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抬头望着天空,无奈地摇了摇头:“明公似乎有些犹豫,已经不许我再招募兵卒了。”
公孙纪眼眸一动,说道:“明公仁善,必是不愿激起刀兵。”
“我看却未必!”田畴语气十分笃定,目光沉冷,“明公只是在计算利益得失罢了!”
说完,他拱手转身离去。
公孙纪看着离去的田畴,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第29章 表面上的,暗地里的
次日卯时,县廷议事堂外。
卢进、刘茁和路白三人站在门外交谈。
“在下路白,字守白,见过卢功曹、刘户曹。”
路白中等身材,穿一袭白色深衣,头戴巾帻,对着两人躬身行礼。
刘茁冲着路白微微一点头,并没有想要交谈的意思。
卢进的年纪是三人之中最大的,已过而立之年,为人圆滑,他笑着对路白说道:“原来是水镜先生的弟子,久仰大名。”
路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态度谦逊:“在下不过跟了水镜先生数月时间,区区虚名,何足挂齿。”
没一会儿,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走了出来,对着三人说道:“三位,县令大人有请。”
三人不敢怠慢,对着汉子说了声“感谢”,跨过门槛走进了议事堂,典岿像座铁塔一样守在门口。
堂中,公孙续和路寿已经就坐。
三人进来后立即行礼:“下官(草民)见过县令大人,见过路主簿。”
“免礼。”公孙续指着右手侧说道,“三位请坐。”
三人很默契地按照年纪大小,依次坐好,卢进拱手道:“昨日县令大人说,要安排我们三人处理同一项政务,考核择优者为县丞,不知究竟是何政务?还请县令大人示下。”
公孙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三位,潞县以前的人口和耕地数量,一直都是鲜于谅在负责。他连官粮都敢盗取,那么这些数据的可信度又有多少?”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庞,在户曹刘茁脸上多停顿了几秒。
卢进皱着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公孙续的话,路白神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座上的刘茁则大惊失色,身为户曹的他最清楚,那些数据基本上都是假的,而且还是在鲜于谅的授意下,他亲自改的……
县令大人提起这个,莫非要向我问罪不成?可他昨日明明说不再追究……
刘茁越想越害怕,三两下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堂中。
“县令大人!下官……下官可以证明那些数据都是假的,鲜于谅曾逼迫下官改过数据,还请大人责罚!”
“刘户曹不必惊慌,既是受人胁迫,便不算有罪,而且本令已经说过不再追究,起来吧。”
公孙续本就有意借机敲打,见目的达成,开口安抚了一番。
“下官谢过县令大人!”
刘茁心中悬着石头终于落地,战战兢兢起身回到座位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卢进和路白神色愈发恭敬,心中不敢再有半分轻视,这位县令看着年纪不大,却威势如天。
路白深吸一口气,拱手问道:“县令大人,莫非此次的考核,便与此有关?”
“不错!本令正是这般打算。”公孙续回答得很干脆,接着,他看向路白问道,“你就是水镜先生的弟子路守白吧。”
路白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拱手道:“没想到县令大人也听过在下的名字,白深感荣幸!”
路白看着很慌,其实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他自幼便不爱读书,在他看来,自己家是潞县最大的豪族,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衣服,花不完的钱……
该有的都有了,还费那劲读书干嘛?
就这样,浑浑噩噩长到了少年,父亲也新为他添了一个亲弟弟。
与他不同的是,弟弟从小就爱读书,父亲和爷爷将更多的关注都投入到了弟弟身上。
这让他头一次产生了危机感!
他决定重新读书,却发现怎么都读不进去,几名狐朋狗友告诉他,找个有名的师傅就行,只要有名气,那就代表有学问。
他觉得挺有道理,冠礼后,便借着游学的名义到各地找名家拜师去了。
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没人愿意收他。
有一次在襄阳城外,他碰到了水镜先生,就死皮赖脸地想要对方收自己为徒,却被水镜先生一口回绝。
他不死心,就一直跟在水镜先生的马车后面,足足跟了三个月。
最后,水镜先生实在不堪其扰,就对他说了句:“吾只荐人,不教学问。”
回到潞县后,家里问起他游学的经历,他随口就说自己跟了水镜先生三个月。
结果,家人皆以为他拜在了水镜先生门下,见人就夸,他也只好将错就错,默认了这个事情。
别的暂且不提,总之家里人的关注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至于考核嘛……到时候自有家里人帮他。
“你们三人对考核可还有别的疑问?”公孙续见三人皆不说话,最后确认一遍。
三人拱手:“没有了。”
“没有便好。”公孙续目光扫过端坐的三人,“自今日起,本令予你三人十日时限,彻查全县户籍,丈量境内耕地。你们三人各自独立行事,互不干涉,单独造册存档。十日之后,本令对照你们三人的核查结果,谁的数据最贴合全县实情。便擢升谁为潞县县丞,辅佐本官总理县中庶务。”
卢进当即起身拱手,神色郑重:“下官遵命!定当尽心核查,不敢敷衍!”
他从吏多年,深谙其中利弊,清楚这是实打实的考校,也是他登顶县丞之位的绝佳机会,绝不能错失。
路白亦起身行礼,将自己的身姿摆的端端正正,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草民谨记大人吩咐,必据实核查,不敢有误。”
唯独方才受到惊吓的刘茁,此刻心境最为复杂。
户籍田亩的底细,三人之中唯有他最为清楚。
往日跟着鲜于谅造假,哪里虚?哪里实?哪里瞒报?哪里注水?他心知肚明。
这本是他最大的优势,可方才被公孙续一番敲打,他早已心生敬畏。
他既想借着熟知政务的优势拔得头筹,又生怕自己稍有差池,再被揪出过往的疏漏过错。
权衡片刻后,刘茁压下心中纷乱心绪,起身恭敬行礼:“下官定竭力办妥差事!”
公孙续看着三人截然不同的神态,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分寸:“既领命,便即刻着手行事。十日之后,本令静待诸位成果。”
“我等遵令!”
三人齐齐应声,依次退出议事堂。
待三人脚步渐远,议事堂内只剩公孙续与路寿二人。
路寿轻声道:“大人此举甚为高明。三人各怀心思,互相牵制,必会不遗余力完成此事,潞县积年的虚实账目,不出十日便能彻底理清。”
公孙续目光望向门外的晨光,说道:“永年,你还是小看了潞县的这些世家,世家查世家,能查出什么?他们三个不过是放在表面上的诱饵,想要真正彻查潞县的人口和耕地,还需要一支隐藏在暗中的奇兵。”
路寿闻言恍然,由衷拱手叹道:“大人思虑,果然周全深远。”
第30章 庶民的野望
“永年,你觉得何人能担此重任?”
公孙续本来想让路寿在暗中做这件事,但对方已是主簿,一言一行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最好找一个既能干事,又身份低调的人才行。
思虑半晌,路寿终于想起一人来,对公孙续说道:“流民中有一人,名叫郑山,或能为大人分忧。”
“郑山……”
公孙续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总感觉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永年,这郑山有何过人之处,竟得你看重?”
路寿微微一笑,说道:
“之前在古城安置流民时,郑山帮了属下大忙,交谈后才得知,此人不但精通算筹,而且见识不凡。属下一直想找个机会推举此人,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精通算筹……原来是此人!
公孙续这才猛然记起,当日在登记名册时,他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当即对着路寿说道:“永年,随我一同去见见此人。”
“何必劳烦大人亲自前去,待属下将郑山唤来即可。”路寿拱手道。
公孙续摆摆手:“无妨,我正好要去看看流民的安置情况。”
……
古城的规模比潞城要稍小。
经过几天的清理,总算在废墟中腾出了一片可供流民生活的营地。
赵云坐在废弃的城墙上,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茅草房,虽然简陋,却有了人气。
他不禁想到了公孙续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要给天下百姓挣一条活路。
“没准……少将军真能做到。”
赵云跳下城墙,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去核对粮食数量,这是路寿特别交代过的,每天须核对两次。
等他来到存粮处,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起身,将一册竹简恭敬地递到了他手里。
“赵校尉,这是今日的粮耗,请过目。”
赵云接过竹简看了一遍,并无异常,上面记录得相当详细。
只是这粮食,撑不了几天了。
不过他相信,公孙续肯定早就想好了对策。
合上竹简,赵云对着眼前的男子拱手道:“辛苦郑先生了。”
“这是草民应该做的。”听到赵云喊自己先生,郑山有些动容。
在这个世道上,能把流民当人的都不多了,更何况敬重流民。
赵云微微点头,准备去巡视一番,毕竟有数千人,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谁知他刚离开存粮处,一名县卒就向着他跑了过来,口中喊道:“赵校尉,不好了!有流民闹事,还打伤了我们的人。”
“带路!”赵云脸色一沉,跟着报信的县卒向营地走去。
营地里,数十名流民正在和县卒对峙。
“我们要见少将军,凭什么不给我们吃饱饭?”一名中年男子喊道。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话头,纷纷声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