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愈发愤慨:“当初洋人打进来、烧了圆明园,这帮吃铁杆庄稼的旗人没一个敢上前硬碰!外斗外行,内斗内行,这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纯粹是闲得慌、瞎折腾!”
松二爷身子单薄,还不忘了自己个儿的鸟儿,浑浊的眼睛望着外头,小声嘀咕:“大清国,不见得好,但能吃饱!可到了民国,反而饿着了。他们要说也是可怜人,从前按月领粮饷、衣食无忧,如今没了营生,也是怕了。”
他是个旗人,也是个善良的废物,绝不会失了体面上街,当然也不关心到底穿什么衣裳。
而坐在一旁的秦仲义一拍桌子:“真是乱搞,穿个汉服闹成这幅样子,这帮人也是有病,不喜欢不穿就是了,闹什么闹呢。”
秦仲义听了松二爷的话,忧心忡忡道:“哪是为了讨活路?不过是有人在幕后给钱撑腰,拿这群底层旗人当枪使罢了。乱世之中,普通人从来都是权贵博弈的棋子。”
王掌柜看着茶馆变得乱哄哄的:“这年头让人高兴的事一件没有,让人笑的事见天都是。”
也有夹着尾巴做人的老旗人,见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游行,一时间红了眼眶,情绪难平。就急匆匆折返家中,将小心翼翼藏在箱底的衣服翻找出来,套在身上,汇入游行队伍。
浩浩荡荡的示威队伍一路前行,终于抵达霓裳汉服门店门口,没想到大门紧闭,上面还挂了块“今日休业”的木牌。
高勉原本打算趁着人多势众,直接砸了霓裳的门店,狠狠打压汉服复兴的势头,给他们一个教训。
可没想到大门紧闭,一下就打乱了他的计划。“这服装店,还有休息关门的说法?”
李希洛连忙上前:“高爷,牌子上写得清楚,今日确实休业。他们定了规矩,七日一休,日常营业时间是早八点到晚六点。”
高勉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玛德!开门做生意,居然还按时休息?”
李希洛答道:“我在东交民巷见过洋人商铺,都是这般规矩。”
高勉听得恼火:“真是学了一身洋人的臭毛病!做个汉服的生意,还要照搬西洋人的规矩,装模作样!”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两名巡警大摇大摆走了过来,与站在前方的李希洛对视一眼,径直走向高勉。
“这儿洋人居多,你们趁早散了,别在这捣乱。”
这说话腔调,高勉一听就知道是旗人。北平城里的基层巡警,大半都是旗人出身。
“两位警官是旗人吧?那更应该支持我们……”
没成想两名巡警压根不买账,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们是什么人关你屁事,少跟我们套近乎!”
“我最后警告一遍,这块地界洋人多,闹出事情就是有碍观瞻,要闹事去别的地方折腾。回头上面追责,我们还要挨批!”
说着,其中一个巡警就掏出了警棍,吓了高勉一跳,赶紧带着人离开。
也不知道太监有没有安排人跟着,折腾那么大的声势,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就散了吧?
高勉高声喊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门店关门休息,他们的服装厂总不会停工!咱们直接去霓裳的工厂!”
一声令下,乌泱泱的人群调转方向,朝着霓裳服装厂涌去。
霓裳的大门开着,可院子里空荡荡的,让高勉心头泛起一丝怯意,隐隐觉得不对劲。
一旁的李希洛见状撺掇道:“高爷,这铁定是空城计!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厂里都是女工肯定吓得躲起来了!”
“女工跑了就跑了,里头的机器搬不走啊!”
高勉一想也是:“老少爷们,冲进去!把里头的机器全都砸烂!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做汉服!”
“出力的通通有赏!”
一听有赏,前排的旗人瞬间就眼红起来,顾不上多想,率先嗷嗷叫着冲进了大门。
前后脱节,后面的大部队还没进去呢,大门就动了起来,“哐当”一声合上了。
没多久,里头就传出来一片惨叫声,听得外头众人头皮发麻。
高勉慌了神,上前拍着大门:“怎么回事!里面的人吱声!”
回应他的只有痛哭流涕的叫喊声。
“别打了,别打了!”
“我错了,别打我了。”
“哪里不行,不行啊,啊啊啊——”
“……”
再愚钝的人也察觉出不对劲了,这群旗人没读过书,可常年喜欢看戏听书,空城计、草船借箭的戏文烂熟于心。人家可不是空城计,这不是诸葛孔明木门道伏击张郃吗?
上当了呀!
不少旗人见状立马脚底抹油,趁着混乱偷偷溜掉。
高勉乱了阵脚,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转头去寻找最会出主意的李希洛。
可环顾四周,身边只剩几个贴身小头目,李希洛早已不见踪影。
他又气又急:“娘的!读书人果然最是忘恩负义!就念了两年书,照样改不了临阵脱逃的德行!”
此时大门重新打开,地上躺着不少打滚的旗人,还有的干脆趴地上装死,省得被打。
为首的正是林砚之,他穿着一身飘逸的飞鱼袍,手里拿着一把没开刃的绣春刀,算是给自己发的福利。当然了,作为一个读书人,内衬都加了铁片,护肘、护膝一应俱全,省得人多混乱被偷袭。
剩下的就是北师大的学生,各个穿着汉服,摩拳擦掌。
见对方出来了,高勉反倒是松了口气。
“不要慌张!”高勉环视一周,“咱们足足六十号人,他们才多少人?60对20,优势在我。”
“老少爷们!洋人记者都在看着,我们占理,正好当众讨个公道!”
打起来怕什么,哪怕自己挨上一拳,只要是洋人把新闻报道出来,那对金主就是有了交代。
高勉就盯着领头的林砚之,攥紧拳头就朝着他胸口捶去。
只听“咣”的一声闷响,高勉瞬间脸色扭曲,猛地缩回手,疼得龇牙咧嘴,一屁股跌坐在地。
林砚之屁事没有,只是觉得有点胸闷。
他朝着外面围观的记者挥了挥手:“诸位都看清楚,依照《临时约法》,“人民之住宅不受侵犯”,他们打算闯入我的工厂,是以属于犯罪。依据《暂行新刑律》第十五条规定,对于现在不正之加害,而出于防卫自己或他人权利之行为,不为罪。”
林砚之朝着记者们咧嘴笑了笑:“我现在要自卫了!”
高勉知道要花钱找记者,可他花的只是小钱。林砚之为了能够打赢汉服舆论战,给大大小小报纸投了不少钱,来的不少记者都是他这边的。
北师大的学生都是血气方刚,下手没轻没重,很快就打得旗人们抱头鼠窜。
“稳住,稳住啊!”高勉着急起来,“都别怂!打伤了人有汤药费兜底!有洋人舆论给我们撑腰,不用怕!”
林砚之没接着追,而是按照节奏把这帮旗人朝着另一边赶。
“终于是来了!”丁一看着朝自己这边涌来的旗人,抄起一旁的木棍。
高勉腿脚快,已经从最前面跑到了最后面,也就成了首先接触丁一的人。
这是什么衣服?花花绿绿的。
挨了一棍躺地上的高勉还在想着,然后便是浑身疼。
丁一头上是一顶鲜红色号帽,上衣是明黄色的交领右衽长衫,红色缝边,胸口是大大的“太平”。
丁一这些人穿的便是太平天国的衣服,没什么形制,大黄大红的,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太平义士们对服饰的认识匮乏,百姓也只知旗装、长袍马褂,不知交领、右衽、深衣为何物。太平军找不到明服实物,幸好当时戏服中保留了一些汉人衣裳的元素,他们就把戏班蟒袍、元杂剧行头当明服。
不让穿汉服是吧,林砚之直接把太平天国衣服拿出来,你们可别不乐意。
别看花花绿绿的,穿着这身衣服依旧是满清最大的噩梦。东西作战、南北出击,打得清军一溃千里,北伐的太平军一度攻入津门附近,兵锋直指清王朝的心脏。虽然因为内部离心离德和外部强敌压境,天国猝然倒塌,一场气贯长虹的农民起义运动至此烟消云散。
可不能否认这是历史上规模最为宏大的农民战争,14年转战大半个中国,沉重打击了清朝的统治。当时满清入关两百年,重用汉官但是绝不容许汉人掌握军权,把江山打造的跟铁桶一般。而太平天国彻底动摇了国策,让汉臣掌握了军权,正是对清廷统治基础的毁灭性打击,才让后来的革命会党在之后的数十年里有了发展壮大的空间。
孙先生曾说:本会以异族潜乱,天地惨黩,民不聊生,负澄清天下之任,使朱明之绪不绝,太平之师不熸,则犹汉家天下,政由己出,张弛自易。
第124章 一会单独穿给你看
洋相还得洋人来看,看着闹剧可真的是路易十六——摸不着头脑。
英吉利记者埃德温·丁格尔,中文名丁乐梅,就在《大陆报》上进行了报道:
“这纯粹是一场发生在北平街头的荒唐闹剧,被革命推翻特权的身着本族服饰,反倒指责另一族群穿戴自己的服饰妨碍了他们生存……纵观世界各国的新旧更迭,从未有哪一个国家的旧朝遗民敢如此明目张胆身着前朝服饰……或许新生的共和政体缺少了些朝气蓬勃,还带着许多旧时代的腐朽……”
丁乐梅是个中国通,武昌起义期间作为《大陆报》特派员驻汉口,亲历并报道了革命初期的重要事件,包括采访老黎、老袁等人,并拍摄了珍贵的历史照片。根据以上经历,他写了一本《亲历中国革命(1911-1912)》,书的扉页上写着“献给牺牲了生命的人们和新兴的中国”。
书中有一段他对辛亥革命的理解:它很显然被视为一场削弱外族统治的全国性起义……它用共和政府装点了自己,但它的动力却源于一个民族在近三百年以来不受束缚的传统情结。
这其实代表了大多数洋人记者的心态,他们将革命视作古老国家迈向现代民主制度重要的一步,大多赞赏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政体。美利坚传教士阿瑟·贾德森·布朗就说“这个腐朽的封建帝国已经轰然倒塌,中国人民迎来了更加自由和光明的时代。”
哪怕是爆发了二次革命,不少人对老袁还是充满了信心。《泰晤士报》的莫理循就多次为老袁宣传,称其为“唯一可望从动乱中恢复秩序的人”,并认为“老袁当总统可使共和国尽快被外国列强承认”。不然怎么说老袁一年给莫理循几万大洋,这钱非常值得呢。
西方记者对革命之后的动荡和曲折是有预计的,哪有一步到位的。英吉利的光荣革命之后,政治长期动荡,苏格兰爱尔兰经常叛乱;法兰西大革命之后就是雅各宾派、热月政变、督政府腐败,还有拿破仑军事独裁……
同是旧势力反扑,昔日拿破仑归来尚能高呼“你们的皇帝回来了”,建立了百日王朝,清廷就只有一帮花里胡哨的旗人穿着旧式服装,结果还被穿汉服、太平天国服装的人围殴了。
就这?
宗社党寄希望的洋人记者不堪重用,只能期待能够收买国内的报纸。
可是在北平街头出现了满服和金钱鼠尾,这无疑是触碰到了文化界的底线。尤其是这群人还企图破坏霓裳服装公司,显然就是冲着汉服复兴去的。
没革命的时候旗人欺负汉人,革命了之后还欺负汉人,这不是白革命了嘛!
这下没人说复兴汉服不合时宜,大家步调一致朝着满人开火。
《京华报》率先发声:纵容某些势力死灰复燃,便是背弃辛亥烈士泼洒热血,是对革命成果最大的背叛,绝不容许旧朝余孽死灰复燃!
《民生报》则是列举清末种种弊政,把前清统治批驳得体无完肤,直言满清百年统治,早已耗尽天下民心。
《民权报》发表了社论:太平衣衫起于草莽,合于黎民日用,较之旧式冠服更贴生民百态,若执意禁绝汉服复兴,太平衣衫推而广之,亦无不可。
各民族穿各自传统的衣服,汉人自然也能穿自己的衣服。连中立者都没有生存的土壤,必然会出现极端者。
《画友周刊》则是刊登了几张现场拍摄的照片,将明制汉服、太平天国服饰、旗装三者并列对比:明制汉服形制端方,气韵清雅。而另一种毫无雅致气韵,雅俗美丑,一望便知高下。
他们知道太平衣服是故意恶心人,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对比了一番,把旗人衣服排在了最后。
随着舆论热度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霓裳公司订单暴涨,不少津门的公子哥专门跑一趟北平,就是为了买一身汉服。
吴丙湘不知道是着急让林砚之干活,还是看在袁克文的面子上,机器很快就送了过来。女工们学着操作机器,加上外包给家庭妇女,差不多是之前十倍的生产速度,可还是供不应求。
林砚之借此机会,以石见的笔名在《群强报》发表了一篇白话文评论《一座大山压着,总比被两座压着要好》。
文中写道“封建是阶级压迫,百姓苦不堪言,前清的统治则是阶级压迫之上还叠加着民族压迫”,是“帝国主义的走狗和封建压迫的总代表”。文中列举了文字狱、篡改焚毁历代典籍史籍、闭关锁国等行径;对内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对外卑躬屈膝割地赔款……
民国的旗人们看了也得竖个大拇指,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老祖宗干了如此多的缺德事。
前半部分其实就是把前清坟头的土夯实,免得又爬出来诈尸,后半部分则是在划清汉服与封建的界限。
林砚之提了个问题“穷人目不识丁,贵族的字画是不是封建?龙图腾代表着帝王,北平诸多古建园林皆是昔日皇家所有,这些园林、宅院是不是代表封建?有人说明制汉服封建,那源自旗人传统的长袍马褂,亦是旧朝遗存,是不是封建?众人追捧的西洋西装,起源于法兰西路易十四时期的封建王朝服饰,外国的封建就不是封建了吗?”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载:虽置郡县,而言语各异,重译乃通。人如禽兽,长幼无别。项髻徒跣,为髻于项上也。以布贯头而著之。《三国志》载:日南郡男女裸体,不以为羞。郡守非要劝土人穿衣服,穿的还是封建的衣服,这难道不是封建吗?为了不封建那大家应该都不穿衣服,人人应赤身上街一丝不挂,这便公平且不封建,也就不体面了。”
“章服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世人穿戴汉服,起初皆是源于本心喜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懂得注重仪容体态,本就是自尊自爱的开端。昔日唯有王侯权贵方能穿戴的华美衣冠,如今寻常百姓皆可随心穿戴。不过是因为汉服好看,好过于金钱鼠尾和马褂。”
“封建是什么身份地位穿什么衣服,穿错了有罪。如今是什么好看穿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这就是反封建!”
迅哥儿和钱夏两人的评论,多少还有些文言文的影子,免不了内敛一些。林砚之则是白得不能再白,把其中的道理讲得通透,只要是识字就能够看懂。
此文一出,立马引起热议。整件事情毕竟是自《精武英雄》里头汉服插图而起,大家吵成一团,倒是把这位给忘了。没想到石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就抹除了汉服的阶级属性,只是从审美和实用的角度论证需要穿汉服。
迅哥儿搬出了自己的马甲迅行:石见此文切中时弊,厘清衣冠本源道义,足够让偏执之人醒悟。衣冠无对错,人心分正邪,传承本是利民之举,万万不可被旧朝旧事拖累。
林砚之看着报纸上迅哥儿的文章,赶紧让丁一找个东西装裱起来。未来写《石见传》的人呀,瞧瞧我多么贴心,重要的史料都给你准备好了。
自然也不乏反对之声,守旧文人、复辟者接连撰文驳斥,不过街头闹剧让他们成了小丑,愿意听他们一言的不多。
林砚之也没指望一篇文章定天下,文字立场本就是屁股决定脑袋。最重要的是借着争论,唤起绝大多数人的理性思考。
老袁那个坑爹的玩意儿绝壁会称帝,谁来了也阻止不了,为了不让汉服复兴事业被中断,林砚之只能强行切割汉服。不然等新文化运动风潮来时,小年轻脾气起来了可听不进劝说,一刀切否定了所有传统,到时候林砚之可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