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苮听了,自然也是知道他的难处。
堂堂一个大男人,而且几十岁了,能够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些话来,足见他改过的心思。
便朗声道:“老先生这话就见外了。
香菱是我的人,她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老先生若不嫌弃,便先在府中住下,也好教她们母女多尽些孝心。”
甄士隐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我一个外人,怎好平白叨扰真人......”
“如何是外人?”贾苮笑着打断他。
他发家时间短,缺少底蕴。
光是钱跟宅子可体现不出什么,其他方方面面都得跟上才行。
人才难得。
之前还给皇帝说过一句,想要挖走荆苛来着,那流程现在都还没走完,也不知道皇帝是在搞些什么幺蛾子。
面前的甄士隐虽然年龄大,但却更加沉稳,而且以前又是大家顶梁柱,自然也是有几分能耐。
尽管想着让贾芸当管家,但他到底还年轻,缺少历练。
尤氏如今面对越来越多上门的人,更不好出面。
正缺一个经验老道,镇得住场子的人。
甄士隐就很不错。
反正管家又不一定只能一个。
贾苮认真地说道:“老先生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便替我管管府里那些杂事也好。
我府上人手不多,正缺个有识文断字的人替我料理些账册书信。
老先生若肯屈就,便算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事。”
甄士隐怔了怔,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还是甄士隐这样的情况。
香菱在一旁轻声唤了一句:“父亲......大爷人好,你就莫要推辞了。”
甄士隐终于没忍住,抬手用袖子掩了掩眼角,声音低哑:“真人恩德,小老儿......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今后必定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贾苮爽朗笑道:“老先生说这话就见外了。往后便当这里是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
封氏在旁已是泪光涟涟,却硬撑着笑容,拉着香菱的手,朝贾苮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一家子可谓是受尽了贾苮恩惠。
一直漂泊被人拐卖的女儿,如今有了一个安定的家,虽说是通房丫头,但见这宠爱的劲儿,以后少不得也是一个姨娘妾室位份。
而封氏则是逃离了压榨她的娘家,现在还能守着女儿生活。
更让她们激动的是,如今甄士隐也回来了。
一家三口团聚,没有天各一方,没有让人见之叹息的悲剧。
这一切都很美好!
贾苮更是觉得满意,这不就是自己追求的吗?
茜雪吩咐的后厨很快就将饭菜端了上来。
之前看着马道婆在那里吃的畅快,现在闹了大半天,还确实有点饿了。
也没有再请其他人,这一顿饭,虽然人不多却热闹温馨。
推杯换盏间,倒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多年的家宴。
而贾苮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衔珠府外,隔了几条街的不起眼的窄巷里。
一个跛足道人正拄着竹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上面显现着甄士隐的情况。
他可不敢直接照看贾苮,定然会被其察觉,就像之前那样,得亏他们走得快,不然就要打个照面了。
所以只能用这面探查的镜子,观察甄士隐,从侧面观看贾苮情况了。
他身旁站着一个癞头和尚,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看了看衔珠府的方向,眼中顿时见到,祥云环绕,金光璀璨,正是大富大贵,气运鼎盛之兆。
至于隔壁的荣府,自然是光芒暗淡了,甚至还有零零散散的光芒往隔壁衔珠府飘。
低头看了一眼跛足道人手中的镜子,里面甄士隐和贾苮相谈甚欢。
癞头和尚开口揶揄:“道友,看来你们道门又要损失一人才了。”
跛足道人没有抬头,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尘缘难断,本该如此。
随缘而去,随缘而来。
不管他做什么决定,这本来就是他的运道。
虽说他未能斩断尘缘、潜心随我修行。
但是见他家庭和睦美满,心中焕发生机,成就天下美事,我如何不算积了功德?道友,你才是着相了。”
癞头和尚神情一滞,又仿佛辩解似的强说道:“不去烦恼丝,如何得自在?
此人选择化为红尘枯骨,看来他身上那份仙缘也不见得有多浓。”
宝竹道人听后,淡淡一笑道:“他既然愿意留下,便说明他心中那份挂念,比仙缘更重,强求不得的。
况且仙缘带入衔珠府,以后也定是善终,有个好结果,于他而言也是不差。”
癞头和尚辩不过,唱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道友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如何?”
跛足道人将竹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绷着的脸也露出笑容,带着一丝无奈。
“贾真人既然都已经出手相助了,那咱们又能如何呢?
除非显出真身与他斗法,不过那样实在不值。”
“哈哈哈,我还真以为道友清静无为,无欲无求了呢,原来是没辙呀!”
癞头和尚大笑,又觉得扳回了几分。
“清静无为并不是无情无欲,不然如何出来走上这一遭。”
“嗐,布下的几个好处全遭真人给截胡,这一趟出来属实是白费。”癞头和尚摸了摸自己脑袋,“过两天再来收了风月宝鉴,到时候回去找仙姑再聊聊吧。”
“善。”
两人在巷口站了片刻,便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像来时一样,无人留意。
......
日头西沉的时候,衔珠府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甄士隐被安排在前院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却清幽整洁。
这里就是之前宁府的小总管俞禄住处,想必其他下人也就知道对甄士隐该是如何态度了。
这是大总管的位置,还是给贾芸留着,前提是他不半途跑路。
小院儿之中,由于甄士隐来了,封氏自然也就调整了一下职位。
之前在后院守着小门,现在只是掉到了前院,掌管那些粗使丫鬟和婆子。
这夫妻俩也算是互相辅助了。
封氏替甄士隐铺了床,又叮嘱他晚间莫要贪凉,怕他这些年在外面受了风霜,身子经不住夜里那点子寒气。
香菱也在一旁站着,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茶,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只轻轻说了一句:“父亲早些歇着,今后在府中待的久了,就知道大爷的好。”
甄士隐点了点头,看着女儿转身离去的背影,在门口站了很久。
如今虽然是寄人篱下,但终归是一家团聚,了却了他多年的心愿。
他忽然想起那跛足道人曾说过的一句话:“你尘缘未尽,便是强求也修不成的。”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长生不老更叫人舍不得放下。
他轻轻掩上门,屋里那盏灯焰跳了一跳,又稳稳地亮了起来。
......
入夜后,贾苮在书房里批了一会儿账册,又翻了几页新写的道书。
香菱端了一碗莲子羹来,放在他手边,又在他身后站了片刻。
这丫头就是心里藏不住事,那想要说话却又怕打扰的表情,任谁也看得出来。
贾苮没回头,感觉已经能够察觉到她那扭扭捏捏的样子了。
只随口道:“担心你父亲住不惯?”
香菱轻轻“嗯”了一声:“我怕他住不惯,又怕他总想着要离开。”
贾苮放下笔,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他既然说了不走,便不会走。
你且放宽心,用不着这么患得患失。
想来以前老先生也是富贵之家,如今寄人篱下,难免有落差。
过几日等他习惯了,自然就自在些。”
香菱低头应了一声,又悄悄抬眼看他:“大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父亲会来?”
修炼打坐歌未成,但也确实有几分好,整个人都会显得聪明点。
今天贾苮表现得并未怎么惊讶突兀,反而正是因为这一份自然,反倒显得不对了。
贾苮想了想,没有否认:“大约猜到些,你也知道大爷有些神通,测算未来,偶尔有些灵验不也正常?
当然,这事也不算我算到的,只是运气好,当时感觉到街外那乞丐有那么一丝丝联系,便让人去行了善行。”
香菱闻言之后甜甜一笑,没有再追问,只将那碗莲子羹往他手边推了推,轻声道:“大爷也早些歇着。”
贾苮见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她:“对了,明儿让......让三姐儿去一趟荣府那边。
就说之前与她一见如故,想要多交往,顺便给探春传个话。
就说赵姨娘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叫她不必再挂心。”
香菱懵懵懂懂应了一声,她虽然身为贴身大丫鬟,不过今天的心思都放在了父母身上,还没有茜雪了解的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