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让金钏这般灰溜溜地离开,外人少不得要说她刻薄......
可若叫她回来,又显得她朝令夕改。
如今贾苮倒是给她递了个台阶来。
“她既然被赶出了府去,我又如何管的?”王夫人只好这般说。
“好!既然二太太都这般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贾苮站起身来,直接就给王夫人的话变了个意思。
“那我便替金钏那丫头谢过二太太了。
只希望二太太莫要难为其妹妹和家人,不然那就是不给我衔珠府脸面了。”
王夫人听出对方的威胁之意,但实在不好反驳。
谁叫如今荣府越发落魄,比不上隔壁呢,她说话也不硬气。
抬眼看了看贾苮,只见贾苮身量修长,眉目清朗,通身气度既不倨傲也不卑微,活脱脱一个已在红尘里站稳了脚跟的年轻贵人。
与之相比,自家宝玉反倒如同顽童一般......
旁边邢夫人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贾苮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王夫人面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如今虽名义上是掌家太太,可谁都知道,这家到底还是王夫人在拿主意。
毕竟她之前积威多年,府中下人的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儿改得了的。
再加上平时她也只是找机会收揽钱财,真正管理家中事情的时候不多,所以可一点不觉得被上门要人丢脸。
甚至今日贾苮上门要人,明着是替金钏求情,暗地里都是阴差阳错的替她这个掌家太太在府中立了一回威。
想想看,一个被王夫人撵出去的丫鬟,转头就能进了衔珠府,这传出去,倒显得王夫人刻薄寡情、贾苮宽厚大度了。
她虽然没在其中露面,但无形之中不就对比出王夫人的不好了吗?
咳,比好不容易,比烂还不简单?
邢夫人心里头暗暗称快,面上却不显,只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二太太向来心善,想必也不会真叫那丫头走投无路。
苮哥儿既然开了口,便是给那丫头一条生路,也省得外头人说咱们荣府不近人情。
这事儿我看不错,两全其美嘛~”
王夫人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她的话茬。
倒是王熙凤坐在一旁,手里团扇扇得慢悠悠的,凤眼微转,目光在贾苮脸上流连了一圈,又落回王夫人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压也压不住。
她向来是个心机颇重之人,看别人也多个心眼,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便在心里头盘算:这坏人亲自上门来讨人,说是为了个丫鬟,可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金钏虽是个伶俐丫头,却也犯不着叫他堂堂衔珠府主人亲自跑这一趟。
除非~又瞧上人家的玲珑身子了。
想到这里,她捏着团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坐不住似的,骨子也软了些,稍微并了并腿,用团扇遮着快要拉丝的眼神。
探春坐在末座,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头却比谁都清明。
她知道贾苮今日来讨金钏,看似是为一个丫鬟出头,实则未必没有借此敲打荣府的意思。
只可惜二太太不一定能察觉出来,只觉得对方咄咄逼人了吧?
她轻轻咳了一声,开口替贾苮铺了个台阶,缓解双方气氛。
“苮大哥既已开了口,太太也应下,真是皆大欢喜,不用多纠结。
那金钏的事......我回去寻几件精致衣裳送去,此事便翻篇如何?”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探春。
她心里头其实已经松动了,只是面上还端着,怕显得太轻易答应反倒失了身份。
所以刚刚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结果贾苮非要给她把话的意思挑明。
如今探春替她递了台阶,她便顺势道:“也罢,既然苮哥儿和你们都觉得这般处置妥当,那便这么办罢。回头我让管事婆子把身契送到衔珠府去。”
贾苮淡淡一笑,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王夫人没有太多选择:“多谢二太太了。”
他说完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又落回座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说起来,竟然正好过来了,我倒还有一桩事,想顺道同二太太说一说。”
王夫人放下佛珠,抬眼看他:“哦?”
“本来此事也是政老爷嘱托的,今日来寻他,也有此事。
现在政老爷还未归家,便先说与二太太的也一样。”
“前两日雨村兄替宝玉相看了一户人家。
其是京中有名的皇商夏家,家资丰厚、门风清白,听说膝下有一位千金,年岁与宝玉正相配。”
贾苮说到这里,看了看面上淡定实则侧耳倾听的王夫人,嘴角带笑。
“雨村兄那边的意思是,若荣府这边也有意,便择日安排两家见个面,也好把这事定下来。
正好也给宝玉定下大事,省得终日浮浪。”
这话一出,堂中几人的神色各有不同。
王夫人自然也是和贾政商量过贾宝玉的婚事,没曾想竟然是被拜托到了贾苮身上。
想起之前的态度,她微微有些尴尬,可是在邢夫人和两个小辈面前,她又软不下身子来。
至于宝玉婚事......她自然知道迟早要提上日程。
只是她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既怕门第太高人家看不上宝玉,又怕门第太低配不上荣府的脸面。
当然最让她恼火的是,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没什么人上门来说媒,如此丢脸的事情,她如何好意思往外讲。
如今贾苮主动提起夏家,倒像是瞌睡遇上了枕头,总算叫她松了口气。
邢夫人端着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她心里想的是:贾宝玉那性子,配个什么门第的姑娘,还不都是一样?
偏二房那边还端着架子挑三拣四,如今倒好,叫贾苮一个外男替他们拿主意了。
到底贾政是他老子还是贾苮是他老子?
王熙凤手里的团扇一顿,没想到贾苮竟然都已经能够插手贾宝玉的婚事。
要是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岂不是说以后她和贾琏之事,贾苮也能插上一手?
探春则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她素来聪慧,苮大哥竟然对二太太感官不佳,宝玉又几次三番得罪他,那估计这门亲事恐怕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但她没有急着开口,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看王夫人如何接话。
王夫人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夏家啊?我倒是听说过,确实皇商,这多少有点......
咳,他家那女儿,不知品性如何?毕竟婚姻大事,关乎宝玉一辈子。”
贾苮放下茶盏,语气平稳:“这个我倒是打听过一二。
夏家那女儿,听说也是个爽利性子,容貌尚佳,与宝玉也算相配。
况且夏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家资自然都落在她身上,宝玉若是娶了她,往后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给人说媒嘛,自然是挑好的说。
至于夏金贵的脾气?
人家养在闺中,我怎么知道?!
至于流传在外的那点名声,谁知道是真是假,要是你们不信自己去打听呗。
贾苮说得轻描淡写,可王夫人却听得动了心。
主要是偌大的家资吸引了她。
她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如今荣府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夏家若是真如贾苮所说那般殷实,这门亲事倒确实是一桩好买卖......姻缘。
况且大房和二房争端愈烈,他们二房将来可能不一定能分到什么东西,若能从夏家那边找补回来,自然也不错。
“既然苮哥儿觉得合适,那便先见一见罢。”王夫人终于松了口,“你替我回一句话,就说荣府这边也有意,请他择日安排两家见面。”
贾苮心中乐呵,看来此事大概能定了。
应下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起身告辞。
虽然能察觉到凤姐眼中的渴望,但他到底是光明正大地从侧门过来,不好在这里久待。
要私下相会,还是得靠大观园和会芳园的那道门。
今日这一趟,既多收了一个有名姓的大丫鬟,改变了她的悲惨命运,又将宝玉的婚事往前推了一步,一箭双雕。
不错不错~
他回到衔珠府时,茜雪已经将金钏安置在了后罩房的一间小院里。
金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凉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贾苮,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去。
“苮大爷......”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却没有了今早那副濒临崩溃的绝望。
衔珠府下人虽然也会交流消息,不过可不像荣府那般猖狂,乱嚼舌根。
毕竟这边工钱给的高,活又少,他们可不想丢了这份好工作。
没有私下的流言蜚语,金钏自然心情好了不少。
“苮大爷,二太太哪里......”
贾苮语气温和:“进了我的府,便是我的人,不必这般拘谨。
你也不用担心妹妹和家人,二太太自然不会苛责迁怒他们。
不然那岂不是欺负我衔珠府无人?”
金钏闻言,眼眶又微微泛红,却没有再哭,只用力点了点头。
“等先收拾收拾心情,之后你就去尤三姨娘房里伺候着。
她性子可不像二太太那般平和,你可得多注意些。”
“是。”
“嗯,没事儿的时候,也可以去找茜雪聊聊,你们都是从荣府出来的。”
“是。”
金钏愈发感动。
自己不过一个丫鬟,何德何能,能够得一家之主如此重视。
心下更是打定主意,定会尽心伺候姨娘......
贾苮安抚完毕,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后罩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