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荣府就派了一个贾琏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小子,其他没什么人,实在是有些薄情。
当然硬要说的话也能理解,毕竟早早分家了嘛。
理性上能接受,感性上肯定是有很多人暗中唾骂。
此刻贾琏也在一旁站着,脚步虽有些虚浮,不过尚且得体,倒也没有丢了世家公子的面子。
双方相遇之时,贾琏顺带传了贾母的话。
叫贾蓉“替他父亲收殓得齐整些“,便算尽了心意。
啧啧啧~
荣府上下对这个曾经的族长、如今的死囚,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冷淡的距离,生怕惹火上身一般。
倒是惜春那边,即便再怎么没感情,不过兄妹关系是确实存在的。
而且如今惜春也被贾苮渐渐养得有了些人气,不像原本那样冷面冷口。
早几日便让人送了一封短笺来,大意是说天冷风大,请贾苮保重身体,等收殓了贾珍尸身之后,她也会出钱尽一份心力。
瞧瞧,荣国府的那些老少爷们,家中主子长辈,此刻还倒不及惜春这么一个小丫头了。
除开他们几个贾家的人之外,随着时间渐去,法场边上已经站着越来越多的人。
大多是看热闹的百姓,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低声议论。
也有几个穿官服的,大约是刑部派来监斩的官吏,各据一张小案,案上摆着笔墨文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隔着一道栅栏,牢车已经推到了场中。
今天陪贾珍一同上路的还有好几个呢。
可惜王公子弟连砍头的时候都不能独享一片场地~
贾珍被从里头架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脱了形的面孔上那双眼睛倒是比从前亮了些。
大约是知道自己走到了尽头,反而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由于之前就已经向牢里打了招呼,别苛待他,所以那些狱卒们也没有给贾珍难堪。
只是贾珍之前中风一直未好,又在牢里无人专人伺候,即便不被苛待,如今也已是形容憔悴。
被抬出来的时候,贾珍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太久,直到看见贾苮时才停下。
贾苮隔着距离,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想当初见到贾珍,他是多么意气风发,贾苮也得听其安排。
如今马上就要身首异处,难免让人感慨。
贾珍忽然笑了一声,扯得僵硬的面皮,看上去有些诡异。
他大约也有类似的感受,只是感慨的内容不同罢了。
当初在玄真观初见这个少年时,只觉得这孩子生得俊俏,有几分意思,想着弄到府里来养着玩儿。
不曾想竟是引了一头蛟龙入府,把自己这几十年积攒的那些体面、家业、性命,一并给吞了去。
由于中风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贾珍只能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努力了两下,贾珍颓然。
事已至此,也就这样吧。
监斩官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看滴漏,将案上那支朱笔搁下。
宣告了罪状,刀令一扔,判了!
刽子手提着刀上前一步,刀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了一瞬。
贾珍本就动弹不得,被摆弄在刑台上。
刀光闪过,天旋地转,最终视线停在站立人群之后的贾苮身上,渐渐暗下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然后早有准备的百姓,拿着馒头去蘸人血......
贾蓉身子晃了一下,抬手扶住了旁边的贾蔷,才勉强站稳。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只是低下头去,用袖子掩了掩脸,到底还是滴落了几滴泪。
贾苮站在原地,法力运至眼上,看一下贾珍被斩首之处。
果然看见迷迷茫茫的一道灵魂浮起,随后虚空当中有锁链冒出,将其锁住,然后在其完全没搞明白的状况下,直接拖入了黑雾。
“噫?我还以为有什么金甲神仙来接一接呢,看来他们死就死了呀,还是说贾珍不够资格?”
贾苮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思量期间,又有几个囚犯接连被斩,刑场气氛一度高涨。
明明只是行刑,周围的人却如同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贾珍的尸首被放平在地上,血渗进粗沙里,洇出一片暗红色。
几个狱卒抬来一领薄席,将人卷了,架往一旁等着的板车上。
普通人或许也就正常随流程处理,富贵人家多少还是有另外一点体面。
贾蓉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过去,朝那几名狱卒拱了拱手,低声说了句“有劳几位差爷”。
便开始张罗收殓的事。
他动作僵硬,却也还是亲力亲为,收敛着贾珍尸身。
贾苮没有帮忙,总不能不让人家尽孝吧?
而且贾蓉在府上也挺老实的,对他也真当半个爹来供着。
收回目光,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和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便瞧见忠顺王仪仗,从街那头排了过来,挡在前面的人群纷纷散在两旁。
一顶轿子过来,停在了面前。
随后之前的监斩官过来请安,不过被里面传来忠顺王的声音随意打发。
周围人被肃清,老百姓又被推得远远的,忠顺王这才下了轿子。
“贾真人,真是许久未见,风采依旧啊~”
忠顺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同时也有点幸灾乐祸,仿佛就是来看好戏的。
“本王想着,今日这处大约能遇见真人,便顺道过来瞧瞧,果真能见仙驾,难得难得。”
第306章 事发惊上下,阖府请贾苮
面对忠顺王似乎有些挑衅的话语,贾苮没搞懂他的底气何在。
难道是自己对外的人设过于和蔼可亲,以至于少了份敬畏?
瞟了一眼旁边正在忙活的贾蓉,贾苮神色如常:“什么仙驾不仙驾的,王爷抬举了,就是来送一送故人罢了,不敢劳王爷挂念。”
忠顺王笑了笑,目光也顺着往那板车方向瞥了一眼:“真人是个念旧的人,本王敬佩。
只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念旧未必是好事。
有人念着旧,便有人借着旧情做文章,真人以为呢?”
贾苮眉头微皱,感觉对方话里有话。
便用神通看了看对方执念,发现并不是对付自己的,而是想着辅助启祐帝稳定朝政,与其兄共筑一个强大的王朝。
贾苮:“???”
他以为这家伙是反派来着,此时跳出来,心里面想的不应该是怎么对付我吗?
你把格局一下子给抬上去了,大家这还怎么玩?
读心无法知道对方想法,那就只好凭猜测了。
这些玩政治的,一般没什么事不会往自己跟前凑。
此时突然冒出来,不是自己这里,那就是贾家的要出什么事情?
贾苮若有所思,有了点猜测:“王爷说的是,不过我这个人素来懒散,不喜欢多想,毕竟魑魅魍魉,我自有神通收拾,还真不怎么担心。”
忠顺王听了,也是笑容一敛。
要说这朝野上下,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甚至就算是贾苮出道,让大家又对于道士和尚重新重视起来之后,那些人也不敢这般态度。
私下里忠顺王也不是没有去找过民间传闻里有些能耐的道士和尚。
结果这些人当中有的也只是阿谀奉承之辈,有的是装神弄鬼,还有的或许经书读得多,但本身没什么神通......
总而言之,他们对于皇权都有一定敬畏,自然也不敢忤逆他这个王爷。
偏偏贾苮......在这人身上,从一开始,忠顺王就没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敬畏。
又因为对方窜起来的速度飞快,再加上确实有本事,他堂堂一个亲王,还拿对方没办法!
好气啊!
僵硬的脸色扯了扯,忠顺王想到现在那些办事的人应该已经动身了,脸色又好了点。
“真人是个明白人,那本王便不多留了。
改日得闲,再请真人过府一叙。”
他说完,也不等贾苮答话,便一撩锦袍,转身又钻回了轿子里。
他这来去匆匆,却又排场十足,扰得周围不得安宁。
看上去像是故意过来嘲讽嘲讽,但又没什么实际的言语,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已经将贾珍尸首放在板车上的贾蓉,跟贾蔷一同在旁边静静站候着。
互相嘀咕了一句,都没商讨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可贾苮望着忠顺王仪仗转去的背影,心里却生出预感。
使用神通,将这方圆五里尽收于心。
不过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危险,再加上这城东闹市,人来人往,他如今倒也分不清楚。
罢了,回去再看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能怕个啥呢?
他把这事暂且压在心底,快步走向板车那边。
帮贾蓉把该收拾的收拾妥当了,又叮嘱了几句,将尸首运到铁坎寺那儿停灵等等。
贾蓉只管连连点头,事实上,这活路流程他也熟悉。
毕竟之前也操办过贾敬的丧事嘛......
如今贾珍被削减了爵位,没有官身功名在身,丧事规格自然不同之前,又因为戴罪之身,同样不能大操大办,也就只能从简了。
吩咐完两人之后,贾蓉就差在地上磕头了,毕竟办丧事也是需要银子的。
贾珍后续一切花费全部由贾苮和衔珠府出,贾蓉如何不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