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皆谓其有君子之德:中虚若谷,节劲凌寒,似抱孤忠而守直道。
然余观其本末,乃叹形质相违,表里殊途......”
林黛玉可是才女,如何听不懂,这番话与时下观点相悖,便反驳道:“本是说着这修行和那倒拔竹子有什么关联,哪来的典故。
怎么苮大哥就说起是非曲直,气节云云,莫非是指桑骂槐不成?”
贾苮听到林黛玉那句“莫非是借着这竹子指桑骂槐”,不由得失笑出声。
也懒得再说,其实竹子隐藏在地底的根系盘根错节,侵占其他植物的养分了。
顺势便说道:“妹妹可冤枉我了。
我这是在替林府里着想。
你想,岳丈如今官居要职,御史台那把椅子坐得稳当,可也招人眼红啊。
这不是怕他太过清高孤立,像竹子一样直挺挺地站着,风来了无处借力么?”
他说着,随手凌空一摄,外边飘落半空的竹叶便飞到手中,被他夹在手指间。
“竹子的好处,是虚心有节,可它的坏处,也是太有节了。
一节一节地长上去,倒是笔直好看,可要是遇着狂风暴雨,连个弯都不会打,咔嚓一声就折了。
而那依附其上的青翠叶子,自然就枯黄零落。”
林黛玉原本还端着架子,听了这话却也不由微微垂眸,似有所动。
她向来聪慧,又常年浸淫诗书,父亲在朝中的处境,她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闺阁女子,不好过问外事,便从不主动提起。
林如海自然也不会把外头的那些烦恼事带到家中来,与林黛玉也不会说起官场事情。
如今贾苮借着竹子这番话,倒是替这个未来的岳丈大人考虑周到。
怪说父亲常常扼腕,说苮大哥不入官场,实在可惜呢。
“苮大哥的意思是?”黛玉抬眼看着贾苮,“要我劝父亲......学会弯腰折节?”
贾苮笑道:“那倒也不必弯得太难看。
竹子弯了便失了气节,那还算什么竹子?
不过是借个风势,别让自己折在风里罢了。
妹妹若能和岳丈说一说,让他晓得朝堂上不是只有直来直去一条路,那便够了。”
林黛玉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她虽然并不涉足政事,但这件事由她这个做女儿的口中道出,反倒比外人更合适。
毕竟,林如海再如何精明干练,在女儿面前终究要软上几分。
而贾苮直接给林如海说这些的话,反倒会失了在其心中形象。
黛玉没再往下接话,只低头把那贾苮捏在手中的竹叶拿过,在指间转了转。
修行过后,黛玉身上更是带着一丝仙气。
她本就是个标致的美人,如今更添一分气质,真真是天女下凡。
贾苮看着她的侧脸,这是世间最难描摹的景致。
忍不住凑近,吧唧一声,亲了个响。
林黛玉顿时破功,娇嗔不已,故作嫌弃:“坏人,怎又来欺负人家!本来还想谢你......”
贾苮哈哈大笑,身边人儿柳腰纤细,柔弱无骨,抱在腿上坐着,轻飘飘,好似无物。
“妹妹若是想谢我,不如把竹子好好养着。
等它长得足够粗了,我倒要看看妹妹能不能把它倒拔起来。”
林黛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还是在打趣她,不由又羞又恼地嗔了他一眼。
自己大家闺秀,如何做得出这种粗鲁的行径。
“苮大哥就只会拿这些浑话来消遣人!我若真去拔那竹子,只怕还没发力,自己倒要先闪了腰。”
贾苮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自然亲昵:“所以才说能做到这样,便已经修行有成了,到时候别说拔一棵竹子了,就是拔一棵杨柳也不在话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竟把方才那些许凝重的气氛散了干净。
至于怀中佳人,耳鬓厮磨,热气渐长?
这个时候谁还管你热不热!
迷津暗渡,日已偏西。
廊下的影子被拉得愈长,树影婆娑间,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在远处偷偷打量的雪雁和紫鹃眼中竟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林黛玉轻轻靠在贾苮怀里,没有说话,听他胸腔里那一声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种安静的时刻,反倒比千言万语更叫人贪恋。
虽然未说,但是都知道,也是,又要分别了。
“苮大哥~”黛玉闭着眼,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蕴含有不舍,“你要快些来娶我。”
贾苮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声音笃定:“我说了,等妹妹及笄,便迎你过门。
到时候把宝钗妹妹一并接来,咱们在后院也栽一片竹林,叫妹妹天天看着。”
林黛玉本想嗔他一句“又是宝姐姐”,可话到嘴边,却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咽了回去。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他花心了些,但好歹也算公正公平,没有偏袒谁,她反倒觉得好一点。
倦鸟归巢,那几株新移的翠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远处的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动静,大约是林夫人正在吩咐晚膳的事。
贾苮又坐了片刻,见天色实在不早,才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再不走,岳丈怕是要以为我赖在府上不走了。”
林黛玉也跟着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抬头看他时,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却并没有挽留。
她素来知礼,今天是实在耐不住相思,而且知道今日能见这一面已经是父亲默许的宽容了,再留下去反倒不合规矩。
“我送苮大哥到二门。”她轻声说道。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外走,穿过那几株翠竹时,贾苮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同妹妹说。”
“什么?”
“我府上近来新收了一位门客......也算是管家。
姓甄,名士隐。
原是香菱的父亲,一家团聚了,便留在我府上帮忙理事。
妹妹若是得空,也可以让香菱同你说说,她如今可是欢喜得很,你这个做老师的,可得关注一下学生呢。”
林黛玉闻言一怔:“香菱的父亲竟寻着了?”
贾苮点头:“算是机缘巧合。那甄老先生当年被跛足道人带走,浑浑噩噩过了这些年,如今清醒过来,一家团聚,总算圆满了。”
林黛玉听了,心中也不由替香菱欢喜,又觉得情郎心肠确实温厚,连贴身丫鬟的家事都放在心上。
她微微笑了笑:“那我改日也遣人替我去府上看看她,顺道也拜会拜会甄老先生。”
两人说笑着到了二门,贾苮便停下来,转身看着她:“就送到这儿吧。再往外走,怕是要叫人看见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站在门内没有跟出去。
目送贾苮转身往外走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拐角,才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发丝。
“雪雁,”她唤了一声,“把父亲书房里那卷《齐物论》找出来,我晚上要再看一看。”
紫鹃在旁边偷笑,这哪是看书,明明是在回味方才的甜蜜。
当然,黛玉想着今天这般浓情蜜意,晚上总该做点相关的梦了吧?
......
且说贾苮从林府出来,上了马车回衔珠府的路上,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忍不住回想今天所言所行。
给林黛玉说的那些话轻巧,自己是一点朝政不担心,反过来提醒岳丈。
可他知道,之前林如海那番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皇帝对荣府的不满,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已经让心腹都有所察觉了。
只不过,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已经和贾家绑定,荣府要是真这么快倒了,他这边虽然不致命,但名声多少也要跟着受影响嘛。
弄得好像他的崛起是踏在宁荣二府的尸体上......咳~
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叩着膝盖,琢磨着接下来要做什么。
荣府那边,他其实早有布局。
贾宝玉的婚事若能顺利定下夏家,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夏金桂那等泼辣性子,进了荣府的门,只怕能把那院子搅得天翻地覆,到时候贾宝玉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成天念叨什么“水做的骨肉”,也就无心骚扰金钗们了。
至于元春......贾苮倒不急着替她操心。
她如今在荣府安安静静地养病,既不惹事也不生事,反倒省了他许多顾虑。
他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外头传来贾芸的声音:“大爷,请。”
贾苮收回思绪,整了整衣襟,下了马车。
天气依旧炎热,不过比中午好了一些,衔珠府的门楼在暮色里显得安静又气派。
刚进了内院门,茜雪便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盏凉茶:“大爷可算回来了!
下午隔壁荣府那边又闹了出小动静,璎珞她们几个小丫头聚在角门那儿嚼舌根,叫门上的婆子听见了,来禀了一嘴。”
贾苮接过凉茶喝了一口,示意她继续说。
“好像是王夫人屋里那个叫金钏的丫头,下午不知怎的,在怡红院外头哭了一回。
说是随着王夫人去回看宝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个中隐情不太清楚,但她在怡红院外哭的要死要活,王夫人也是盛怒,可把她吓得脸都白了,躲在廊下抹了半天眼泪。”
贾苮听了,眉头微微一动。
金钏啊~
这个名字他记得,原本的命运里,她是被王夫人撵出府去,最终投井自尽,自证清白的。
按说日子还没到那一步,但既然已经闹出了动静,恐怕也快了。
“那丫头后来怎样了?”
“没怎样,说是被袭人劝回去了,最后总要听王夫人发落吧。”
茜雪她们虽然消息灵通,但消息也需等人传播开来,才能知道各种情况。
贾苮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早就知道金钏的命运,那这一回,他不如提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