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低着头没有辩解,忠顺王却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为皇帝辅政,不少小事情也会交由他来处理。
本来像这种田庄粮食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自然他也可以处理得,皇帝也信任他。
那几处田庄的账目去年是交到他手上过目的。
如今他说从前年便不清,岂不是在打他自己年初那封“查核已毕”的折子的脸?
忠顺王脸色一僵,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贪污......呸,刮一刮油水什么的,整个大舜都有,无非是轻重,以及有没有人追究。
别人不干净,他自己当然也不干净。
这事儿吗?要是他不说话,蒙蒙混混也就过去。
偏偏自己刚才怎么就失心疯了,还要接上这么一句?
他嗓子发干想找补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只能低下头去装作整理腰带。
皇帝当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处理他了,只不过找的借口让他自己把缺的粮食补上就行。
但这丢脸却已经丢了出去,实在是昏了头啊!
甚至朝堂上的其他朝臣也有些懵逼。
今天忠顺王是怎么回事?
下朝时,忠顺王走在汉白玉台阶上,撞上几个大臣投来的目光,感觉脸上烧得慌。
那些目光各有含义,有的似笑非笑,有的默不作声,总而言之都让人浑身不自在。
自己的一世英名啊~
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自我寻思着,也不是那种正义人物,急着揭发别人做什么呢?!
绷着一张脸,也不管其他人搭不搭话了,出了皇宫,快步上了轿子。
帘子放下的瞬间,忠顺王才呼出一口长气。
可那股不顺遂的劲头却没有因此消散。
回到府里,丫鬟们见到王爷脸色不好,个个小心谨慎,大气都不敢喘。
为其宽衣解带,换做寻常服饰。
而此时忠顺王有气没处撒,忽然发现腰带上的玉带钩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扣,袍子歪斜着,大约是方才在朝堂上就已经如此了,可他竟毫无察觉......
好好好!
连个小物件儿也跟本王作对!
还说是什么新货色!
全都是混账!
贪都贪到本王头上来了!
一把连带腰带直接甩在了一旁,大发雷霆,处置了一些丫鬟和看管的下人。
这下子忠顺王府上更是死寂一般。
一番闹腾,直到中午,好不容易感觉平息了一点,忠顺王正坐在厅中歇气。
往日看着戏子唱跳,觉得悠闲十足,今天反倒觉得格外刺耳。
听了一曲之后就挥手让他们退下,接着便有下人来报。
说昨夜书房里那幅前朝古画的画轴被啃了,有一截轴头像是被老鼠咬过的痕迹。
忠顺王:“......”
怎么回事?
一夜之间诸事不顺?!
他也不是蠢人,难免会想到贾苮,是不是暗中动用法术陷害自己。
可是自从那天会面之后,双方也没见过面啊。
甚至互相之间也没什么交集来往,他也安分守己,没有得罪。
贾苮也没有表现出对他有什么不满。
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就给自己施展神通法术吧?
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安于享乐,疏于对府中的管理了?
深吸了两口气,忠顺王觉得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自我安慰两句,不过就是一幅古画罢了,自己还有的是!
忍了又忍,终归没有发作。
只让人把画收起来,又吩咐把书房里的捕鼠笼子都换一遍。
随后便让下人进行一番大扫除,清理清理府上。
到了午后,忠顺王闲来无事,又不想听下人们打扫时的噪声,便去后院看新添的几盆水仙。
那水仙是从贾家那边买来的,花苞饱满,含苞待放,若是盛开,定然惊艳,本是他特意留着年节摆在正厅里的。
可他走到廊下时,脚下一滑,虽没有摔倒,却将旁边那盆开得最好的水仙带翻了。
花盆在青砖地上碎成两半,花泥泼了一地,水仙的根须裸露在外,蔫蔫地垂着。
“......”
忠顺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股烦躁几乎要压不住了。
“呵呵,不过就是几盆花草而已,本王有的是!”
得亏他是一个人过来散心,叫人离得远远的,免得打扰自己心情。
不然的话,平地摔跤这种事情叫下人看着了,那下人就别想活了。
起身掸了掸衣裳,恢复平日模样,转身回了书房,随后让人把剩下的水仙全搬走,眼不见为净。
紧接着忠顺王这些天时不时有些小事碍着他的心情,一天到晚都开心不起来。
第三天,忠顺王府的后厨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乱子。
灶上炖着一锅他爱喝的羊骨汤,火候本已到了,可厨娘起身去取盐罐时,不知怎么的绊了一下,整锅汤泼了半锅,灶火被汤水浇灭,腾起一阵呛人的白烟。
厨房里忙乱了小半个时辰才重新把火生起来,重新下料炖汤,送到忠顺王桌上时已经比平日里晚了近一个时辰。
他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寡淡无味,不如平日一半。
他招手让人重新换一碗,第二碗端上来时他又喝了一口,依旧不对,索性不再喝了。
嗯,接连出现不对,他都已经习惯了。
心中倒是笃定是贾苮的手段,不过这事儿也没什么证据,即便告到皇帝那里去,也没用。
所以他只好将自己心态调整,不让自己受伤即可。
不过就是喝点没味道的汤而已,区区手段伤得了他皇亲国戚?!
然后......当天夜里忠顺王就做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人头攒动,可他张口说话时竟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脖颈一凉,脑袋便飞了出去!
他堂堂王爷竟然被人斩首?!
这下子可把忠顺王一下子给惊醒,不过天边已经亮起。
唔,忠顺王突然觉得,要不上门拜访一下贾真人?
其实两人也没那么多矛盾嘛。
而且连皇兄和父皇都对其礼遇有加,自己低点头也不丢人。
只不过最近年关将至,皇上召见他频繁,各种事情又扰乱心情,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忠顺王的生活那是一团乱麻呀。
在朝会上说错话、在府里弄翻东西、在书房里写错奏折。
连平日里最听他话的李善也挨了几回骂。
腊月三十那天,他主持一年一度的勋贵年例宴。
这本是他最拿手的活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借着这个场合,把旧勋贵们敲打一遍、拉拢一圈
既替皇帝办好了差事,又替自己攒够了人情。
可今年不知怎的,兴许是被连日劳累折磨的,他话说到一半便走了神,将“圣上体恤旧臣”说成了“旧臣体恤圣上”,台下几桌勋贵的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北静王水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举杯抿了一口,心中则是暗笑不已。
镇国公牛清更是把脸埋在了汤碗后面,肩膀微微耸动着,谁也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咳。
忠顺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时,虽然心中恼怒,不过面上都显得有些麻木了。
这些天经常经历,早已经有了抗体。
反正皇帝问起来,他也推说自己心神不宁就是,他们亲兄弟,皇兄总不会因为自己说错话,就要来惩治他吧?
强撑着把后面的话说完,匆匆喝了一圈酒便退场了。
那七个夜晚,忠顺王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除夕那天他倒头睡了大半日,说是要补觉。
可躺下去又梦见自己在朝会上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
惊醒时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自己还有这么勇的时候?
李善旁敲侧击问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忠顺王心中已经认定了是贾苮手段,请大夫有什么用。
摆了摆手,又让人去库房里取了半斤老参炖汤补气。
结果那汤炖了一整天,端到他面前时已经浓得发黑。
一问,肯定又是中途出了事。
呵呵,些许挫折岂能打倒我!
也就是一些恶心人的小手段罢了,又伤不着性命,怕你作甚!
忠顺王也算是被折磨出了经验~
淡定喝了口汤药,觉得味道不对,索性连碗带汤一并赏给了守夜的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