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8节

第12章 拉车的祥子

  车夫三十出头,脊背微弯,像一张拉满又松了弦的弓,肩上搭条灰不溜秋的汗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破布鞋早磨穿了底。

  他没抬头,只闷声问:“哪儿去?”

  “师傅,东交民巷。”

  车夫擦了把额头的汗,笑道:“哎哟,您可别叫我师傅,我就是个拉车的苦力,担不起。”

  车夫两只大脚在地上蹬着,仿佛要把命踩进土里。

  看那车夫后背很快洇出两片深色汗渍,像地图上的湖泊,又像两块洗不掉的耻辱。

  “平时生意好吗?”林砚之问道。

  车夫嗓音沙哑:“好啥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嗐,连全家都没有,就我自个儿。”

  他不敢想娶亲,不敢想成家。有了家,就得养活,养活不起,不如光棍一条。在这年月,贫穷是最好的绝育手术,不是人不想生,是命不让人活。

  “电车越修越多,咱们这行,快成古董喽。”他抹了把汗,语气里没有怨,只有认命,“坐电车,俩铜子儿能跑半城。坐我的车,起步就得五分。谁傻?”

  科技在改变生活之前,会改变一部分上不了新船的旧人。

  “那你一天能挣多少?”

  “看天吃饭呗。”车夫苦笑,“顺当了,七八角,倒霉了,三四角。可您算算车行抽一毛份子钱,自己嚼谷(吃饭)两毛,补鞋、药钱再掏一毛……剩不下几个子儿。要是一家老小指着我这张嘴,那真是睁眼就欠债。”

  林砚之默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没嗜好,没朋友,除了拉车,什么也不会。他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买上自己的车,可命运偏偏不让他有车。

  到了东交民巷口,车夫小心地停稳车,转身哈腰:“先生,到了。”

  林砚之掏出两个当十铜元递过去。

  “多了多了!该找您五个子儿!”

  “剩下的,是小费。”

  “哎哟!”车夫眼睛瞪圆,咧着嘴,又慌又喜,“这……这怎么使得!您是贵人,心善!”

  车夫嘴里不停念叨:“祝您发财!升官!娶太太!”

  看着林砚之走进六国大饭店,车夫寻思着,还得是喝过洋墨水的,心善大方,愿意多给点。这地方都是有钱的主,或者是洋人,车夫索性找了个凉快的地,看看有没有生意。

  民国二年的六国饭店,坐落于东交民巷核心地段,是北平最豪华的涉外饭店,由英、法、美、德、日、俄六国商人合资兴建,专供各国使节、洋商、权贵往来落脚。

  去年有一个轰动北平的案子就发生在这,武昌起义元勋张振武在饭店宴会上被袁、黎设计诱捕,以图谋不轨罪名杀害。

  张振武可是武昌首义“三武”之一,因与黎争夺军权及购械款纠纷矛盾激化。黎密电袁指控其“蛊惑军士、破坏共和”,袁随即签发捕杀令,张、方二人于8月15日在饭店被捕,五小时内未经审判遭处决。

  随后孙先生进京,在与袁会晤时,主张“表彰张振武之功以为和解,免得小题大做,致误要政。”南北达成表面的和谐一致,张振武案不了了之。

  只能说有些人政治敏感性不足,和袁比起来,黎、孙、黄三人还是太嫩了。袁代为行刑,使黎在政治上被迫彻底依附袁,从而在南方与北洋中央之间打入一个关键楔子。同时,开了一个清除政敌的坏头,如果去年没有张振武案,那么今年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宋教仁案,宪政自此成为笑谈。

  远远的,就听到服务员一口地道的京片儿:“这儿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你说找人就找人啊?我还说我和皇上吃过饭喝过酒呢,你信?”

  “我有……我有证件。”

  谁知道门童看都不看:“谁知道哪来的证件,偷的抢的?还是萝卜头自己刻的章?你真要是贵客,洋人早就派人出来接你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被门童呛得面红耳赤,想来不是一个习惯口舌之争的人,愣在当场进退不得。

  门童在饭店待久了,见惯了洋人和权贵,便瞧不上普通国人,说话行事,处处学着洋人的派头,却又只学了个皮毛。

  林砚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典当了外套之后,哪怕只剩下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倒也不显窘迫。

  见又有人来,那名门童语气带着审视:“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林砚之用美式英语说道:“我来找我的美利坚商人朋友,有问题吗?”

  门童在六国饭店做工,能听懂几句简单的英语。但林砚之说得很快,还有习惯性的吞音,门童只能磕磕巴巴蹦几个蹩脚单词。

  听不懂也没事,门童姿态摆低了些,一脸讨好,连忙侧身引路。

  林砚之却停下脚步,走到刚才被拦在门外的长衫男子面前:“仁兄,你来找谁?”

  长衫男子连忙拱手:“鄙人徐裴济,在外交部秘书处当差。奉顾秘书之命,前来协调组建留美同学会的事。”

  “林砚之,过来找人有些私事。”

  从徐裴济的言语做派来看,他应该是前清遗留下来的人物,虽然不会外语,却依旧能在外交部任职。

  顾秘书?

  林砚之试探了一下:“徐兄说的,可是顾少川先生?”

  徐裴济眼睛一亮:“正是!林兄认识?”

  “在美国留学时,久闻其名。”

  顾维君,如今25岁,现任袁大总统的英文秘书。

  巴黎和会失败拒签条约的就是他,他说: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我不知道拒签会给国家带来什么后果,但我知道如果签了字,我会愧对所有中国人。

  “各位先生,中国不能失去山东,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一样!”便是出自此人之口,可谓是外交史上最精彩的演说之一。

  那时的他不过才31岁。

  见林砚之执意要将徐裴济带进去,门童一脸难受,又不敢打断。

  “需要我带你们进去吗?”良久,门童才憋出一句话。

  林砚之停下脚步,用中文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就好。对了,下次再看人下菜碟,先好好学学洋文。”

  门童闻言,脸颊涨得通红,既尴尬又愤怒,却又不敢发作。

  林砚之的英语说得那般流利,说不定真的认识洋商,若是得罪了,他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就没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砚之从容走进大厅。

  跟在身后的徐裴济长长松了口气,连连拱手:“多谢林兄!若非你,我今日真要被这等小人欺辱,太丢人了。”

  林砚之看了他一眼:“徐兄,毕竟在外交部任职,对外还是需要强势些,哪怕不会说外语,对待看门的也不用那么客气。”

  徐裴济已经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小声道:“我……我会读会写的,就是……就是说出来磕磕绊绊。”

  林砚之略一细问,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徐裴济完全是自学,只靠上海流传过来的几本英文杂志、报纸,硬生生两年啃出读写能力,没老师、没环境,全靠死磕。

  这哪里是靠前清荫庇,分明是实打实的本事。

  林砚之忍不住自嘲。

  自己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大学苦练,再加上刷了一堆美剧,才练出一口流利口语。

  眼前这位,仅凭几本旧书,就做到读写无碍,实在是狠人。

  林砚之问起留美同学会的事,有了之前的帮助,徐裴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维君16岁时考入哥伦比亚大学,获得文学学士和政治学硕士两个学位,之后又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当时哥大校长称他为这所大学有史以来最有才华的学生。

  回国后,他观察到当时留美群体各自为政,活动局限于小型聚餐,缺乏广泛联系,因此想要组建一个留美同学会,这一块肯定需要美利坚驻华公使的支持,于是他派人来对接,不知怎么,任务就落到了徐裴济头上。

  此时,林砚之就能够感觉到外交部存在派系问题。西洋、东洋、美利坚,都有留学生,顾维君想要牵头组建留美同学会,交流可能只是表层目的,更重要的应该是形成派系,参与到政治当中。

  那么其他派系肯定不会让他如愿,但碍于顾维君能够轻易接触大总统,表面上不敢,暗地里使绊子的胆子还是很大的,不然没办法解释徐裴济这个英语半吊子的年轻人会被派来。

  顾秘书身居高位,不了解手底下的办事员,安排工作的人还不知道吗?

  林砚之脑补了一场民国办公室政治,很快被徐裴济打断。

  “林兄既然也是美利坚留学回来,不如一块吧?”徐裴济从怀兜取了块方巾擦汗,长衫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留美同学会非常需要林兄这般的人物。”

  他刚才进门都被刁难,等会儿真要面对美利坚的联络人,自己一口哑巴英语,总不能全程手写交流吧?

  正巧,眼前突然冒出来一位英语流利、气场十足的留美学生,徐裴济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第13章 汤,好喝吗?

  一路畅通无阻,林砚之很快就带着徐裴济见到了联络人。

  接待的小办事员面露难色:“公使正在参加美利坚商会举办的酒会,二位请稍候。”

  “来都来了,进去吃点?”林砚之提议道,旋即他看向办事员,“可以吗?”

  办事员也没见过如此大胆的中国人,还没想出怎么答复呢,就看到林砚之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林砚之酒会没怎么参加过,学术会议是真没少参加。作为一个标准的学术蝗虫,在大佬云集、paper齐飞的场合,如何在激烈的竞争中抢到茶歇,是一堂必修课。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不好意思!首先心态要摆正,吃茶歇绝对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要敢拼,敢抢,敢吃。很多学术会议导师是要交钱的,有的还挺贵!你多吃一口,就给导师多回本10块。

  办事员有些着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徐裴济抬头看看,一直说自己听不懂啊听不懂,能不能说慢点,急得办事员瞬间红温。折腾了一会,徐裴济也不知道办事员到底在叽叽歪歪什么,再看林砚之已经进去,也就跟着进去了,只留下小办事员在外头跺脚。

  大厅璀璨夺目,衣香鬓影交织,厅内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洋商、身着洋装的贵妇,还有各国使馆的官员,谈吐间夹杂着英、法、德等多种语言,场面还不小呢。

  徐裴济哪里见过这阵仗,喃喃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西式自助餐?果然和咱们的宴席不一样……”

  他以前只是在杂志上看过,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在现实中见着呢。北平本就不如魔都花样多,他这种外交部的小透明根本没机会参加。

  “林兄……这、这可是美利坚商会的酒会,这样混进来,没事吧?”

  林砚之瞥了一眼长桌上烤牛排、冷切肉、奶油蛋糕、蔬菜沙拉、浓稠浓汤,还有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香槟和红酒,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兄放宽心,酒会的本质,就是免费蹭吃蹭喝,不吃白不吃。再说,有我在,没人敢赶咱们。”

  这两天只能说是吃饱,肚子油水不足,林砚之想趁机补一补。

  “别愣着了,拿盘子。”林砚之淡定拿起两个空餐盘,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

  于是,这场高端洋派酒会上,出现了一幕格格不入的画面。

  林砚之从容淡定,左手端盘、右手拿叉,沉稳地胡吃海塞。徐裴济则是又紧张又好奇,跟着林砚之的节奏,一口牛排一口浓汤,局促地狼吞虎咽。

  “waiter,帮我拿杯香槟。”林砚之找服务员要了杯喝的。

  可惜了,没把背包里的快乐水带过来,和丰盛的餐食绝配。

  服务员是个中国人,和之前的门童完全是两个态度,觉得能够进来酒会的都是大人物,服务很是殷勤。

  两人正吃得尽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位穿着华丽蕾丝的外国女人,妆容精致,跟身边两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女伴窃窃私语,眼神落在林砚之和徐裴济身上。

  “看看那两个中国人,”她带着傲慢的腔调,“穿着廉价的衣服,像饿鬼一样扑在餐台上,真是粗鲁又野蛮。”

  另一位贵妇附和着嗤笑:“这都什么时代,还穿着如此简陋的衣服,看着就像是乞丐,简直是对现代文明的讽刺。”

  林砚之听到了,这绝对不是说自己。再看看徐裴济穿着的长衫,不过他毫无察觉,只顾着埋头干饭。

  忘了,他根本听不懂。

  林砚之注意到这三个女人的口音并非英美腔,听着像是后学的,估计是其他使馆的家属吧。

  两人毫无反应让妇人觉得自己被无视,没办法凸显自己的优越感,她摇曳生姿地走到林砚之面前,一字一顿地用英语问道:“Like soup?(汤,好喝吗?)”

  好家伙,这是拿林砚之当成奴仆对待。

  说完,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等着看他茫然无措、窘迫难堪的样子。

  在她眼里,这些中国人,就算会说几句英语,面对她的嘲讽,根本不敢反驳。来华之前,她也就是个小贵族,仰仗祖上的荣光勉强维持派头,来华之后,有仆人,车夫,出门外在有一帮华人服侍,心气自然就高起来了。

  逗弄一下,是她养出来的变态小爱好。

  周围的洋人纷纷看了过来,等着看好戏,还有人偷偷拿出手帕,掩着嘴笑。

  徐裴济吃得正香,注意到好多目光聚集过来:“林兄,出什么事了?我感觉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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