,霍东阁神色凝重地拿出几只玻璃瓶样本:“开棺之后,我借着火光仔细看过,胯骨位置确实有发黑的痕迹。这几瓶就是从各个位置挖下来的样本,黑色的那瓶是胯部的,我都写好标签了。”
“到底是不是中毒,找个医生化验一下就能确定。东交民巷有家洋人诊所,我们现在就过去。”
医生詹姆斯一见到林砚之,格外热情激动:“林先生,您刊登在《新大陆报》上的《枪炮、病菌与钢铁》,我反复读了好几遍,真是精妙绝伦的推理,让我深受启发。”
《枪炮、病菌与钢铁》一书,林砚之早已陆续交给美利坚驻华公馆,眼下只差两个章节便能完稿。
道格拉斯是个精明商人,驻华公使芮恩施很推崇书里的观点,却不能代表市场觉得它好。当然了,有芮恩施在,他自然是知道这本书的出版事宜是政治挂帅,受欢迎得出版,不受欢迎也得出版。
但起印多少册,是得他做决定。印书的成本不低,市场反响好,他肯定多印,市场反响不好,那么就印个一两千册,就当是完成芮恩施的任务,免得造成巨大的损失。
所以在正式出版前,他决定小范围刊登一下,就找到了《新大陆报》。
《新大陆报》的英文是China Press,逐字翻译其实应该叫《中国报纸》,算是真正的中美合拍、文体两开花。
刚开始的时候是中美双方各拥有一半股本,中方股东有原驻美大臣伍廷芳、沪宁铁路总办钟文跃等。他们寄希望报纸能够引入美利坚的相关新闻,也能通过这个平台把国内新闻传到美利坚,所以起了个China Press的名字,不过大家都习惯叫它《新大陆报》。
报社的编辑和职员多为有新闻学识的美利坚人,所以基本都采用美式编排,言论主要是维护在沪美侨的利益。特点就是消息报道繁简得当,迅速及时,文笔活泼轻松,颇受读者欢迎,发行数一度超过《字林西报》。
《新大陆报》打破了英吉利垄断在华信息来源的局面,为中国新闻界引入了不同于商人或传教士所办报刊的美式办报方式。
该报创办初期中方股东因国内政局不稳,无暇顾及办报,大部分股权转让给在美利坚公司,该报经营也逐渐转为美商拥有。
《新大陆报》刊登之后,便在在华美人当中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尤其是里头非常拍马屁地把美利坚形容成为了天选之地,说那些老牌欧洲贵族迟早得被扫进垃圾堆。
国际上,美利坚地位不高,哪怕国内经济实力非常强大,依旧被冠以暴发户、粗鄙等等词汇,有如此严谨的论著帮他们说话,实在是非常兴奋。
当然了,在英法报刊眼中,这完全是美利坚人自娱自乐,所谓的《枪炮、病菌与钢铁》开头在讲故事,后面还有相对科学的论述,他们觉得都是一派胡言,不值得辩驳。倒是和《新大陆报》有竞争关系的《字林西报》发了两篇文章,冷嘲热讽,不过人家在魔都,林砚之也不知道,不然肯定得好好回骂两句。
林砚之颇有兴致地开口问道:“詹姆斯医生,您从这本书里,读出了什么见解?”
詹姆斯一脸亢奋:“美洲大陆本该感恩我们的到来!是我们带去了先进的科学技术,再配上美洲广袤的土地、丰饶的资源,才造就了今日美利坚的强盛!”
林砚之听得有些无语,那些头皮恐怕不会感恩吧。
“先不谈这些,麻烦医生帮忙做一下毒物化验。”
詹姆斯见有正事,当即接过几只玻璃瓶样本:“你们稍作等候,我很快就能出结果。”
没过多久,詹姆斯拿着化验结果走了出来:“样本里确实检测出毒性,含有少量砒霜、罂粟和一些重金属。这些毒素都是外部摄入,显然是一起蓄意谋杀。”
砒霜就是三氧化二砷,砷的三价氧化物,通过抑制细胞呼吸酶活性导致多器官衰竭。霍元甲自幼得“咯血病”,外号人称黄面虎。他的病时好时坏,不过习武之人,身体功底还是不错。所以即使病情加重,亦不会突然死亡。大概就是这些摄入性的毒药,让本就不好的身体雪上加霜,导致了暴毙,
林砚之把医生的结论翻译转述给霍东阁。
霍东阁心里本就早有预感,如今得到专业证实,悲愤难抑,指尖死死掐得泛白。
林砚之又和詹姆斯低声交流了几句,叮嘱他务必严格保密此事,不要对外泄露分毫。
如此,霍元甲的咯血症是其死亡的内因,东洋人用药是其死亡外因,东洋人的药诱发霍元甲病情加重,猝然而逝。
离开诊所,霍东阁气得胸膛起伏:“当初给父亲治病的医生秋野,第二天就逃回了东洋,我们找到柔道馆和东洋领事要说法,他们就解释秋野家中有急事,会长和其他师兄弟觉得父亲怎么都是名人,秋野给治死了,他是因为害怕冲击才跑的。”
“如今看来,根本就是畏罪潜逃,只有心虚知道用药有猫腻之人才会逃跑。”
霍东阁捏紧拳头:“一个医生估计也没有这样的胆子,东洋领事馆也是百般遮掩,必然也是涉及其中,我与东洋人不共戴天!”
可以的,林砚之觉得也算是催化出一个报仇心切的同道中人。霍东阁目前还是精武体育会的吉祥物,光有名声没有权力。可林砚之现在有着体育会的一成股份,假以时日,必能把霍东阁推上高位。
农会长那些老登年纪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嗝屁。而霍东阁才18岁,有的是时间。想想一个将近五十万会员的体育会在仇日的霍东阁的领导下,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林砚之很欣喜,东渡登岛非常有希望,
林砚之等霍东阁发泄一番之后才问道:“东阁,你打算如何处理?”
“当然是要去东洋,要了秋野的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霍东阁又是年轻气盛,怎么能够忍耐。
“你会东洋话吗?知道秋野在哪吗?找到了人动了手,会不会被东洋警察抓捕,你真想一命换一命?”
霍东阁犟着脖子:“一命换一命又不亏,我还有大哥,霍家能够传得下去。”
不过声音确实是小了许多,林砚之的连环发问,让他明白报仇也不是想当然,需要做长期谋划。
“或许我们能够换一种办法,孙先生、陈都督因为国内战事已经逃避到东洋,他当初鼎力支持霍先生成立体育会,也算是一份香火情。孙先生本人在东洋有不少关系,或许可以依靠他,在东洋设立精武会的分支,有了据点之后便可以慢慢寻找。”
霍东阁的气势更弱了,显然对东洋这片陌生的地方有些心虚:“我……没什么名声,若是去了东洋会有人加入武馆吗?况且孙先生如此大的人物,会照拂我这样的年轻人?”
“你没名气,不会找个有名气的啊,你不认识孙先生,不会找个认识孙先生的啊?”林砚之忍不住点拨他。
孙先生如今正是被二次革命打击得心灰意冷,深刻地反省和总结了以往革命的经验教训,认为二次革命的失败,“非袁氏兵力之强”,“乃同党人心之涣散”,因而决心重新集结革命力量。但国党内部大多数人举棋不定,两头下注,甚至是直接导向老袁,孙先生此时正是对国党旧人有所怀疑,急需要新鲜血液。
如果霍东阁这个故人之子前去投靠,想必在孙先生看来算是身家清白,加上又有体育会的背景,应该是会被重用。
林砚之就是想要借着孙先生缺少人手,霍东阁报仇心切,通过体育会这个中介,把触角往国党稍微伸一伸。北洋还有十年,十年后就是国党,并且能够维持20年,有了孙先生的支持,精武体育会就能屹立不倒。
霍东阁思来想去,觉得如今魔都体育会的人大概是不会听自己的,尽管他们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对自己多有照顾,可总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
“我得去找大师兄出山!”霍东阁有了人选。
霍东阁口中的大师兄就是陈真的原型人物之一,霍元甲的入门大弟子刘振声。
刘振声出生没多久后父亲便去世了,母亲选择再嫁他人,他就跟着母亲来到了津门一个小县城。作为霍元甲的大弟子,刘振声是把师傅当成父亲看待的,而霍元甲对他也是颇为偏爱,传授了迷踪拳。
当初东洋人给霍元甲介绍医生,刘振声就觉得对方没安好心。可霍元甲不以为意,觉得是凭借自身的实力征服敌人,还说这些人不是坏人,东洋人里面也有好人,这些人对中国人还是很友好的。
好个屁,就是因为轻信,霍元甲才吃了东洋医生的药。
等霍元甲去世后,刘振声是体育会里面为数不多号召报仇的人。他去找了租界的董事,也去柔道馆、东洋公使那里讨要说法,自然是没打算放过东洋医生,可人家第二天就逃窜回了东洋,只能望洋兴叹。
霍元甲死后,体育会风雨飘摇,刘振声接手了精武会的部分教学工作,和师兄弟们一起支撑着会务。也是刘振声率先站出来,把霍东阁从津门带到了体育会,好歹是保住了师傅留下来的基业。
只是报仇无门,农经孙等人为了能够让体育会平安过渡,也在压制刘振声查找真相,真查出来是东洋人下毒手,那就是撕破脸,必然会遭到东洋人的打压,体育会是真的维持不下去了。他们一直在劝刘振声,别胡思乱想,师傅本来身体就不太好。
刘振声心里憋着一股火,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加之体育会越来越朝着钱看齐,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少,他在体育会也待不下去,怕自己哪天半夜忍不住提刀出门,找东洋人算账。所以等到霍东阁安顿下来,他便辞去了总教练的位置,孤身一人离开魔都。
“你知道你大师兄在哪吗?”
霍东阁点点头:“隔段时间我能收到大师兄的书信,这都是瞒着农会长和我叔叔。最近的一次是两个月前,他说到了东北,给一个叫杜惠林的富豪当保镖,但看不惯人家为富不仁,就辞职出来,在沈阳北门开了个武术馆。”
“现在好像是有一个叫什么张大帅的人,把他找回府上,教他孩子练武。”
东北,姓张,估计就是那位老帅,至于学武的小孩应该就是学良。
霍东阁干劲十足:“我立马动身去东北,不然被抓回去之后肯定就出不来了。”
第109章 衣服很好,拿来吧你(二合一,感谢老王章推)
几日都没见到吕碧晨,袁克文特意去总统府找,秘书室的职员告诉他,吕秘书外出公干。
忙,忙点好啊。
反正袁克文每天也挺忙的,不是在精忠庙和戏子唱戏,就是在八大胡同和窑姐推杯换盏、流连风月,就这么百无聊赖过了两天。
派出去打探吕碧晨行踪的随从回来禀报,说她在外办了一家服装厂。
袁克文奇了怪了,不是说在外公干嘛,怎么就开工厂去了?一个女文豪不写文章,却去搞实业,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碧晨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袁克文带着几个法警,就要去解救吕碧晨,他挂着个司法部的职务,调动几个法警轻而易举,人家还就乐意听从他调派,谁让他有个大总统的爹呢。
服装厂也在内城,相对偏僻,环境差了点,但是胜在租金便宜。
一踏进厂房,袁克文瞬间就直了眼,只觉得这儿简直就是盘丝洞。厂里三四十名女工,年纪都不大,各个模样清秀。天气又热,她们穿得还清凉,白花花的胳膊、脖颈什么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迅哥儿《而已集·小杂感》中就写:“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果体,立刻想到……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在八大胡同浪迹惯了,袁克文对逆来顺受不感兴趣,对风尘女子有点厌倦,倒是这些清秀的良家女子让他心里头直痒痒。
吕碧晨听人通传,说是有人找他,出来一看袁克文这副模样,警告道:“这里都是身世命苦的女子,你可别心生歪念!”
袁克文立马回过神:“是上次解救的那些被拐女子?”
吕碧城轻轻点头。
不光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可怜女子,还有一些被卖到八大胡同却不肯沦落风尘的姑娘,都被吕碧晨安置到这里学门手艺。
既然是苦命人,袁克文便收敛起了躁动的心。她们已经很可怜了,就别再糟践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