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没人傻到跳出来惹一身骚,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鲜于从事,此事你怎么看?”刘虞见无人说话,面露愠色,直接看向鲜于辅。
鲜于辅此时已阅毕卷宗,闻言急忙跪倒在地:“明公,此事全是辅之过,属下甘愿领罪!
当初潞县县丞一职空缺,属下贸然向明公举荐鲜于谅,实属识人不明,才让这等酷吏荼毒一县。
鲜于谅所为,人神共愤,国法难容,当诛其三族,以儆效尤!”
跟随刘虞多年,鲜于辅早已摸清对方的脾性。
他伏身叩首,把举荐失察的罪责坦然认下,没有丝毫推诿。
同时,将鲜于谅卖了个干干净净。
果然,听到鲜于辅一番诚恳的言辞,刘虞面色稍霁了几分。
他右手轻轻叩在案上,眼睛微眯:
“奋武将军上奏,鲜于谅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盗仓害民,全是因为受你鲜于辅的指使,所得钱财也都进了你鲜于氏的家门。此事你作何说辞?”
鲜于辅猛然抬头,眉眼间满是惶急委屈:“明公明察!
属下与鲜于谅虽同属鲜于氏,但两房数十年前就已分家,各自立了门户。
他的恶行全是私下所为,属下一概不知,更何况指使?
属下蒙明公提拔,忝为渔阳从事,与奋武将军多有龃龉,平白受此中伤,还请明公核查,还清属下清白!”
“这么说来,是奋武将军误会你了?”刘虞摇了摇头,“可惜伯珪军务繁忙,我数次相邀,皆不能至。否则定然为你们二人当面澄清误会。”
关靖闻言神色微动,拱手道:“明公,是不是误会,还需彻查方能服众。”
刘虞点头:“关长史所言有理!鲜于谅一事,也需有人查验真伪。”
他看向众人:“诸位谁愿意去潞县,督办查证此事?”
田畴、公孙纪等人皆不语,只有年近半百的东曹掾魏攸站了起来:“明公,属下愿往!”
刘虞捏在袖中的拳头一松,笑道:“长远此去,务必当心!”
第19章 心中的火(求追读,求收藏,马上出库了~)
日头渐渐升起,转眼已至巳时。
深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流民百姓吃饱喝足后,被引至县廷前面的一片空地上。
密密麻麻的人潮挤满了空地,一直蔓延到街口巷尾,望不到头。
成千上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四个人。
鲜于谅、王寨头和钱管家皆被铁链锁住,面朝百姓跪着。
底下议论声四起。
“狗剩,俺没看错吧?堂堂县丞,竟然朝我们跪着?”
“天杀的!那个凶狠的汉子,就是抢我货物的匪徒,真被少将军给抓住了!”
“钱管家仗着县丞撑腰,上个月要强娶赵老汉的闺女,结果导致父女双双惨死,终于得报应了!”
……
见时机差不多了,公孙续走上高台。
他伸出双手,示意百姓安静,等议论声稍小,才开口道:
“各位父老,我今日当众审理潞县县丞鲜于谅倒卖官粮一案,各位如有其他蒙冤之事,也可当面指出。”
话音落下,在路寿的带领下,数名士兵将五六个箱子搬到了台上。
每个箱子里面都摆满了竹简和各种罪证,公孙续上前,高声逐条宣读罪状。
“潞县县丞鲜于谅,其罪一,勾结匪寇,倒卖官粮;其罪二,大肆囤粮,扰乱粮价;
其罪三,外拒流民,不予安置;其罪四,谋杀县令,草菅人命。
按照大汉律,该当何罪?”
一旁的路寿立即说道:“当夷其三族,没收财产土地,充徼国库。”
公孙续看向跪伏在地的鲜于谅:“以上四罪,人证物证皆全,你可有辩驳?”
鲜于谅满脸委屈地喊道:“冤枉啊!我也是受黑山军胁迫,不得已才作出这等糊涂事,囤积粮食的事,也是他们逼我干的,县令也是他们杀的。城内无粮,我区区一个县丞,哪有什么能力安置流民?”
“呵!鲜于谅你这无耻之徒,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黑山军头上扣!”王寨头看向鲜于谅,眼中露出几分鄙夷。
鲜于谅没理会王寨头,冲着台下喊道:
“各位父老,你们看到没有,此人就是黑山军的匪兵,都怪他抢走了城内的粮食,此事不怪我!”
看着满口胡诌的鲜于谅,公孙续心里一阵发笑,暗道此人当真是……恬不知耻!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副弓弩,高举在手里问道:“若真如你所说,黑山军是来抢粮的,他们干嘛要给你军械呢?难道是看你可怜不成?”
接着,他又拿出一册竹简:“这份商议倒卖官粮的密信,难道也是黑山军自己伪造的吗?还要我将钱管家的供词拿出来吗?”
“这……这……这……”
人证物证摆在眼前,鲜于谅辩无可辩,浑身一颤,整个人瘫在了台上,连声求饶:“小人一时糊涂,财迷心窍,这才犯下大错。还望少将军开恩,饶我一条性命!我愿将全部家财奉送。”
“我今日只为求公道,不为图钱财!”公孙续一句话,彻底断了鲜于谅的所有侥幸。
他接着往下读罪状:“黑山军王大,伙同鲜于谅倒卖官粮,残杀流民,你可认罪?”
王寨头抬起头:“胜则为王,败则为虏。我没什么好说的。”说罢闭上了眼。
公孙续看向路寿,后者说道:“按照大汉律,当诛!”
“县丞府管家钱忠,助桀为虐,但念其提供了密信这等关键证物,可量减刑罚……”
“少将军。”
忽然,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打断了公孙续的宣读。
“这位老丈,你可有冤情?”公孙续问道。
老丈摇了摇头:“我是替比舍赵老汉喊冤。钱管家上个月来强抢赵老汉的闺女,结果那闺女誓死不从,跳井而亡。赵老汉无处伸冤,竟也一头撞死在了县丞府门口,惨啊……”
台上的钱管家闻言脸色一变,直接晕死了过去。
公孙续看着老丈心中暗暗后怕,自己差点铸成大错。
他当即重新说道:“钱忠助桀为虐,逼死赵老汉父女,依照大汉律,其罪当诛!”
老丈泣道:“赵老汉,你看到了吗?潞县终于来了一个好官!”
说罢,他径直朝着公孙续跪了下去,众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
公孙续跳下高台扶起老丈,面向众人说道:“诸位父老,都请起!
台上这几人,便是祸害潞县的恶首。尤其是县丞鲜于谅,更是罪大恶极。
就是他,让城外的流民没有粮吃,让城内的百姓吃不起粮!
很多人因此死去,他们或许是你们的亲人,或许是你们的同乡。
他们本可以像你们一样,吃着饱饭,晒着太阳,可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
你们说,像鲜于谅这样的恶贼,该不该杀?”
说到最后一句话,公孙续的声音突然提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没人回应他,底下只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抽泣声。
公孙续望去,百姓虽然人人眼中有恨,但仍不敢喊出来。
他明白,还差一把火!才能将他们心中的怒火彻底释放。
他翻上高台,一把扯住鲜于谅头发,将他惊恐不堪的面容展示在百姓面前。
“诸位父老!你们看清楚了,你们的苦难,不是老天造成的,而是眼前这个贪官害的。
杀了他,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不杀他,你们就只能饿死!他难道不该杀吗?”
百姓愚昧,总是将自身的苦难归咎于模糊的世道和连年战乱。
怨恨和委屈,他们只能咽在肚子里,认为士族高高在上,生来就该富贵,自身贫贱,生来就该劳苦。
而今日,就在此刻,公孙续把“苦难”的源头,清清楚楚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就是这个浑身颤抖,一身尿骚味的潞县县丞——鲜于谅。
渐渐地,百姓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的畏惧、躲闪,而是彻头彻尾的愤怒。
原来我们的苦难都是他造成的,原来士族老爷也会害怕,也会颤抖,也会尿裤子,这跟我们也没什么区别嘛……
这一刻,套在百姓心里数十年的尊卑枷锁,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于是,一声怒吼在人群中炸开!
“该杀!”
喊出这句话的,是一名妇人,她眼眶通红,手中紧紧握着三根布条。
那是她丈夫、儿子和孙子遗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
“该杀!”
更多的人喊了出来,他们举起手中的布条。
“该杀!该杀!该杀!”
紧接着,怒吼声如海啸般,铺天盖地涌来。
无数的布条被高高扬起,沐浴在阳光下,在满城街巷中翻飞、飘扬。
第20章 路要怎么走
路寿的身体微微发颤。
他目光扫过台下呐喊的百姓,又看了眼台上振臂的公孙续,心头翻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
眼前的场景搅得他神魂激荡,同时又莫名恐惧。
他从未听到过,数万名庶民发出的声音,竟宛若惊雷!
震耳欲聋的怒吼,持续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慢慢平息下来。
公孙续明白,今日虽成功激发出百姓的愤怒,但想要彻底拔掉他们心里的“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种子已经种下。
只要有合适的土壤,便能生根发芽。
他看向身后的路寿问道:“永年,何时了?”
路寿拱手:“禀少将军,已至午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