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是圣上改了主意?
不管如何,皇恩浩荡,不可怠慢。
荣府中门大开,香案铺设,阖府上下凡是有头有脸的主子尽数聚到了正厅前。
贾母被鸳鸯搀着,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在主位站定,旁边是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后面依次是贾琏、王熙凤、元春、宝玉、李纨、探春,连贾环和贾琮都被叫了出来,在廊下候着。
其余下人、门客等尽皆在旁,此处不用赘述。
夏守忠捧着明黄卷轴跨进门槛时,满院肃静。
他先是朝贾母颔了颔首,又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随即展开懿旨,尖细的嗓音在午后的热风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皇后懿旨:荣国府贾氏元春,淑慎端庄,温惠秉心,在宫数年勤谨无过,今归家已有时日,年及婚配,理当择良而适。
闻衔珠府贾苮,德行纯厚,才识超群,堪为良配。
特赐贾元春为衔珠府贾苮之侧室,择吉日过门,以彰皇恩。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定时,满院寂然。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圣旨恩典,却头一回听见自家嫡亲的孙女被指给旁支子弟为妾的。
这简直是要把他们的脸往地下踩啊!
虽说贾苮如今风光无限,二品道官加男爵爵位,可到底是从贾家旁支那摊烂泥里爬出来的后生。
元春再如何落选,再如何年岁大,无人敢娶,那也是正经国公府的小姐,竟去做妾?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是天大的羞辱!
一时之间两眼昏昏,灼气照面,差点站不住,仰面倒去。
可贾母还真不敢以装晕逃避,这等事无论如何羞辱,明面上都是皇家恩典。
你如此排斥,是何居心?
周围不仅有着小黄门,还有着随行鱼龙卫呢!
她只能强撑着见礼。
而贾政的脸色同样难看得紧。
他攥着袖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却终究没有说出半个不字来。
虽然在官场中没什么作为,但好歹也浮沉多年,岂能不知这道懿旨的意义?
皇后亲自赐婚,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便是明摆着要拿荣府做筏子。
若他当场驳了,那便是不敬皇后;可若应了,荣府的脸面往后往哪里搁?
王夫人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也是难看的紧,手中佛串早就被捏成一团。
她心里此刻翻涌的滋味复杂至极。
站在整个荣府的层面上来看,元春若能攀上贾苮,荣府与衔珠府便成了姻亲,往后荣府若有难处,贾苮总不能袖手旁观,这是一桩好事。
可妾室啊......元春到底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
是贾家正经的嫡长女!
竟连个平妻都没落着?!
之前她还心中嘲笑妹妹薛姨妈的女儿,只是当个平妻,就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一点没有见识。
结果现在再看看自己女儿呢?
有心说两句狠话,却也知道对面夏守忠身份,不是她能随意撒泼的。
只得将酸涩与不甘一并咽了下去,面上只余一片温顺的恭谨。
天大地大,皇家最大,不同意还能怎的?
妾室也就妾室吧,有他们这个娘家,元春想必也不会受什么苦。
好歹还为宝玉结了一个强有力的姐夫......这么想的话,王夫人心中倒是感觉好多了。
相比于二房那边的心情复杂,羞辱难言。
大房这边,贾赦除了同样觉得是在羞辱他们整个荣府之外,其实感觉还好。
毕竟贾赦贪财好色,根本没什么心思治理家族,巴不得多贾苮这么一个亲戚,以后好打打秋风呢。
旁边邢夫人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瞬,又连忙拿帕子掩住了。
她幸灾乐祸是真的,可当着圣旨的面到底不敢放肆。
大房如今虽名义上掌着家,可府里上下谁不知二房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如今二房的嫡长女被指给人家当妾,这可真是现世报。
她侧头瞥了王夫人一眼,心里愈发觉得解气。
贾琏垂着手站着,面上不显,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他算是荣府在外的门面,人情世故最是通透,如何看不透这道旨意背后的门道?
皇后皇帝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拿元春当筏子呢。
不过管他呢,等自己继承了爵位,二房早就已经分出去了,到时候又影响不到自己。
王熙凤站在贾琏身侧,凤眼微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坏人府上如今已经订下了林黛玉和薛宝钗两房正妻。
往后还有尤氏、尤二姐等人,元春进去,怕是要排在末席。
自己倒是能时常找到借口过去帮衬,嗯,顺便会会那坏人了~
至于同情元春,心中倒是也有一点,不过她在贾苮那也没有名分,此时见元春下场,反倒平衡了些。
她这般想着,竟隐隐生出几分羡慕来。
自己若是能脱了这荣府的桎梏,便是做妾又何妨?
可惜......哪儿有什么机会呢,想寻个和离的由头,都愣是找不到。
要说在场谁的反应最大,那自然就是贾宝玉了。
听完之后,他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他先是听见“贾苮”两个字,又听见“侧室”两个字,脑子都像嗡地一下炸开了。
一直以来与其明争暗比,没怎么获胜过,更是屡屡受挫。
前些日子才被贾苮当面训斥过,如今自己的亲姐姐竟还要被指给那人为妾!
他张口欲言,就要扯胸口处的通灵宝玉,却被身旁的袭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袖口。
袭人朝他微微摇头,目光里满是恳求之色。
我的二爷呀,你倒是省点心吧!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哪能再容你撒泼。
这通灵宝玉再摔下去就不通灵了!
贾宝玉也是反应过来,察觉到此时场合肃穆,就连老祖宗都不得不强撑着身子见礼,何况自己呢?
更别说前边还有父亲在那儿站着呢,他要是敢摔玉,恐怕又要遭一顿毒打。
这病才好没多久,他着实不想在床上继续躺着了。
只得低头耷肩,毫无精气神地站在那里。
探春站在李纨身侧,眼神之中变幻莫名。
她自然知道这旨意的意思,可若是给苮大哥为妾......
其实她这个庶出也可以啊。
真是什么好事儿都落到了嫡女身上!
她目光在贾母、贾政、王夫人和贾元春面上轮转了一圈。
心里已是雪亮:这桩亲事,荣府没有拒绝的余地,更没有改一改的可能。
皇后连元春的性子、贾苮的根基都算计好了,连赐婚的理由都寻得滴水不漏。
“淑慎端庄,温惠秉心”,“德行纯厚,才识超群”。
心里头只能叹息:不在我,奈何为庶。
无意之间瞟了一眼嫂子李纨,见其神色平淡,心中略显赞叹:“还是嫂子沉得住气。”
实际上李纨纯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她素来在府中也不怎么引人注意,恪守妇德,做好自己即可,管别人做什么?
而且元春回来这些天的经历,她也是看在眼中,这桩亲事对荣府是羞辱,但对元春而言并非坏事。
贾苮待女子向来宽厚,衔珠府的日子远比荣府清净。
底下的人时常羡慕隔壁的待遇和氛围。
元春去了,指不定还比现在过得好呢。
反正不会像之前那样操心贾宝玉,还落不到什么好了。
至于其中主角贾元春,本来就是略略带病,听了旨意之后,脸色更白几分,眼眶带红,但强忍着并不做太多反应。
身为大家族的女子,元春早早就被灌注了为家族奉献的思想。
进宫选秀是这样,如今被指为妾室,也是这样。
夏守忠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回去自然是要给皇帝报告的。
将懿旨卷好,双手递向贾母:“老太太,接旨吧。”
贾母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片刻后,她缓缓弯下腰来,双手举过头顶:“谢皇后恩典!”
夏守忠冲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陛下和皇后娘娘都还看着呢,还请老太太上心,遵旨行事才好。”
“是。”
告诫完之后,夏守忠这才笑眯眯的接了贾赦递来的孝敬钱,然后又略略喝了一席,随后才告辞离去。
荣府笼在一种奇异的沉默里。
圣旨接了,可阖府上下竟无人敢提那桩亲事。
贾母回了荣禧堂便闭门不见人,连鸳鸯都被支了出来。
贾政一甩袖子去了书房,把清客们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坐在案后磨墨写字,墨汁溅了一桌也没有停。
王夫人捻着佛珠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捻断了两根珠子。
二房如此,全是无能狂怒罢了。
主要是事情刚过,消息就传开了,他们实在无颜见人。
总觉得谁看他们都带着嘲笑的目光,就连下人敬畏的眼光看着,他们也觉得对方心中肯定是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