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是跟着宝钗出了院到荣禧堂这边去见湘云,前面半段也算顺路。
到了凤姐院外,有婆子丫鬟扫洒,平儿正巧端着一盆换下的水往外泼,见了她便笑道:“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莺儿喘了口气,将湘云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平儿听完,回头望了一眼屋里:“你且等着,我进去同奶奶说。”
片刻后,王熙凤便掀帘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出门见客的衣裳。
鬓边的凤钗微微摇晃,神色里带着几分精明利落的劲儿,蛰伏多日,神妃仙子又回来了!
“湘云丫头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跟宝丫头说,我收拾收拾就过去,这么一个开心果,可不得随意就给烂了!”
她说着,又补问一句,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其他帮手:“三丫头那边可去请了?”
莺儿应道:“紫鹃已经去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这么看来,林黛玉也是知道了这事,心中也是同意的嘛,那她就更好插手了。
便不再多问,只叫平儿取了一件薄披风,便出了院子。
没有去荣禧堂,因为贾母都已经和史家谈好了,她王熙凤和史湘云也没有多大的交集,肯定阻止不了。
所以还不如直接去寻解决问题的人呢。
王熙凤和平儿来到大观园里,径直去了秋爽斋找探春先商量商量。
“黛玉和宝钗两人为待嫁之身,不好主动去联系隔壁,免得惹出流言蜚语,因此也就只好托给咱们了。”
王熙凤坐在探春对面,神色平静,将两人知道的关于湘云的事情陈述了一遍。
末了,她将桌上那对金玉麒麟往前推了推:“小姑娘就是花样多,看这意思,是想请苮大爷替她拿个主意。
但她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亲自去寻苮大爷,所以才又托他人帮忙,如今转到了咱们这。”
探春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而对方对于贾苮称呼探春也不在意,反正两人都知道王熙凤和贾苮私下的关系。
王熙凤说道:“史家那边,我也曾听过来走动的女眷们说过,确实是在相看卫家那小子。
没成想竟然是给湘云选的,也就是之前没有在意,不然哪会这般匆忙。
当然,我也听说过他们说的那人的情况。
那卫家虽说门第不算顶尖,可那卫家的卫若兰在军里挂了个虚职,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史家那头是满意的。
只不过,那孩子在京中走动得不多,跟咱们也没什么来往。
最关键是听说挂虚职的原因是因为身体不大好......”
王熙凤长篇大论说着情况,听得探春眼神发光。
自己也是一直围绕着大观园打转,倒是忽视了那些上门做客的女眷。
这其中可有这么多门门道道,以及各种消息能打听啊!
探春带着一副请教的神色问道:“那咱们该怎么做?直接去请苮大哥出手的话,没有由头,他如何插手?”
王熙凤略微沉吟:“湘云若是真不愿意,硬顶着不嫁,怕是不成。
她父母早逝,叔父作主,便是老祖宗也不好强行插手,更别说苮大爷了,只能看他有什么法子。”
“嫂子说的在理,可咱们总不能看着湘云往火坑里跳。”
探春大概有点理解当时邢岫烟的感觉了,女子做事多有掣肘啊。
“苮大哥那边,我亲自去一趟问问。
如今府里的事咱们担着,去隔壁走动走动,也不算突兀,凤嫂子可愿意同去?”
王熙凤也确实想见一见那冤家,便半真半假地笑道:“也罢,我正好有几笔账要同苮大爷对一对,便陪你走这一趟罢。”
窗外日光渐渐升高,晨雾已经散尽了。
两人起身随意带了些书稿纸张以作掩饰,各自贴身丫鬟跟着,随后朝小门往隔壁去了。
衔珠府里的贾苮,此时正在书房里翻着一卷新从梅花书坊送来的样稿。
那卷稿子是他那几篇志怪故事的合订本初样,书坊掌柜催得紧,说是趁着诗集余热未退,正好一并推出。
而且以他贾神仙的名声,到时候这种志怪故事肯定更受欢迎。
他翻了几页,发现里面不仅有故事,这梅花书坊竟还请来了画工在其间配了插图。
贾苮倒是不怎么习惯这种画风,可问了问元春,尤三姐她们都说还不错,那也就这样吧。
这时,茜雪在帘外通传:“大爷,荣府那边三姑娘和琏二奶奶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贾苮放下手里的样稿,起身整了整衣袍,对茜雪道:“请到花厅吧,再沏一壶新茶,备一些糕点。”
花厅里,探春与王熙凤已经落座。
探春依旧是英气果敢当中透着利落,贾苮见着她也难免想到了前两日的赵姨娘......
见贾苮进来,探春便起身行了个礼:“苮大哥。”
王熙凤则像是回到了自己院子里一样,懒洋洋的,只抬了抬眼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苮哥儿近来可好?也不常到我们那边走动了,叫妹妹们好生挂念。”
探春撇了撇嘴,刚刚还在叫苮大爷,现在直接苮哥儿了?
非要在我面前秀一秀你们关系是吧?
周围无关下人已经退避,反正探春已经知道他和王熙凤的事情,贾苮也就没怎么掩饰。
一下子就把王熙凤捉到怀中一阵痛吻,过足了瘾之后,便抱在怀里不撒。
王熙凤也只娇嗔几句,便贪婪地在怀中坐下,倒像个小女人似的。
探春只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凤辣子吗?
不过脑海当中又浮现出梦中画面来,强忍着羞涩,也没去纠正他们,甚至还时不时偷看。
这个时候哪还管什么礼节不礼节的,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外人了。
贾苮正是做给探春看的,一步步瓦解她的心理防线。
这种事情见得多、接受得多了,之后才好更进一步嘛。
“好了,别发呆了,你们过来,可是为了湘云的事?”
探春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以苮大哥的神通,大约早就听说了风声。
不过还是将史家前来接人、湘云托付金玉麒麟、以及卫家那边的情形拣要紧的说了遍。
末了,她抬眸看向贾苮,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苮大哥,湘云妹妹的性子你也知道,天真无邪,欢乐无忧。
她若是心里头不情愿,强行嫁过去,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快活。
我与凤嫂子商量过,这事若想破局,须得赶在史家正式下定之前,先替湘云定下另一头,不过嘛,咱们都没什么由头可说,插不上话。”
王熙凤适时地插了一句:“史家那边我早就听到风声,不过湘云的事情能拖到现在,已经是缓了许久了。
想必再往下拖,史家都不答应,拖不了太久,须得快点拿个章程出来才行。”
贾苮抱着香软的王熙凤,就像是在秋凉天里抱着一个热乎大抱枕。
垂着眼帘,稍稍沉吟着,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湘云的事他既然之前已经插手了,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何况这等金钗,是万万不可能放过。
只不过湘云到底是归史家管,生活得再怎么不如意,也是明面上的史家小姐。
要给湘云一个体面的去处,又不叫史家那边觉得是被人半路截了胡,心生怨念,阻拦湘云婚事,这才是麻烦点。
当然他如果强娶人家自然也行,史家肯定乐意。
但那样一来,他养了这么久的好名声,在外不就全废了?
所以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老方法最好。
自贾瑞死后,那西廊下的小院里便越发冷清。
贾代儒现在连学堂都不怎么去了,只将教书的事情托给其他先生,自个儿终日忧愁,满头华发,越见沧桑。
因为贾瑞一死,贾代儒那一脉就后继无人了。
若是以兼祧之名,将湘云许给他这一支,既能全了湘云的脸面,又能续上贾代儒那一脉的香火,岂不是两全其美?
招式不怕老,好用就行。
而且相比于颇有争议的宝钗占了一个兼祧的名额。
实际上,湘云的身份倒还挺合适的。
不高不低,正正好好。
既不是为妾,辱没她侯门小姐的身份,也不是为正妻,高攀神仙中人贾苮。
史家也能攀上新贵,从四王八公和四大家族这个旧贵族泥潭里面拔出来,倒向皇帝这边,想必应该是愿意的吧。
这般想着,贾苮看向探春,放开了王熙凤:“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合不合适。”
探春往前倾了倾身子:“苮大哥请讲。”
贾苮便将兼祧贾代儒一脉的想法说了。
“代儒伯祖那一脉,如今已是无人传承了。
瑞大爷走后,老人家孤零零的,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若是能以兼祧之名,替湘云定下这一头,既能续上代儒伯祖的香火,又不必叫史家觉得是咱们在截他们的胡。
湘云的身份也合适。
她虽是侯门之女,但父母早逝,叔父作主,若有个‘延续香火’的名目,反倒更显得体面。
至于湘云本人,也并不会受什么委屈。
兼祧之妻虽名义上属旁支,但与正妻平起平坐,该有的体面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两人消化这番话。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探春最先回过神来,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遍,面上便浮起喜色:“这个法子可行!代儒伯祖那边,我虽然不常走动,却也听说过他老人家如今确实孤苦。
若能以香火传承的名义定下这桩事,也是一桩积阴德的好事。
况且又是苮大哥......史家那边便是想挑理,也挑不出什么来。
只不过代儒伯祖那边可愿意?”
王熙凤之前被贾苮在探春面前抱在怀中,简直没了体统,差点没给羞死。
现在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慢悠悠地开了口:“这还不简单?代儒伯祖那边我去说。
他老人家如今一个人住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若知道有人愿意替他这一脉续香火,还是湘云这样的侯门小姐,只怕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贾苮也点点头:“我之前也施恩于他家,大家关系还是不错。”
王熙凤禁不住探春那揶揄的眼神,站起身来,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又回来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西廊下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