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柳姨娘这话,明面上是在问贾宝玉有没有娶亲念头,实则是暗地里否决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可能。
这说明林家跟贾家就没了亲上加亲的机会。
毕竟如果林如海看得上贾宝玉会让两人结亲的话,就根本不会让柳姨娘说有没有外人上门说亲,或者他去提亲之类的话。
若是家中能结亲,何必向外求?
贾宝玉倒是没品出其中味道,他只觉得自己跟林妹妹天生一对,谁能拆得散,根本就没想过这些。
摇摇头,直接当众表示:“什么提亲说亲,我连面都没见过,怎会答应。
况且我与颦颦......林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岂会舍近望远,不识珍宝!”
贾宝玉虽然没品出柳姨娘的话语当中的深意,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知道林黛玉跟柳姨娘关系,便暗戳戳地假装无心,说出他取给林黛玉的小名,以示两人亲近。
贾宝玉想着这样能在父辈面前给两人关系说的亲近,以后能真将林妹妹娶了。
可是他们两人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也没有将这个名字传播在外,那也就罢了。
可今天虽满座女眷,但到底是有这么多人在场。
贾宝玉一个男子,给女子取小名本就是极大的违礼。
而且给女子取字,那是未来丈夫或者父母才有的权利!
再者,给女子取名在当时带有极强的“归属”意味。
宝玉此举带有狎昵亵渎之意,相当于在众人面前宣示了某种特殊亲密关系。
他在那里耍着小聪明自得其乐,却不料堂中众人皆是面色一变。
金钗们以前也知道他们两人关系好,并且偶尔私下里也这般叫,但可不会拿到明面上来。
如今当着人家林如海的代表柳姨娘的面,还展露这点小心思,谁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林黛玉早知此事,可却一直不敢提及,就是想要将其淡化,生怕自己在贾苮心中的形象有损。
可如今林黛玉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暗示,她霎时间脸色一白,羞恼得无以言喻。
特别看到宝钗眼神关切,又想到前些天两人共依偎在贾苮肩膀上,林黛玉更是气急。
话不成声,便已旧疾复发,连咳不止。
柳姨娘刚刚挂起的笑容瞬间一沉,她是当年贾敏的贴身侍女,如今就差林如海,直接抬他为续弦,一直将林黛玉视为亲女。
如此有辱名节之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她当然得有所表示。
忙站起拍着林黛玉的后背为她缓气,并抬头不顾贾母和王夫人的眼神,直接训斥。
“宝玉慎言!六礼未下,身份未定,你如何敢为玉儿取名!
堂堂国公之府,礼教如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林府儿女清贵,岂能遭此侮辱!
念你我两家为世好,宝玉又年少无知,我......”
柳姨娘话到此处,却硬生生顿住了。
她到底是贾府出来的人,又多年跟随贾敏出入荣国府,还是贾母调养出来的丫鬟,深知贾母在府中威望。
若真将话说绝了,两家面上都不好看。
况且她如今虽受林如海看重,却到底名分未正,只是姨娘并未真为续弦。
若自己在贾府堂上大动肝火,传出去,他的名声倒是无关轻重,却反要显得林府没规矩。
但她那未说完的半截话,比说尽了更叫人难堪。
贾母原本舒展的眉目已然沉了下来,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那一声清脆的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其实她早在宝玉说出话来之时,就已经觉得不对,奈何没能拦下来呀。
扫了一眼贾宝玉,见他还愣愣站着,似乎尚未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心中又急又恼。
以前也就罢了,是在家中闯祸,她还能兜得住。
现在得罪林家,这不是更让荣府难过吗!
但人多眼杂,又不好当着柳姨娘的面斥责自家孙儿,贾母只能强撑着笑道:“柳姨娘说得是,宝玉年纪小,说话没个遮拦,平日里与他姐妹们顽闹惯了,一时口快,绝无他意。”
这话说得轻巧,可柳姨娘岂是那等好糊弄的?
她扶着林黛玉,见她咳得白面反红、泪光点点,心中更是疼惜。
轻轻拍着黛玉后背,待她气息稍平,方徐徐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却字字带着分寸。
“老太太疼爱孙儿,原是天经地义,只是妾身今天带姥爷过来瞧瞧玉儿,也就斗胆说一句。
玉儿自幼丧母,我们老爷将她视若掌上明珠。
如今虽说寄居舅家,可到底还是林家未出阁的女儿,名声清白,关乎一族体面。
方才那话,若是在自家院里私下叫叫,不过小儿女顽话,妾身也只当没听见。
可如今满堂长辈女眷俱在,宝二爷这般大庭广众宣之于口,叫玉儿如何自处?”
至于贾宝玉想要借此绑定他和林黛玉?
门儿都没有!
柳姨娘也是跟着扬州一路过来,知道他们家受了多少贾苮恩惠。
且不说投桃报李,知恩图报,但是个人比较,她也站贾苮这边啊。
柳姨娘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王夫人垂着眼,只捻着腕上佛珠,一言不发,面上看不出喜怒。
唔,其实王夫人心里也很复杂。
她也属于不想贾宝玉跟林黛玉结婚的那一类。
可自己儿子当众出如此大错,她脸上又挂不住。
只怕等老爷知道了,宝玉又要遭一顿打了。
薛姨妈神游物外,察觉到堂中情况,又懵懂的看向宝钗,两眼尽是:发生什么事了?
宝钗端坐一旁,搞不懂自己娘亲今天怎么魂不守舍,无奈的让她继续发呆去。
随后又神色担忧的看着黛玉。
她素知黛玉心思敏感,又重名节,更在意于贾苮心中形象。
今日被宝玉当众这般一说,怕是心里那道坎更难迈过去了。
看来得找个时间,给苮大哥说说才是。
而另一边,看好戏的王熙凤原本嘴角憋着的笑早已收得干干净净,不落把柄。
她素日里最会察言观色,按理来说也该出面打圆场,哄一哄老祖宗,缓缓柳姨娘的气,但此刻只低头拨弄手中帕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倒是探春微微皱了皱眉。
她向来爽利,也看不惯宝玉有时说话不分轻重。
可到底是她亲哥哥,不好当众落他面子,便只暗暗扯了扯宝玉的衣袖。
贾宝玉此刻听他们说的已经相当直白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色煞白。
以前小事都气得你妹妹好些天不理他,这现在......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可触到林黛玉那含着泪花的眼神。
那里面分明写着惊惶、羞愤,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疏离。
他心头猛地一揪,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神色怔怔立在原地,右手半抬不抬,又要准备摔玉。
可是还不等他发功就被打断施法。
原是柳姨娘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咄咄逼人,先把人接走再说。
只轻轻叹了口气,扶正了林黛玉的肩,转而对贾母敛衽一礼:“老太太恕罪,妾身方才言辞急了些,实是情急之下护犊心切。
今日之事,妾身不敢擅自定夺,待回去后,自当禀明我们老爷,由他决断。
玉儿离家日久,老爷信中甚是挂念,天色也不早了,妾身便先带玉儿回去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却不似之前那般亲热。
但话里话外却分明一个意思:我要回去告家长,你们荣府是怎么待他闺女的!
贾母心中咯噔一声,却也无法阻拦。
人家父亲来信接女儿回家,又派了姨娘亲来,名正言顺,她若强留,反倒更坐实了宝玉的错处。
只得勉强笑道:“也好,也好~玉儿回去好生将养身子,过些时候再来住。”
又转头吩咐王熙凤:“凤丫头,去把给林姑爷备的礼拿来,让姨娘一并带回去。”
王熙凤应声去了,脚下比平日快了几分。
林黛玉始终低着头,泪珠一串串落在团扇上,洇湿了绢面。
她由柳姨娘搀着,缓缓起身,向贾母拜别。
经过贾宝玉身旁时,看他捏着那块宝玉,半举着手,她脚步顿了一瞬。
“宝玉你也该长大了。”
林黛玉终究是林黛玉,还念着情分提点一句。
随后咬着唇,跟着柳姨娘一步步走出了荣禧堂。
“林妹妹......”
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贾宝玉站在原地,只觉得有扇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合上,将他和林妹妹之间最后那点懵懂的亲密,一并分隔两界。
第204章 俏平儿传讯,贾真人施法
荣府发生的事情,本来贾苮不知道。
他正在忙着准备六礼的各种细节,尽量做到不偏不倚,什么都弄两份出来。
但是他现在在荣府当中可是有着不少内应的。
有能够管家的王熙凤。
还有人缘极好,消息灵通的薛宝钗。
甚至连惜春偶尔也会过来找他问一问设计,顺便说一说荣府发生的事情。
所以林黛玉和柳姨娘是接近中午走的,贾苮吃过午饭,下午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前来传信的正是平儿。
她是从大观园连接两府的门过来的,封氏得知,随后就通知贾苮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