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权没这个底气。
沉默片刻后,叹道:
“子乔言之有理,那刘元启用兵如神,非可以常理夺之,剑阁虽未天险,若他率军来攻,确实未必挡得住他。”
刘璋则一摆手,讽刺道:
“公衡,子乔只是假设而已,玄德怎么可能来攻我益州?”
“你就是杞人忧天,太多无谓的提防顾忌了。”
黄权默然。
赠兵将给刘备这件事,他便再无异议。
话锋一转,黄权又道:
“明公赠兵将给刘玄德便罢,何至于将二公子也送往关中为质?”
这一次,他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将刘阐送往关中为官的本质点破。
“公衡你所言,只是吾其中一层用意,只为显示吾尊奉玄德为明主的诚意,令玄德对吾安心。”
“吾送子通往关中为官,别一层用意,是想让他建功立业,是想让我刘璋之子,也能亲身为玄德匡扶汉室之业,尽一份力。”
“吾亦为刘氏子孙,总不能眼看着玄德与众汉贼血战,吾却躲在益州一隅,坐享其成吧。”
刘璋捋着细髯,意味深长的点明了第二层用意。
黄权恍然省悟。
刘璋这是要双管齐下,全方位的搭上刘备兴复汉室这艘大船。
光送点兵马武将还不够,我还要让我的儿子跟着刘备讨伐国贼,让他有机会博一个中兴之臣的名份。
如此一来,刘备若中兴成功,我既有献土归附之功,我儿子又是中兴之臣,我的腰板才能在新朝挺的直啊。
明白了刘璋的动机,黄权不禁心下慨叹,自家主公当真是把宝都押在了那位同宗身上。
“也罢,若真到那一天,主公可不失王公之尊,我蜀人也可免去战火刀兵之苦,倒也不失为两全其美…”
黄权心下说服了自己,遂也不再多言。
刘璋则站起身来,手执着刘备那份手书,走到了堂门,举目望向了长安方向。
“玄德,高祖开汉的基业,你已拿到手。”
“接下来,就要看你能否如高祖那般,诛项羽灭西楚,席卷天下了。”
“袁曹虽非项羽,可关中也不及高祖时的富庶。”
“我刘璋只能为你做到这里,这条路你能走多远,愚弟也只能在成都拭目以待了…”
…
玉壁。
残阳西斜时,又是一天攻城无果的袁军,在丢下千余具尸体后,陆陆续续退了下来。
“郝昭,郝昭~~”
袁尚望着城头示威般飞舞的“郝”字旗,口中咬牙切齿。
此刻,他终于体会到,当年父亲袁绍所经历梦魇了。
此番他集结袁军匈奴联军,近六万余人正晋阳南下,浩浩荡荡直扑玉壁。
大军围城,一围就是两个多月。
日夜强攻,用尽各种手段,死伤无数,玉壁城却依旧屹立不倒。
出兵之前,他还自信青出于蓝,父亲袁绍攻不下的城,他未必能就攻不下来。
此刻吃了两个月的鳖后,袁尚才渐渐意识到,原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元图,你可还有什么破城手段,速速道来!”
袁尚强压住抓狂怒火,回头瞥向逢纪。
逢纪额头滚汗,束手无策。
不是他没办法,这两月以来,什么地道计,火攻计,偷袭计…
他穷尽韬略,把一切能想到的攻城之法,皆是献了一遍。
袁尚也都用了一遍,却皆被郝昭轻松化解。
此刻,他已是黔驴技穷了。
袁尚脸色阴沉下来,眼神中明显已有埋怨之色。
毕竟当初可是你逢纪力主南攻玉壁,收复河东。
现在大军被卡在玉壁城下,进退不得,你总得给我个交待吗?
逢纪眼珠一转,拱手道:
“公子莫急,刘备的关中军虽强,可其最大软肋便是关中残破,民少粮缺。”
“当初大将军围城近五月,眼看已围到玉壁粮尽将破,若非刘备击破曹操,突然回师河东,大将军已然攻破玉壁矣。”
“既如此,我们便急不得,当改换大将军当初战术,围而不攻,以耗尽城中粮草。”
“彼时,玉壁城不攻自破也!”
袁尚若有所悟,脸上焦虑稍显平伏。
一旁高览却眉头一皱,说道:
“元图所言,皆是一厢情愿也,玉壁城中粮草至少还可支四月之久。”
“彼时若刘备平定韩遂,率得胜之师回师河东,我军岂非要步大将军当年之后尘?”
袁尚心中一凛,蓦的被点醒。
未等开口时,逢纪却冷笑道:
“那刘承虽以声东击西之计,兵出祁山,打了韩遂一个措手不及,然汉中往陇西粮草转运艰难,粮草便是其致命软肋。”
“那韩遂只要聪明些,据城坚守不战,耗到那刘承粮断而退,自可保得陇西。”
“那时刘备想速灭韩遂,回师河东,又谈何容易?”
高览无从反驳。
从表面上看,逢纪确有其理。
韩遂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忘了陈仓一役的教训,非要与那刘承决战吧。
只要不决战,打消耗战就是刘备关中军的短板,将刘备拖在陇西当不成问题吧。
袁尚脸色再度缓和,微微点头:
“有种种前车之览,韩遂理当吸取教训,坚壁不战。”
“如此看来,刘备确实一时片刻间,不能回师河——”
话音未落,一骑飞奔而至,滚鞍下马。
“启禀公子,凉州细作急报!”
“刘备已斩韩遂于狄道,一举平定凉州!”
袁尚神色大震,惊悚的目光急射向士卒手中帛书密报。
左右高览等一众,亦是大吃一惊。
逢纪更如被雷霆所击,身形晃了一晃,竟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这不可能,断不可能!”
逢纪顾不得狼狈,爬将起来跌跌撞撞扑上去,一把夺过那道密报急看。
刘承抢割天水之麦,韩遂被迫出城决战,大败北遁,为刘备父子围截于狄道,尔后突围失败被擒…
韩遂覆没的经过,尽写于帛书之上。
“割麦,他竟然用割麦逼韩遂出战?”
“韩遂这个蠢材,为何不弃陇西直接北退河西,为何要与他决战?”
“蠢材,韩遂,汝这蠢材啊…”
逢纪口中咬牙切齿大骂,一副恨其不争的样子。
袁尚猛的惊醒过来,一跃下马,冲上去夺过了逢纪手中密报。
扫过数眼,袁尚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雄踞凉州近二十载的韩遂,竟然不到三个月,就被刘备父子荡灭了?
什么陇山之险,什么粮草转运之困,在刘备父子眼中,竟如浮云一般?
“逢元图!”
袁尚猛的抬起头,埋怨的目光瞪向逢纪。
逢纪咽了口唾沫,则是无奈道:
“纪确实没料到,那刘承竟能以割麦之策,解决粮草转运之困,逼韩遂出战。”
“可纪没料到,韩遂如此不自量力,竟然舍不得陇西,当真与敢与那刘承决战。”
“他若能壮士断腕,及时率全师退回河西,便能据黄河阻挡刘备父子,依旧能拖住刘备,何至于落到这般身死名灭的地步啊~~”
逢纪脑子也是转的快,承认自己失算,却又将凉州沦陷的责任,推在了韩遂的“不自量力”上。
袁尚显然信了这套说辞,将帛书掷于地上,大骂道:
“韩遂,韩文约,我父亲和那曹阿瞒正面交锋,尚为大耳贼父子所败,何况是汝?”
“汝这不自量力的蠢材,汝误了我大计啊!”
见袁尚没有责怨自己,逢纪暗松了一口气。
这时,高览则先冷静下来,拱手沉声道:
“三公子,今韩遂覆没,西凉为刘备父子所窃已成定局。”
“料想他对凉州稍加安抚后,必会回师东归,来救玉壁,我们当如何应对?”
袁尚一震,脸上的恨怒瞬间变为一丝悚然。
面对高览这灵魂一问,袁尚方寸已乱,只得目光看向了逢纪。
逢纪拭去额头冷汗,眼珠飞转,思索对策。
便在这时,又是一骑飞奔而至,滚鞍下马。
“启禀三公子,冀州急报。”
“大将军率军于洹水与曹军对峙之时,忽病发坠马晕厥,曹操趁势纵兵大破我军。”
“大将军已在大公子护送下败归,曹操已率大军兵临邺城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