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州府议事堂。
公孙瓒坐在阶上主位,公孙续站在一旁,底下跪着田畴和阎柔两人。
“不知两位有何打算?”
公孙瓒目光扫过两人,淡淡地问。
阎柔连忙伏地叩首,态度恭谨:“在下自幼在胡地长大,对诸族内部虚实一清二楚,愿为马前一卒,助君侯安定边地!”
身侧田畴见状,当即冷哼一声,侧过脸面,满脸鄙夷。
他一身文士衣衫虽沾满尘土,脊梁却挺得笔直,宁折不弯。
公孙续将二人截然不同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阎柔出生胡地,重利轻义,深谙变通之道,只求保全性命;
田畴出身幽州豪族,又深受刘虞厚恩,心中忠义难折,断无轻易归降之理。
没有谁对谁错,两人只是基于身份的不同,做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选择罢了!
“阎都尉想弃暗投明,不失为明智之举!但是……”公孙续话锋一转,“你领大军围杀我父亲,毁我城池,杀我精锐,须得有个说法。否则,恐怕那些战死的英魂难安。左右!将阎柔拉下去砍了。”
“诺!”两名刀斧手立刻上前。
阎柔惊恐万分:“君侯饶命!少将军饶命!在下手里有刘虞的把柄,愿意全部告知!”
“且慢!”公孙续抬手示意刀斧手退下。
他饶有深意地看向阎柔,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之前商议时,公孙瓒本想直接杀了阎柔,却被公孙续阻止了。
原因很简单,阎柔在汉胡两地,都有很高的威望,杀了他,弊大于利。
但对这样一个“秒跪”的降将,多少还是要敲打一番的。
“哦?你有何把柄?速速交代!”公孙瓒对这个消息,也格外感兴趣。
公孙续叫来了书佐,让他将阎柔待会儿说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田畴似乎意识到了阎柔要说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手指颤抖着指着阎柔:“阎柔!尔敢……”
“田畴!你莫非想害我不成?刘虞已败,我为什么要用生命为他守住秘密?”阎柔咆哮着打断了田畴的话。
“你!唉……罢了!”
田畴闭上眼,事已至此,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止阎柔呢?
再说了,阎柔想说,他也拦不住。
阎柔面向公孙瓒父子,说道:“启禀君侯,少将军!刘虞为了让胡人牵制君侯的兵马,不仅给了胡人无数的钱财、兵甲和器械,还承诺……承诺事成之后,允许胡人在辽西、右北平两郡,劫掠十日!”
“刘虞,真国贼也!”公孙瓒闻言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他纵有恶名,也不至于将汉人卖给胡人。
刘虞素有仁厚之名,反倒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丑事。
公孙续也有些诧异,他猜到了刘虞会给胡人提供海量的报酬,但允许胡人劫掠边地这件事,是他没有想到,也不敢想的。
毕竟,这件事太过于骇人听闻了!
看来,不管表面看起来多仁厚的人,也会为达成某个目的不择手段。
千百年来,人性皆是如此。
有了阎柔的供词,刘虞算是彻底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阎都尉,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先下去吧,待此事彻底了结,我再为你安排合适的职务。”
公孙瓒一脸复杂,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消息中缓过来。
阎柔起身拱手:“末将告退!”
等阎柔走出了议事堂,公孙瓒看向田畴:“子泰,你素有才名,若愿归顺,我可依旧委你重任,安抚乡间士族,如何?”
田畴抬首,目光直视公孙瓒,语气坚决:“明公对我有知遇之恩,今日兵败被俘,我绝不背弃旧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公孙续也劝道:“子泰先生,大势如此,何苦白白送命?”
田畴别过头:“我意已决!休再多言!”
“那先生请便吧!”公孙续说道。
田畴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阶上的父子。
“两位要放我离开?”
公孙续笑道:“先生莫非以为我们会取你性命?”
田畴没有说话,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真放我离去?”
公孙续说道:“自然是真的,家父赏识先生大才,不忍杀害。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先生此去,有何打算?”
田畴喟然叹曰:“我已失明主,愿回故乡,读书耕种,永不复出!”
公孙续点了点头,这点倒是与历史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若隐居,一身学问岂不可惜?我欲在潞县重开太学,不知先生可愿意做第一位五经博士?”
田畴闻言一怔,一时竟忘了应答。
他自幼苦读五经,毕生尊崇教化,太学乃是天下儒生心中的圣地,五经博士更是文人至高荣衔。
公孙续此言,无疑是将一份天大的礼遇摆在了他面前。
可片刻之后,他还是躬身推辞:“少将军美意,某心领了,只是万万不敢应下。”
公孙续微微挑眉:“先生何故推辞?董卓一把火烧了洛阳太学,无数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我重开太学,只为传圣人经书,正需要先生这般精通五经的大才坐镇。”
田畴挺直脊梁,说道:“如今府君身陷囹圄,我若转身接受君侯授官,登堂讲学,天下士人只会骂我忘恩负义,背弃旧主,污了半生清名。”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添了几分怅然:“畴只愿归乡耕读,教化山中流民,便是我余生唯一心愿。”
公孙续早料到田畴不会应允,并未强求,轻声道:“先生高义,我不勉强。我已调拨二十名护卫随行护送,保先生一路平安返乡。若先生有一日想通了,可随时来找我。”
田畴闻言,拱手深深一揖,转身走了出去。
堂内只剩公孙瓒父子二人。
公孙瓒望着田畴离去的身影,缓缓开口:“可惜如此人才,不能为我所用。”
公孙续淡淡一笑:“父亲不必惋惜,只要经营好幽州,自会有大才来投。”
公孙瓒颔首,手上拿着书佐写好的供词,笑道:“也是!不过现在,是时候让幽州百姓看清刘虞的真面目了!”
第63章 天使段训
这世上的事,总是想起来简单,干起来难。
公孙续看着眼前的几百份《露布刘虞通胡害民罪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汉末的百姓几乎都不认识字啊!
士族又个个拥戴刘虞。
即使将告示贴遍幽州的每一个角落,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看来想要办成此事,还是离不开士族的支持。
这让公孙续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他一直想瓦解士族的根基,现在却又不得不依靠士族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
三天后,州牧府议事堂,坐满了人。
来的都是蓟县附近大大小小的士族族长,足有数十人之多,就连鲜于氏都来了人。
这些豪族很早就互相认识,免不了一番寒暄。
整个议事堂,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但也有一些人,目露担忧,沉默不语,比如鲜于氏的族老鲜于申和阎氏的族长阎敬。
“奋武将军到!”
随着门吏一声传呼,公孙瓒带着公孙续以及十几名护卫,走了进来,议事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待公孙瓒在主位上坐好,堂中众人起身,齐齐拱手:“拜见将军!”
“诸位不用多礼,请坐!”公孙瓒抬手示意。
“今日将诸位召至此地,是有一事告知!”
“来人,将东西带上来!”
话音刚落,几名士兵便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并且给每个人面前的案上,都放了一册书简。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手捧书简看了起来。
席间惊疑声不断,他们显然是被上面的内容刺激到了。
一盏茶后,公孙瓒眼睛幽幽地盯着众人,问道:“不知诸位,有何感想?”
满堂静谧,没人敢先出头。
半晌,鲜于申重重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死寂。
“刘虞勾结胡人,祸乱幽州,枉为汉室宗亲。我鲜于氏受其蒙蔽多年,差点铸成大错,多亏将军力挽狂澜,这才让边民免遭劫难。”
阎敬接着说道:“刘虞为一己私欲,竟置数十万边民于不顾,我阎氏定要将此事上奏朝廷,拨乱反正。”
可两人接连表态后,再无其余士族跟随,这让公孙续心头一沉。
他心里很清楚,鲜于申和阎敬两人之所以表态,是因为鲜于辅和阎柔这两名重要族人,落到了自己手里。
为了族人,他们不得不这样说。
其余士族则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们甚至会怀疑,这份罪状是不是公孙瓒捏造的?
“诸位莫非以为这份罪状是假的不成?”公孙续目光扫过堂下。
这时,一位老人开口说道:
“刘使君仁厚爱民,老夫不相信他会犯下这等滔天罪行,还请将军将他请出来,当面对质。”
老人的话,引起众多士族附和。
“是啊!刘州牧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定是栽赃!”
“请刘州牧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