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在府里做事越发妥帖,知道哪些事该问、哪些事不该问,自然也是颇得重用,府中上下也敬他几分。
想到今天大爷又差他办事,贾芸自然用心。
既然只说要请倪二和柳湘莲来见,他便只管去请人,旁的不用多想。
倪二住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柴和半扇猪肉,他平日也兼着杀猪的营生。
毕竟他自觉要是再像以前那样不务正业,当个地痞流氓,也实在不好再和贾真人来往,生怕污了对方名声。
所以有贾苮之前给了他那么多银子,特地去找了生意来做。
虽然不自由,拘束了些,却总算得到了一些改变,旁边都有人流传他浪子回头,颇感惊奇。
而这一切都是贾苮带来的改变。
贾芸到时,倪二正在院里磨刀,听说是贾真人相召,刀往案板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咧嘴就笑。
“贾真人又有事吩咐?我这就过去,可不敢让真人久等了。”
他也不换衣裳,只把围裙解了,搭在院墙的绳子上,便跟着贾芸出了门。
而柳湘莲见卫家的事情以卫朝宗去衔珠府低头认罪求救告终,便没有继续盯着,早回了自己家。
闲暇时,自然是去平日相会的酒巷和好友们相聚。
不过他的住处自然也是有的,虽然家道中落,但也是有祖产的。
在城西一处僻静的院子里,地方比倪二那宽敞些,却也清简得很。
贾芸叩门时,他正在院中练一套剑法,听见动静收了势。
听明来意,只点了点头,取过搭在栏杆上的外衫披上,便随着贾芸往衔珠府去。
柳湘莲和倪二两人在门口碰了头,倪二见柳湘莲鸳鸯剑还带在身上,便笑了一声:“柳兄弟,见贾真人怎还带着兵器。”
柳湘莲自觉也就一身功夫能帮上忙了,不然还能在政治上有什么帮助贾真人的地方?
因此带着剑都已是下意识的行为。
“习惯了,不带剑总觉得少了什么,而且贾真人宽宏大量,应该不介意的。”
进了府,甄士隐在门内候着,引二人往偏厅去。
偏厅里已经备了茶,贾苮坐在椅子上,气度怡然。
“两位来了,坐吧。”
倪二和柳湘莲不是第一次见到贾苮了,可是这一回看到又觉得对方仙气多了一些。
长得可真俊呢!
倪二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湘莲。
江湖上都称他为冷面郎君,品貌那是一等一的好。
以前虽然略微不如贾真人,但好歹摆在一起,也算一个级别的了。
结果今天相见,真是一个云上一个泥土里了。
“咳!”
察觉到倪二眼神当中的不礼貌,柳湘莲咳嗽一声,瞪了他一眼。
两人回过神来,连忙入座,一时间还真有些拘谨了,本来之前他们都已经调整好心态了的......
茶是今年新焙的秋茶,入口清润,回甘绵长。
两人端着茶杯灌了好几口,半天才压下了心中紧张。
贾苮刚刚也是在尝试着收敛自己的气息呢,不过这一天下来一直忙碌,实在没什么时间,那么一会儿也没啥收获。
只好等别人自动平复心态了,不然这神仙光环一开着,平日生活诸多不便。
到底倪二粗神经大条一些,喝光了一壶茶之后,便直来直去地问:“真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上回卫家那事儿忒轻快,我这心里头正觉得还没替真人办够事呢。”
柳湘莲也是有见识的人,听着旁边倪二说话,他就没说了,目光一直在贾苮面上打转。
贾苮也没有绕弯子:“上回卫家的事,多亏二位帮忙。这回又有一桩事,想请二位替我打听打听。”
倪二拍了一下大腿:“真人尽管说!”
贾苮将茶杯搁回案上,声音凝重:“忠顺王府里有个唱戏的名角,叫蒋玉菡。这人与二位也算旧识罢?”
倪二和柳湘莲对视了一眼。
柳湘莲先开了口:“确实认识,真人之前也见过的。
蒋玉菡与宝玉交情不浅,我们也因着宝玉的缘故见过几回,喝过几回酒,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贾苮点点头:“我也是想起见过他,所以才提了此事。
想请二位替我向蒋玉菡讨一样东西。”
“什么?”
“不用贵重,不用扎眼,他平日里用过的一件贴身物件就行,比方说一方帕子、一只荷包,又或者他随手写过的字条,都成。”
倪二挠了挠后脑勺:“真人要那戏子的东西做什么?难不成他得罪了真人?”
他显然一时没把蒋玉菡和忠顺王联系起来,以为贾苮是要对付蒋玉菡本人。
柳湘莲却聪明,前头他们才帮忙去拿了卫家的东西,而且是间接从医药大夫那里才拿到的,现在又是蒋玉菡......
他便猜测道:“真人要蒋玉菡的东西,是冲着忠顺王去的?”
贾苮虽然知道眼前这两个已经是自己的脑残粉了,但有些事何必说出来呢。
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道:“我与他之间有些过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既然他喜欢看戏,我也想看看他唱的戏如何嘛。”
倪二这才明白过来,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脑门。
一想到这回竟然是要对付一个亲王,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激动。
瞧瞧瞧瞧!
跟着贾真人混,层次都不一样!
以前他们无非就是地痞流氓,好一点的,混到一群二代三代争风吃醋。
现在,他们竟然还能对亲王动手?!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倪二性子粗犷豪爽,而且又是贾苮迷弟,在他面前根本不掩饰。
“嗨!我当是什么呢,忠顺王府那帮人,我也看不顺眼好久了。
真人也讨厌他们?
巧了!我也是啊!
成天端着王爷架子,净不干些人事!
真人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蒋玉菡不答应的话,我有的是法子!”
柳湘莲倒是皱着眉头不想接话。
一来,涉及到了皇亲国戚。
二来,这又事关他们一群好友的友谊,虽然现在经过上次帮忙的事情,散了不少。
倪二不自觉,他说着拍了拍胸脯,又转向柳湘莲,“柳兄弟,你跟那蒋玉菡熟,你开口比我有用。”
毕竟他一个大老粗,以前就算贾宝玉和他们一起出去喝花酒,也是柳湘莲一起的时候多,他一起的时候少。
柳湘莲沉吟了片刻。
他与蒋玉菡虽不算深交,却也有几分酒桌上的情分。
上回蒋玉菡托他递话时,他看得出蒋玉菡对忠顺王是又怕又厌,只是身在王府身不由己。
若只是讨一件贴身物件,倒不至于让蒋玉菡为难吧?
听他说过,忠顺王赏了很多东西给他啊。
都是哥们儿,还不帮忙?
“我可以去试试,”柳湘莲放下茶盏,“只是真人得给个准话,东西到手之后,会不会牵连到蒋玉菡?”
贾苮摇了摇头:“难说,不过我只要东西,又不要人。
蒋玉菡在忠顺王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他若愿意帮忙,我记他一份人情;他若不愿意,二位也不必勉强,我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倪二在一旁插嘴:“柳兄弟你就是太谨慎。
蒋玉菡那人我虽不如你熟,可也看得出来他不是真心跟着忠顺王的。
嘿嘿,我看他跟宝玉倒好的很......咳。
反正,唱戏的谁不想寻个安稳落脚处?
真人开口要东西,他巴不得递过来呢。”
贾苮听到其中的一些话,也是表情古怪,但也顺势点头:“若是他要以人情让我帮忙给他寻个安身立命之处也可以,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有什么难处,我也能替他解一解,这话你只管带给他。”
柳湘莲没有接倪二的话,只看着贾苮,听他这么说了,这才点头答应下来:“好,我明日便去寻他一趟。东西到手了,我亲自送过来。”
贾苮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案上,推了过去:“这是给二位喝茶的。”
倪二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又是五十两,咧嘴一笑也不推辞,收进怀里:“真人总这么客气,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柳湘莲倒是没有急着收,只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又抬眼看向贾苮:“真人上回已经给过了,这一回不过是跑腿传话,我不敢再拿银子。”
贾苮笑了笑:“柳兄跑腿费的是脚力,喝杯茶总该有人请。拿着罢,往后还有要劳烦二位的地方。”
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留那么多干嘛?肯定得用啊。
花小钱能办大事,何乐而不为?
更别说还能买到两个忠心的粉丝了。
柳湘莲听他这样说,便也不再推辞,将那张银票折好收入袖中。
两人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贾苮也客气送到偏厅门口,等两人连连推辞,说着怎敢劳烦真人,他这才住了脚步。
看着两人穿过前院,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了内院。
衔珠府的内院里自然比前院热闹得多。
他刚转过回廊便听见一阵笑声从登仙楼那边传过来。
夹杂着尤三姐清脆的嗓门和尤二姐温柔的低语,偶尔还有秦可卿慵懒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