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其身影消失之后，贾苮才慢悠悠回到了刚才的位置躺着。
茜雪进来收茶盏，低头一看，发现探春方才坐的那把椅子旁边，搁着一方手帕。
“哟！这是哪家掌上明珠掉的小手绢呢，得亏是叫咱们看见了~”
茜雪显然误会了，以为这是探春故意落在这里的。
一边扬高了声调，一边捡起来看了看。
粉白带桃，就跟探春刚刚的脸色似的。
贾苮接过来，很自然地顺手收进了袖中：“物归原主这事我在行！”
茜雪嘻嘻笑了两声，又忙活着收拾起来。
......
同样是贾府，不过这里是贾雨村的府邸。
他在贾苮那无功而返，面上虽然恭敬不显露分毫，心中自然是有郁郁之气。
回来之后直奔书房，一怒之下......写了好几副静字。
只不过成效不大，脸色依旧沉沉。
在外边他可以装得若无其事，但独处一人的时候，何必还要掩饰自己？
再加上最近因为讨旧账的事情，贾雨村深感压力巨大，情绪自然更加两极分化。
烦躁地将新写成的字揉作一团丢开。
深吸两口气，来到了立在旁边的铜镜前。
铜镜昏黄，映出一人，腰圆背厚，面阔口方。
这是传统的富贵之相，大丈夫的面相。
官迷鬼在那么多人当中选中自己，除了两者契合之外，也是他这面相有所加分......
这见鬼的世道，连鬼都要看脸了！
可既然看脸的话，为什么自己连贾政的脸都搬出来了，那贾苮还要拒绝，一点面子不给？！
“怎么着？人家不给面子，你回来跟镜子较什么劲？”
镜子里的人先开了口。
但实际上不过是贾雨村瞬间变换了神情，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说完一句话之后，又瞬间像是换了个人占据身体，好像没说过话似的沉默不语，只盯着镜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好半天之后贾雨村才说道：“今天这事，你说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镜中的贾雨村，又瞬间有了表情，“人家伯爷说得很明白嘛，陛下有旨，不涉朝政。你还想怎么着？逼着人家抗旨？”
“我又不是要他抗旨，我就是让他递句话而已！”
贾雨村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压下去，起身走到窗前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廊下无人。
实际上看到贾雨村回来的时候阴沉着脸，那些下人早就已经战战兢兢，不敢靠近了。
回头来到了镜子面前，贾雨村又低声怒道：“吴启源手里那些旧档，只要能在御前亮一亮，能少多少事！
就算不能全部把钱征讨回来，也能先讨上一部分，让我交个差啊！
现在，上边催，下边恨，你让我怎么查？拿头查？！”
贾雨村情绪激动，双手把着铜镜的边框，冲着镜子当中的自己叫道。
但是下一秒他又跟精神分裂似的，一下子变得漫不经心，甚至还伸了个懒腰。
“你查不了就慢慢查，急什么？皇帝不急......你急？”
“慢？”贾雨村又突然冷笑起来，“这事若是办好了，定然能够得到陛下重用，再度升官！
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既然已经开了仕途，那就要高歌猛进，就像那个贾苮一样！”
“呵呵。”
“而且朝里上下都盯着，我要是办得慢了，你信不信明天就有人参我因循疲玩，玩忽职守，办事不力......
到时候别说侍郎的位子，连这身官皮都保不住！”
“你如何能与贾真人相比，还高歌猛进，若不是我，若不是贾真人，你能当上现在这三品侍郎？！”
贾雨村面容忽晴忽雨，昏黄灯光下更加诡异。
这官迷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说道贾苮又满是敬畏崇敬。
明明最开始他还想着吞噬贾苮气运来着，结果随着贾苮一步步登临高位，他现在倒是一副被折服的样子了......
反而贾雨村本人根本不能接受！
“见好就收，激流勇退，将来还能留个清名......”
“你放屁！”
贾雨村直接猛虎王咆哮。
嗯，虽然指着镜中的自己说放屁，着实画风怪异。
当然，此时的贾雨村显然是没有那些轻松的想法，他几乎要把脸贴在了镜面上，瞪着镜中那双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
“你一个官迷鬼，跟我谈什么激流勇退？
你当年拼了命要夺舍我，不就是为了往上爬？现在怂了？一个贾苮就把你吓破了胆？
你当时还想着要吞噬他呢！你怎么就这么烂泥扶不上墙！”
官迷鬼也有些懵逼了。
你倒是看看这样的咱们两个人谁像鬼！
再说了，我一个官迷鬼，当然是敬畏高官了！
人家贾苮当官这么猛，未及弱冠已是一品，你叫我怎么办嘛？
我他喵的是鬼，又不是神！
只不过被贾雨村这样贴脸开大，官迷鬼也有些抹不开面。
“你当我真怕他？”
官迷鬼的声音低了下去。
“数过往历史，王侯将相。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多威风？
到头来呢，一抔黄土，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可那贾苮......贾真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神通嘛。
但是修行是修行，当官是当官。
在官场上，他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无知！我也是见过有神通的人。”
官迷鬼挖空心思，给自己找回面子来。
“当年我在金陵，见过一个游方道士和一和尚，符水治病，隔空取物，念经超度，你想到的他们都能做到！
可他们依旧避着朝廷和地方官员，和官府两不相犯，甚至即便偶有碰面也是主动退去，为什么？
因为官是朝廷的官，有龙气罩着，有皇朝气运压着！”
贾雨村默然，因为这玩意儿他真不知道。
所以沉默不是代表他的......咳，是保持怀疑！
“可那贾真人呢？”官迷鬼还在输出，只不过一提到贾苮，面色就瞬间变为恭敬仰慕。
“他不怕官，连皇上都求着他。太上皇跟他论道友，皇帝给他封伯，满朝文武争着给他递帖子。
你觉得这是什么道行？这是龙气和皇朝气运压不住他了！”
“所以你就怕了。”
“我是怕了。”
官迷鬼坦然承认。
“当年在灵堂上，我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根基浅，身上因果乱得跟蜘蛛网似的，这种人不夭折就算命好。
可你看这才几年？
人家从玄真观一个烧火道童，爬到了正一品光禄大夫、一等伯......”
贾雨村说不出话来。
总觉得有一种自己被绿了的感觉。
因为这个官迷鬼还真算得上是贾雨村的金手指了，毕竟能够帮助吸收别人气运，拓宽自己的官途嘛。
结果现在一口一个贾真人，提到人家就满脸仰慕。
贾雨村别扭极了！
官迷鬼之前的那些话，其实也不过是根据自己见闻的猜测。
反正是不是真的，对不对，也是他的一面之词，贾雨村又无从判断。
找回自己面子就对了，不然这贾雨村还要翻了天不成？
为了表示自己怂，不是因为怂......是因为对面太厉害，所以官迷鬼又说道。
“像贾真人这样的，通常来看也就两种情况。
一种是有大背景，生下来就是仙佛转世，气运如虹，高歌猛进，在哪一行都一样。
另一种……”
“另一种是什么？”
“另一种当然是实力强大到已经超脱凡俗，为天上仙人，地上神仙！”
第387章 真鬼信假仙，黛玉梦又起
“难道因为贾苮强大了，你就要退缩了吗？！”贾雨村咬牙道。
官迷鬼不为所动：“不然呢？上去送死吗？”
“你这是弱者的思维！怪不得你只是区区一个小鬼！”
“......”
书房之中，贾雨村就像是精神分裂。
表情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平静。
官迷鬼再度出现，他又换上了平静的表情：“知进退者，方能走得长远，你今天已经失了平常心。”
贾雨村果然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