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下苏全忠一个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对方到底是想干什么?
苏全忠看着说走就走的张良,实在不明白对方的打算。
作为袁晟的谋主,却将自己父亲不在楚军中的事告知自己,但是又用自己妹妹威胁自己投降,这究竟有什么阴谋?
苏全忠对着老周和亲兵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撤退。
一行人悄悄挪回了大谷关。
但是苏全忠不知道的是,他和和张良的这次见面身影,在百丈之外的另一处山坡上,被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夜风更冷,吹得草木伏地。
史弘肇趴在草丛里,身边的亲兵都快把脑袋埋进土里了,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他奶奶的,真是见了鬼了!
史弘肇本来只是因为高行周叫人来找他,说临时肚子疼,和他换一下一下防务,所以他才出来巡查。
结果正撞见苏全忠带着亲兵鬼鬼祟祟地摸出关去。
他心里咯噔一下,没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两个心腹,远远地吊了上来。
没曾想,居然看到了这么一出大戏!
“将军,那……那是苏将军吧?”身边的亲兵声音发颤,指着远处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身影。
“废话!”史弘肇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距离太远,风声又大,他们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但在史弘肇眼里,眼前的景象已经说明了一切。
先是派个替身在明处,真身藏在暗处,这是何等的谨慎小心?若不是做亏心事,何必如此!
再看对面那人,一个文士,摇着把破扇子,身边一个护卫都没带,就敢孤身前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有恃无恐,吃定了苏全忠!
两人先是站着对峙,然后苏全忠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手都按在了刀上。
可最后呢?
最后那文士屁事没有,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而苏全忠,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这还用想吗?
那文士一定是拿出了苏全忠无法拒绝的条件,苏全忠内心天人交战,所以才又是拔刀又是发愣。
“狗娘养的!”史弘肇狠狠一拳砸在地上,震得泥土飞溅。
他早就看苏全忠不顺眼了,论武力不如曹宁兄弟,论统兵不如高行周兄弟,结果偏偏成了主将。
现在看来,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怕不是因为他父亲和妹妹的缘故,已经投效了楚军啊!
“将军,咱们怎么办?”亲兵低声说道。
史弘肇冷哼一声,看着苏全忠领着人马悄悄撤回大谷关的方向,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去。”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今天晚上的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我活剐了他!”
“是!”
“另外,”史弘肇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给我盯死了他苏全忠,他见了什么人,手下的人去了哪里,甚至拉屎放屁,我都要一清二楚!”
“是!”
……
楚军营寨中。
夜风卷着寒意,吹得中军大帐的帐帘猎猎作响。
高思继在帐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地面都快被他踩出一条沟来。他不时掀开帘子朝外望一眼,眉宇间全是藏不住的焦急。
那苏全忠万一是个一根筋的莽夫,直接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刀一砍,军师岂不小命不保?
就在他坐立难安之际,一道素衫道袍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夜色里,正是张良。
“军师,你可算回来了!”
高思继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毫发无损,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怎么样?那苏全忠可愿投效我军?”他问道。
在军中,高思继等人还是习惯称呼张良为军师。
张良摇了摇头,脸上不见半分失望之色:“苏全忠是员虎将,也是个,哪有那么容易被三言两语说动。”
高思继一听,顿时有些泄气。
“不过没关系,”张良话锋一转,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高将军,此次你功不可没。”
“我?”高思继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随后连连摆手:“都是军师神机妙算,我不过是按您的吩咐,给我那族弟写了封信……说起来,军师这计策,当真是够阴……咳!英明!实在是英明!”
高思继一张老脸憋得通红,连忙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口误。
第163章 离间(终)
张良笑了笑,也不点破,只是问道:“高将军可知,我为何要你写信给高行周吗?”
“这……不是为了劝降他吗?”高思继想当然地回答。
“这只是其一。”张良嘴边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更重要的,是让史弘肇,亲眼看到苏全忠与我私下会面。”
“啊?”高思继彻底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可是军师,这和我给行周写信有什么关系啊?”
张良也不卖关子,悠然道:“因为高行周得到了你的信,急着回去看,所以要去和史弘肇换防,然后在我们的人的运作下,刚好让史弘肇看到苏全忠出关。而且据暗碟密报,那史弘肇早就看苏全忠不顺眼。今夜他亲眼看到苏全忠与我这楚军谋主在关外密会,他会怎么想?”
高思继的眼睛猛然瞪大,嘴巴一点点张开。
张良继续说道:“我们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史弘肇那双眼睛,会替我们把所有的故事都编好。他现在,一定认定了苏全忠要叛变投敌,背叛他们!”
“嘶——”
高思继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从一开始,军师的目标就不是策反苏全忠,而是那个脾气火爆的史弘肇!
这不是策反计,这根本就是一计杀人不见血的离间计!
一环扣一环,算无遗策!
“高!实在是高!”高思继一拍大腿,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赞叹,看向张良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军师,我高思继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算一个!”
张良微微一笑,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只是第一颗埋下的种子。”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案发出一声轻响,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精光。
“接下来,就看高行周将军的了。高将军,你写的那封信,可是也得‘不小心’地,让某些有心人看到才行啊。”
……
大谷关的城楼上,夜风呼啸,卷起苏全忠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刚从关外回来,脑子里还回荡着张良那番不咸不淡的话。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全忠脑子一片浆糊,想不明白。
正心烦意乱,一名巡逻的士兵快步走来,压低了声音:“将军,有件事,小的觉得要禀报你一下。”
“说。”苏全忠吐出一个字,目光依旧望着关外沉沉的夜色。
“就在之前,高行周将军忽然捂着肚子,说闹肚子要去茅房,硬是让史弘肇将军替他巡逻。”
苏全忠眉梢一挑,转过身来。
士兵见将军有了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可他根本没去茅房!小的亲眼看见,他从史将军那换防下来后,就鬼鬼祟祟地回到了自己房中,小的在在窗外看到了,他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像信的东西!”
信?
苏全忠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那信呢?”
“小的……小的一时情急,就在高行周将军出去后,去他房间给‘取’来了。”士兵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捏出褶皱的信,双手奉上。
苏全忠一把夺过,借着火把的光亮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前面大半都是些家长里短,问候族弟高行周的身体。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信的末尾时,瞳孔骤然收缩。
信的最后一段,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部分。
看到这里,苏全忠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此事你不要宣传说去。”苏全忠对着那个士兵说。
那士兵一笑,自以为猜透了苏全忠的心思:“放心吧将军!我绝对不会让高行周那个叛徒有所察觉的!到时候将军您…………”
不料,士兵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全忠呵斥着打断:“你在胡说什么!高将军岂会是叛徒!”
“啊?!”士兵一愣。
“哼,若高将军真是叛徒,这信肯定是在看完后就烧毁了!”苏全忠自信满满道,“又怎么还会留下来呢!还特意抹除了部分文字!这岂不是特意引人怀疑?这必定是楚军的离间之计!”
“啊对对对!将军英明!”士兵连连附和。
“好了,你退下去吧,此事休要宣扬出去,以免乱了军心。”
苏全忠摆摆手,那士兵闻言便退了下去。
看着那士兵远去的背影,苏全忠眼中闪过寒光。
此人必是内奸!
苏全忠自以为洞察了一切,却不知,他恰恰是踩进了张良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里。
那封信被抹去的内容,才是这封信的关键所在!
原信的末尾,高思继用沉重的笔触写道:“……那苏全忠已然暗通我军,归降只在旦夕之间。行周吾弟,你我兄弟血脉相连,兄岂能害你?你孤身坚守,又有何意义?若是不信,便将此信末段抹去,寻个由头让人‘不慎’发现。此信若能安然落入苏全忠之手,你看他反应便知。一个主帅,见了这封来历不明、直指己方敌将有很大可能叛变的敌营密信,非但不怒,反倒为你遮掩,仍旧对你高行周深信不疑,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倘若苏全忠怀疑高行周,就要对高行周下手,高行周为了自保只能反击、不投效楚军也得投效;但史弘肇却已经认定苏全忠投敌,那么就会帮助高行周,成为高行周的助力。
如此一来,无论结果如何,大谷关内乱,楚军就能乘势夺下大谷关。
如果苏全忠认为高行周不会叛变,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