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妙玉的话,惜春明白对方是在劝她。
可她习惯了孤僻,自然听不得这些。
“多谢林姨娘开解。”
称呼一变,就透漏出她的疏离。
说完惜春又面无表情的福了一礼,就要离开庵堂。
此时,妙玉好似见到小时候的自己。
她曾经也是这样的性子。
孤僻、冷傲、古怪、疏离。
如今,她的心已经被冯一博和黛玉捂热。
看到这样的惜春,心中竟有些心疼。
“四姑娘等一下,既然到了这里,不如我带你去里面拜拜如何?”
在惜春转身欲走的时候,妙玉开口叫住了她。
惜春一时有些诧异,不知为何妙玉忽然开口相邀。
但听说是去拜佛,倒是有些心动。
妙玉见她回头,就不再言语。
一转身,自顾自的往里走了。
惜春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跟上。
两人到了庵堂之中,只见正中供奉着一座五层佛龛。
这是冯一博询问了妙玉的建议,才找匠人打造的。
不然按照他这个外行的构想,就让人塑些金身供奉了。
佛龛的最高一层,供奉的是横三世佛。
即中间的释迦牟尼佛,东方琉璃药师佛,西方极乐阿弥陀佛。
这三世佛就代表一切佛。
这样供奉的,一般在家中倒是不多。
林姑姑毕竟是正经出家人,这也算是按照寺庙的格局供奉。
第二层,供奉的都是菩萨。
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地藏王菩萨。
三大菩萨代表一切菩萨。
第三到五层,摆满了佛家经典,就不一一赘述。
两人进来之后,在妙玉的带领下,虔诚的拜了拜。
又各自往香炉里添了一炷香。
礼毕,妙玉看着佛龛最上面,正中央的释迦牟尼佛,轻声道:
“释祖曾说:‘观身如身、观受如受、观心如心、观法如法’。”
惜春在自己的居所,都有烧香之举。
虽不曾拜访佛龛,却也有佛像悬挂供奉。
因此,她对佛家经典也算通晓。
此时闻听妙玉所言,却微微皱眉,疑惑道:
“这是‘四念处观’?为何我听的是‘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四念处观,是佛门根本修行法之一。
探春虽然没有修行,却也从经典中见过。
可显然,两人所看的经典却不一样。
“四念处就是四个安置心念的处所,也是佛祖用智慧堪破四颠倒的法门。”
妙玉朝她微微一笑,问道:
“你说的‘净,乐,常、我’,不就是四颠倒吗?”
其实两个人说的都是一回事。
只是惜春说的,是现在佛门的理念。
而妙玉说的,确实是一开始,佛法刚刚传过来不久的“原法”。
以她的佛法造诣,如何不知“四念处”的发展?
所以,显然就是故意从“四念处”的源流,引起惜春的好奇。
惜春此时闻言,却有些不解其意。
她不是不明白妙玉的话,而是不知道她对自己说这些到底有何深意。
见惜春果然来了兴趣,妙玉就又看向佛龛,自顾自的道:
“世人都知求佛祖保佑,但佛祖却只教我们如何做好自己。”
说完,她才看向惜春,又笑道:
“我观四姑娘现在似乎想要寻求‘无我’,但这样做又是为了‘我’。”
她想到以前的境遇,如何不是在寻求“无我”之中渡过?
可即使孤僻冷傲,对人带搭不理。
又如何就不是真的“我”?
惜春并未打开心扉,还对妙玉重重戒备。
此时对方所言,倒觉得像是在帮自己开悟?
惜春一时想不明白,干脆不想。
她皱眉看向妙玉,问道:
“那该如何做?”
显然,她并不介意开悟,也不介意出家。
只是这偌大的都中,却没有她能出家的地方。
就像她刚刚所言:
家都未出,如何算是方外?
“我也不知道。”
妙玉摇了摇头,却笑道:
“都说观法无我,但人人是‘我’。”
她说的意思,除了佛教的理解。
也是在说,我和你曾经一样,你就是曾经的我。
不必为此心存烦恼,也不必想不开出家。
也许峰回路转,像我一样摆脱了一切不堪。
惜春终于听出她的真意,叹道:
“可也许只有青灯古佛才能得其真意。”
她此时终于放下戒备,告诉妙玉她确实有青灯古佛的念头。
你的选择虽然不错,但不一定适合我。
妙玉闻言,却摇了摇头,道:
“那也是青灯古佛的‘我’。”
青灯古佛也是一种选择,不一定就比现在好。
你遍寻解脱之法,却不一定能得解脱。
我接受命运的安排,不一定就得不到解脱。
这当然不是在劝惜春接受命运。
只是告诉她,事情还没到那个份上。
两人你来我往直接,都是机锋。
换个其他姑娘,还真不一定能懂。
也就是两个命运相似,又都与佛有缘的才能懂得彼此。
惜春想了想,忽地期待的问道:
“林大姐姐,我以后可以常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
自从智能儿离开,惜春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这么多的话了。
不知不觉,就连诗社那边的事都忘了。
这边两个佛媛结缘,那边诗社品鉴得正欢。
妙玉和惜春都不很合群,一时没在也没人当回事。
只当她们躲清净去了。
宝玉也成功写了首堆叠词藻,缺少感情的诗,送了过来。
被李纨一眼识破,扔在末等之中。
探春这个当事人也一起品评,却再没一个让她潸然泪下的诗句。
好在,黛玉和宝钗的诗有些灵魂。
若无冯一博珠玉在前,二者也算让人惊艳。
不管怎么说,也要排在前列。
李纹、李绮和探春都不熟悉,又不擅作诗。
最后只能和宝玉一样,排在了末等。
湘云和宝琴倒是都有诗才,写出的诗中规中矩。
直到全都品评结束,黛玉才疑惑道:
“槛外人的诗呢?”
妙玉才华不逊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