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心里头那股子抗拒感却愈发强烈。
他不是没和女子亲近过,袭人就是嘛。
可那些事都是他情动之时自然而然发生的。
但夏金桂说得没错,她是他的妻子。
若不与她同房,传出去便是她的不是。
贾宝玉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对于女子却确实有一份温柔,再如何不情愿,也不能叫她担了这名声。
他在心里反复劝说自己,面上却依旧绷得像块石头。
夏金桂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但硬生生压住了。
她告诉自己,今夜是头一回,总要有些耐心。
等她有了身孕,这府里上下便再没人敢拿她说嘴了。
结果拉开贾宝玉的衣裳后,却发现里面还系着一个大红的汗巾子!
夏金桂稍有疑惑。
这东西之前宝玉就有的吗?我倒是没怎么注意过呢。
她发现这面料还真是上佳,摸了摸,感觉也是丝滑柔顺。
夏金桂家中虽然有钱,但是这贡品一般的玩意儿还真是接触不到。
别看这个就是个大红汗巾子,其实叫做茜香罗。
这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的贡品,北静王将其赠给了蒋玉菡,以示对这位名角的喜爱。
然后蒋玉菡又转赠给了宝玉,毕竟他们也是互通有无~
至于说除了这玩意儿私密,是表达心意之外,它还使肌肤生香,汗渍不生,也是一件奇宝。
夏金桂只觉得这玩意儿挺高档,也挺好看,倒是没往其他方向想。
随意往旁边一丢,也就不怎么在意。
她将人扶倒在床上,自己便也躺了下来。
帐幔低垂,然后,便没了然后。
贾宝玉确实醉得厉害,方才那盏茶虽然让他清醒了一瞬,可到底只是杯水车薪。
他挣扎了几下,终究敌不过酒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而且醉酒之后哪还有那么些能耐,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夏金桂听到身侧传来平稳的鼾声,她猛地睁开眼。
她翻身坐起来,低头看着贾宝玉那张因醉酒而显得格外无害的面庞,被子都快被她给撕碎了!
她是喜欢俊俏的郎君不假,但你也得有用才行!
一点用没有,她凭什么喜欢?
夏金桂咬着唇,那张明艳的面庞在烛光里明灭不定,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好你个贾宝玉,你可真是好样的!”
这一夜,怡红院的灯火亮到很晚。
宝蟾她们在偏房里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一点动静没听到,都是心中一沉。
第二天一早。
夏金桂便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坐在妆台前,由宝蟾替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比昨日更冷了三分的面孔,眉梢眼角都凝着霜。
“宝蟾。”夏金桂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去把二爷的荷包和账册都收过来。”
宝蟾手上动作一顿:“小姐?你这是要?”
“二爷一天天的也不见有什么节制,这可不是成家的道理。”夏金桂拈起一枚珠钗,在鬓边比了比,“从今日起,他每月的零用银子由我来管,家中支出我也得过问!”
荣府这个大家庭,现在还轮不到她掌管,但贾宝玉这个小家,她作为妻子掌管家中财务,是天经地义的!
宝蟾没有多问,应声去了。
贾宝玉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昨夜那场宿醉让他头疼欲裂,他揉了揉额角,睁开眼时,发现床侧已经空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正要唤袭人来洗漱,却见夏金桂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见他醒了,她也不急,只将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二爷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贾宝玉被她那双含着冷意的眼睛一盯,心里便有些发虚,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还好。”
“那就好,睡得好,精神足。”
夏金桂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不泼辣的时候,倒确实有几分贵家小姐的高冷。
“有件事要同二爷说一声。从今日起,二爷每月的零用银子,便由我来支取了。
二爷若要出门应酬,只管与我说一声便是。”
贾宝玉愣住了:“什么?”
他虽然不在乎钱财,可也知道自己的经济命脉被别人拿捏住,以后可怎么逍遥?
琏二哥可就是前车之鉴。
欸,话说最近连二哥好像潇洒了不少啊......
“我说,你的钱,往后归我管。”夏金桂走到他面前,站在地上是比贾宝玉高些,居高临下,很有一种女王的睥睨感。
“我这个房中的太太,难不成还没了管家掌家的权力?
家中什么没有?二爷要什么只管说一声就是,何必把精力都花到外面去。
当然了,要是二爷能在外面闯出什么名堂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贾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对面夏金桂的气势极强,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实在是平日被溺爱惯了,即便贾政打骂他,也不是这样的态度。
就算有人劝他上进求学,也是好言相劝。
哪里像夏金桂一样,冷言冷语,而且不容辩质。
贾宝玉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的空气有些闷,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越发不想待在家中。
“我......我出去走走。”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夏金桂一把按住肩膀。
“二爷,今日外头日头大,还是别出门了。”
她那双手力气不大,却将贾宝玉牢牢钉在原地:“咱们夫妻之间,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
你若不想要这个家,那我也不必替你看顾这个家。
可你若还想体面地过下去,便该有个做丈夫的样子。”
她说完这话,便松了手,转身走了出去,留贾宝玉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怡红院里。
宝蟾果然已将贾宝玉的荷包和账册收了起来。
袭人站在廊下,望着宝蟾捧走那只钱匣子时,心里头大不是滋味。
以前这些事儿可都是她来管着的,现在正宫娘娘一来,她真是想找借口都够不上人家的资格。
去到房中看了看屋里那个呆坐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而夏金桂这边,回到自己屋中后,正对着账册一笔一笔地数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受的气都从这些银钱里找补回来。
她从来不是那种受了气便往肚里咽的人。
既然贾宝玉不给她脸面,那她便叫他连出去喝花酒的银子都没有。
她倒要看看,没了银钱,他还能往哪里躲。
这贾宝玉虽然被限制了经济,却反倒是激起了他青春期的逆反心理。
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道还能一直跟自己对着干不成!
这夫妻俩,一个忙于算计,一个困于愁绪。
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硬被捆在了一处,谁都不肯先低头。
乐也~
......
大观园另一头。
秋爽斋里,同样是在算账。
探春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宣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着如何替荣府开源节流。
王熙凤那天说话模棱两可,回来之后,探春便已经思绪明白。
若不趁着现在还有几分余力时做些改变,等府里彻底周转不开时,再想做什么便来不及了。
所以即便会出现一些问题,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
提笔在纸页上添了几行字,又反复看了两遍,才将那张纸折好收起来。
“侍书,”她唤了一声,“去请凤嫂子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要同她商议。”
侍书应声去了。
不多时,王熙凤便赶了过来,依旧是一副丰腴妖娆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探春总觉得凤嫂子,如今是越活越年轻,皮肤比她还好,身材那就更不用说了,上宽中窄,下又宽,整个就像是二次发育了一样!
这完全没道理呀!
“三妹妹找我何事?”王熙凤倒是没想那么多,反正她只觉得每次满载而归,身心舒畅,没了烦恼,也越来越轻松,不就越来越年轻了吗?
探春摇摇头,将那些奇怪的想法抛之脑后,又将那张纸展开,摊在桌上:“嫂子看看,这其中还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王熙凤凑过来看了几眼,目光在几行字上顿了顿:“前面的都还好,不过后面这个......你想把园子里那些空置的院落收拾出来,租给外头那些来京城走动的小官小吏做落脚处?”
“也不全是。”探春解释道,“我是想着,园子这么大,许多地方平日里根本没人去,空着也是空着。
即便咱们府中的人自个儿去都要坐车坐船,实在大的有些过了。
若是能收拾出来,租给那些进京候缺的官员暂住,既是人情,也是进项。
虽然名声上好听不到哪去,可总比坐吃山空强。
况且也影响不到咱们,反正这园子够大嘛。”
王熙凤听罢,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有一桩难处。”
“什么难处?”
“外头那些小官小吏,来京城走动,谁不认识几家当铺、几家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