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后拍板决定的,终究还是他们夫妇。
可夏金桂说的那些话,又不全是没有道理。
贾宝玉屋里那些丫鬟,她确实早有几分不满。
除了早就已经暗中拉拢的袭人之外,其他的丫鬟,她是个个不顺眼,全都是一副狐媚样子,容易带坏她的宝玉!
尤其是那个叫晴雯的,本来有几次听到这丫鬟说的那些话,他就心中不爽。
再发现她削肩细腰,与原来不对付的小姑子贾敏女儿林黛玉相似,王夫人就更加不喜了。
上次找的机会也不过是降为了二等丫鬟,要是按照她的想法,早就应该逐出府去,省得一直在宝玉面前晃荡。
现在倒是有了一些由头,就是由夏金桂说出来,面上都不好看,她便稍稍沉默了一下。
贾母这个时候也就只好出声了,谁让最溺爱贾宝玉的就是她呢?
分到他屋里的那些丫鬟,大多数都是经贾母同意的。
夏金桂这么说,倒是显得贾母不对,只好缓缓开口:“金桂啊,你刚进门,有些事还不清楚。
宝玉屋里的丫鬟,都是府里调教出来的,规矩是懂得的。
上下尊卑自然是记在心中,定不会行那浪荡之事。
至于颜色娇好,那也是我喜欢,毕竟眼睛舒服,心头也舒服嘛。”
夏金桂听出贾母有替那些丫鬟开脱的意思,也不急着反驳,以退为进,恭敬地说道:“老祖宗说的是,我自然相信府上的人是有规矩的。只是......”
她抬眸看了一眼王夫人,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只是我既然已经是二爷的人,总要替二爷的身子着想。
若那些丫鬟当真安分守己,自然是好的。
可若是有人借着伺候的名义,行些不该行的事,那便不是几句规矩能说清的了。
难不成宝二爷真要实行了那等事儿,我还能上前去把她们拉开不成?
素来只有大度的妻子帮爷们儿寻一些姬妾,延续香火。
我夏金桂又不是善嫉善妒之人,如何能做得出来那种事情。”
夏金桂是不是泼辣善妒的人?
呵,外面是有些风声。
不过之前她是待字闺中,对付自家下人有各种手段,那也算是御家有方,大家并未放心里去。
现在听她这么说,倒还真像是夏金桂多么大度一样,处处都站着理。
至于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座的都是掌家管家的主,谁听不出来她在铺垫什么呀?
王熙凤本不愿掺和这事,不过她也是见过晴雯几回,心知晴雯与黛玉相似。
自然又联想到了隔壁那坏人~
哪里有像自家妻子的丫鬟,在别人房中当丫鬟的道理。
所以胳膊肘往外拐的王熙凤,这个时候倒帮起贾苮,从荣府当中捞人了。
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宝二奶奶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说起来,宝玉屋里那个叫晴雯的丫头,生得确实惹眼。
前些日子还听说她跟宝玉走得近,不过就算是犯了事儿,也只是降为了二等丫鬟,可见宝玉还是对她喜爱的......”
她适时地住了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王夫人倒是有些意外,王熙凤竟然在这个时候能帮他这边说上几句话。
毕竟大房和二房争端愈发明显之后,她们姑侄二人也就不怎么亲近了。
王熙凤自然不管王夫人在想什么,她低眉垂眼看似捧着茶,实则是在心中暗自遐想。
“哼,这个没良心的坏人,有些天不过来!怕是被元春那丫头给迷住了吧?
老娘都这般大度,再不给些好处,看我到时候还理不理你!”
王熙凤也是心思复杂,如今两人的关系走不得明路,他更是没机会做正妻。
心中也对薛宝钗嫉妒的很。
不过嘛,她在嫉妒之中总能找到平衡点。
比如帮男人找些妾室、丫鬟什么的,这本就是正妻应该做的事情。
王熙凤这个时候揽了过来,顿时就感觉自己有了几分贾苮妻子的意思。
这其中韵味实在难以言表。
夏金桂同样也没想到这个大房的嫂子竟然还能帮她说话。
又见两人风格近似,年岁也没差多远,心中倒是升起了一些好感。
她可没想什么大房二房的争斗,毕竟夏家有钱,可不急着看那三瓜两枣。
心里给王熙凤记了一笔,发了一个好人卡,面上却做出惊讶的神色:“竟有这等事?!我倒是不知道的。
果真是过门的时间晚了,不知道前边的许多事情,以后倒是要多叨扰嫂子了。”
王熙凤嗅到了同类的味道,不过也没有往心里去,再作妖也作妖不到自己头上来。
她抬头展颜一笑,说着以后再闲聊。
王夫人见自己儿媳妇儿和已经不对付的侄女关系好起来,顿时觉得不对劲儿,盘着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罢,我自有处置。”
夏金桂也乐得不用在这里立规矩,便也不再多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转身出了荣禧堂。
她走出去时,正撞上贾宝玉从廊下经过。
贾宝玉穿着家常衣裳,神色恹恹的,见是她,脚步顿了一顿。
夏金桂也不看他,只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不紧不慢,裙摆轻轻扫过门槛。
经过他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二爷,夜里不睡也没用,白天该歇还是歇着罢。
你不想碰我,我还不想让你碰呢,只维持着两家情面,我倒也懒得管你那些狗屁倒灶事!”
贾宝玉的脸白了几分。
如今的贾宝玉才多大?
实14,虚15,毛16,看17,望18......
反正若不是因为如今贾府情况如此,又实在没什么人上门说媒,贾宝玉这婚姻恐怕要拖到成年之后。
就算和夏金桂也只不过会是订婚而已,哪会像现在这么快。
当然,这么快就办了,其中也有夏金桂年龄本就比贾宝玉大,贾宝玉拖得起,夏金桂拖不起的缘故。
总之种种因素之下,贾宝玉以前虽然玩的花,但不过也就是个小孩子......
在成长时期就已经被带歪了。
夏金桂轻声说的那些,贾宝玉男女通吃也玩过不少,哪能听不懂呢?
想要辩解一番,自己并不是嫌弃对方,只是昨晚心事重重,也无心思罢了。
毕竟在贾宝玉的观念当中,结婚是结婚,玩耍是玩耍。
与相爱的人结婚,有欲有情,那才是正常。
至于和秦钟,蒋玉菡等人,那不过就是在外逢场作戏玩一玩罢了。
如今被误会有隐疾,贾宝玉也是有苦难言。
想要解释,却发现夏金桂已经走远了,并不理会他,只好埋头朝荣禧堂去。
怡红院那边很快便有了动静。
王夫人派了李嬷嬷来传话,说晴雯和麝月这两个丫鬟,一个在宝玉屋里久了不知尊卑,疏忽职守,一个近来不守规矩,逾越身份。
便叫她们暂且搬到外院去住,等过了这阵风声再说。
说的是避风头,其实不就是把她们调离了怡红院吗?
晴雯性子烈,听了这话红了眼圈,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收拾收拾东西,听安排就是。
只不过她以前是在内院和那些大丫鬟小丫鬟们呆着,如今新换了环境,难免要被排挤。
麝月倒是哭了,趴在袭人肩头抽噎了半天。
袭人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去找王夫人理论,只能一边安抚两人,一边悄悄叫小丫头去给贾宝玉送信。
贾宝玉彼时正去了一趟荣禧堂,被贾母和王夫人询问昨夜情况。
他支支吾吾说了个不清不楚,反倒是印证了夏金桂的话。
如此一来,才叫王夫人心中有气,贾母暗中默许,将麝月和晴雯这两人当做典型给发落了。
贾宝玉从荣禧堂出来后就在书房里发呆,听了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又沉默下来。
怎敢去阻拦太太和老祖宗的意思?
况且在贾宝玉看来,无非就是从院子里掉到了院子外。
都是在家中,自己也就是不能时常见她们而已。
若是真想念了,便到外院来看上她们一番就是。
应该没那么大麻烦吧?
所以自我安慰一番之后,贾宝玉只能埋头看着自己看不进去的诗书典籍,并未有什么回信儿。
窗外日头正烈,桂花开得正好,甜香阵阵,随风飘进怡红院,却化不开那屋里沉甸甸的闷气。
贾宝玉的无所作为,让晴雯和麝月都心中失望,最终认命去了外院。
夏金桂正坐在新房窗边,由宝蟾替她梳着头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面庞,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
“哼!一群狐媚子,倒是想跟姑奶奶争宠了!”
夏金桂当然知道国公家的少爷排场大。
不过少两个人罢了,能有什么要紧。
最关键的是宝蟾也将昨夜隔壁丫鬟们争吵的内容说给了她。
听闻了那些话之后,夏金桂更加理直气壮。
自己作为宝玉的正妻都还没来发落你们这些丫鬟呢,你们倒敢在隔壁蛐蛐上了!
现在只是这个开胃菜,看我一步步收拾!
凭什么外间传言的泼辣善妒?
她夏金桂可是一心为了宝二爷好呢,谁敢这么污蔑她?!
回想起之前在窗边听到的几个丫鬟哭闹分别的声音,夏金桂不仅没有什么恻隐之心,反而心思通畅。
“宝蟾啊~”夏金桂轻声说道,“这荣府的规矩,真是有意思,比我想的还要有趣几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