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帐相距不过数百步,两人没多时便已抵达帐前。
公孙续远远就看见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身穿白色常服,负手立于帐前。
正是赵子龙。
看见公孙续过来,他略一拱手:“云,拜见少将军。”
公孙续一把握住赵云的手腕,就将人往帐篷里拽。
“子龙不必多礼,快快随我入帐。”
“严成,备茶。”
帐内只有一张简单的食案,两人相对而坐。
之前赵云身着戎装,头戴兜鍪,遮住了大半眉眼。
此时对方卸下甲胄,公孙续顺势打量起来。
赵云身形偏瘦,长时间的军旅生活,让他的肤色有些黝黑。
长相算不上多出众,两只眼睛却亮如寒星,将整个人衬托得英气勃勃。
这番模样,倒与后世银幕上的形象,大为迥异。
不等赵云开口,公孙续先问道:“不知子龙来幽州,多少时日了?”
赵云不假思索地答道:“两年半了。”
公孙续继续问道:“那子龙觉得幽州如何?”
“这……云未曾想过。”
赵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平日里只管训练士卒,研究战术,琢磨怎么打赢敌人……
至于幽州如何,那是大人物该考虑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少将军所言何意?”
公孙续悠悠一叹:
“昔日袁绍新得冀州,子龙为何弃袁而投幽州?”
赵云蹙起剑眉,答道:
“云从仁政所在。幽州内有刘州牧施行仁政,外有公孙将军保境安民。如能助其取得冀州,于百姓而言,再好不过。只是……”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公孙续知道赵云身份尴尬,有些话不好说,于是接过话茬:
“只是子龙发现,刘虞和我父亲面和心不和,甚至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父亲也因为你冀州的出身,始终不曾真正信任你,是吗?”
赵云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正如少将军所言。
云斗胆问一句,少将军既知我所忧,为何还要强留于我?”
‘因为我想活下去,并且活得好一点。’
这确实是公孙续最真实的想法,但显然不适合说出来。
“子龙,你既追求仁政,那在你眼中,什么才算仁政?”
赵云说道:“活流民、薄赋税、劝农桑、宽刑罚,方为仁政。”
公孙续点点头,赵云说的这几条算是汉末仁政的标配了。
“子龙,照你这样说,刘伯安可算得上是一位仁厚之君?”
赵云点头:“刘州牧的确仁厚,这四条他都做到了。”
公孙续摇头叹息:“子龙所见,只是表面。刘伯安的仁政固然好,可太过脆弱,只会适得其反。”
赵云目光一凝:“少将军何出此言?”
公孙续正襟危坐,说道:
“如今幽州的仁政,全赖刘伯安一人。
可这天下之事,从来不是靠一人便能长久。
子龙试想,他日刘伯安若不在了,继任之人还会施行仁政吗?
只怕幽州眼下的仁政,顷刻间便会荡然无存。”
赵云一时语塞,他倒没考虑这么远。
毕竟汉代人的平均寿命很低。在他看来,一位仁厚的地方主官,起码可以维持两代人的安稳。
至于两代人以后,那就只能相信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可少将军为什么要说这个?他想不明白。
公孙续见赵云已经开始思考,继续问道:“子龙,刘伯安施行仁政后,幽州真的变好了吗?”
赵云听后,心乱如麻。
公孙续这句话,正好戳中了他内心一直逃避的问题。
因为他在幽州看到的景象,与在冀州时看到的景象,大差不差。
依旧有人饿死街头,数量每天都在增加。
他想不通,只能将问题归咎在刘虞身上。
于是对公孙续说道:
“刘州牧虽施行仁政,但他出身显赫,终究不能完全体恤民情。或许只有刘玄德这样出身底层的仁义之士,才能真正救民于水火。”
“咳咳咳………”
听到赵云提起刘备,公孙续刚喝下去的茶水,差点呛出来。
好你个赵云,刘备就这么令你念念不忘吗?
看来,自己得加把劲了!不然赵云迟早得跑路。
“子龙,你的想法有道理,但没有真正想明白症结所在。”
赵云拱手道:“愿闻其详。”
公孙续说道:
“自青、徐二州黄巾乱起,百万流民涌入幽州。
刘伯安开仓救济流民,一时间活人无数。
可在我看来,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子龙,若你是幽州百姓,日日辛苦劳作,年年缴纳税赋。
看到外来流民不缴赋税、不服徭役,反倒坐享衣食,时日一久,心中岂能无怨?”
“更有甚者,本地百姓见做流民便可安稳过活,谁还愿意埋头耕田?
长此以往,田地无人耕种,粮库日渐空虚。
刘伯安的仁政,不但救不了流民,反倒会拖垮整个幽州。”
一席话毕,赵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公孙续说的这些,他以前没听过,却直指矛盾源头。
少将军,似乎跟公孙将军,真的不一样。
片刻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起身拱手道:
“少将军一番话,令云所获良多。可若按照少将军的说法,这天下百姓岂不是没救了?”
公孙续亦站起身,紧紧握住赵云的双手,笑道:
“当然有救!我留下子龙,便是要在这吃人的乱世,为百姓争一条活路。”
“敢问少将军,百姓活路何在?”
“子龙,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百姓不依靠朝廷,不需要英雄,每个人都能很好地活下去,那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赵云喃喃道:“真的会有这样一天么?”
“一定有!”公孙续说得斩钉截铁,直视赵云,“不知子龙可愿助我?”
赵云看着眼前的少年,内心忽然泛起悸动。
他从那双眼睛里,放佛看到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若对方说的是真的,他赵云又何惧一搏?
紧紧盯着赵云的眼睛,公孙续内心其实挺慌的。
因为他目前说的,只能算一张“大饼”。
想要实现,千难万难!
就在这时,赵云突然挣脱了双手。
公孙续心里一突。
不是,我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你不会要拒绝我吧?
下一秒,只见赵云单膝跪地,认真道:“若少将军真有此壮志,云万死不辞!”
公孙续心里大定,第一步算是成了!
第6章 我选第三条路
送走赵云,已至亥时。
即便公孙续贵为少将军,帐内也只有一盏油灯。
他盘腿坐在榻上,面容随着灯芯忽暗忽明。
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一样,喜忧参半。
喜的是,总算稳住了赵云,暂时不用担心对方借着奔丧的理由一去不回了。
有赵云在,他接下来行事便多了一分底气。
这忧……自然是即将发生的幽州之变。
公孙续取过兔毫,在麻纸上分别写下“公孙瓒”和“刘虞”的名字。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开始捋思路。
从张纯、张举叛乱开始,两人就已互生嫌隙。
旧恨未消,新仇又至。
后来公孙瓒暗通袁术,令袁术拘押刘虞之子刘和、吞并幽州骑兵数千。其从弟公孙越,亦间接受此事牵连殒命。
真正促使刘虞决意讨伐公孙瓒的,是后者在蓟城东南筑小城的对峙之举。
也就是公孙续此刻所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