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堂中立时安静下来。
刘备也笑意收敛,点头道:
“子龙提醒的是,此番玉壁袁营的敌军,与当初大不相同。”
“元启,我们以八千铁骑奇袭玉壁,会不会略有冒险?”
众人目光,再次齐聚向了刘承。
刘承却似早胸有成算,冷笑道:
“父亲和赵叔所顾甚是,可我们不要忘了,呼厨泉只是袁尚盟友,并非其从属。”
“今呼厨泉率匈奴主力,南下随袁尚兵围玉壁,其在西河郡老巢,却留有十余万口老幼妇孺。”
“倘若我们给呼厨泉来一出围魏救赵,呼厨泉他还敢留于玉壁否?”
围魏救赵?
刘备目光又落在了西河郡方向。
“自南匈奴降汉以来,便被安置于西河,北地,朔方等诸郡。”
“自黄巾之乱后,于夫罗便率匈奴人逐步南迁,一度深入到河东一线。”
“于夫罗死后,南匈奴实力受挫,逐步又退出了河东一线,呼厨泉继单于位后,便将王庭定于西河郡离石城。”
“呼厨泉与袁尚本身乃互相利用,所以助袁尚兵围玉壁,必是因想再度染指河东。”
“庶想元启公子之计,应是另派一军自冯翊北入上郡,佯攻离石单于王庭,直捣匈奴老巢。”
“呼厨泉久围玉壁不下,想来已萌生退兵心,若闻离石王庭有危,必会借机抽身回师。”
“如此玉壁围军便只剩三万袁军,且最关键的七千余匈奴骑兵,皆已北归。”
“这样的兵力,我八千关陇铁骑若能奇袭成功,当大有胜算也!”
徐庶最先领悟过来,指着舆图一番分析,尔后向刘承一拱手:
“元启公子,不知庶所言,是否便为公子的围魏救赵之策?”
刘承一笑,一句“知我者,元直言。”
尔后回望刘备,拱手道:
“父亲,元直所言,正是儿的意思。”
“父亲以为如何?”
刘备微凝的眉头,此刻已尽数松展,再无顾虑,欣然道:
“好好好,元启此计,必可将呼厨泉和他的匈奴骑兵调走,只余三万袁军,不足为虑也。”
“就依元启之计行事。”
众人慨然领命。
两日后,荀谌携刘备的回复,东归邺城。
五日后,庞德冷苞,率七千余步骑,自冯翊郡出发,沿洛水北入上郡,迂回往离石单于王庭。
…
邺城,西门城楼。
袁谭正愁眉苦脸,立于城头上,望着城外茫茫大水。
“曹贼,你这是想仿效徐州之战,决漳水灌我邺城啊~~”
袁谭暗暗咬牙,拳头重重击打在城垛上。
数日前,曹操趁着一场暴雨,决开了邺城西北面漳水河堤,以大水灌城。
大水袭城,城墙之外水深数尺,可行舟船。
尽管他发动士卒,封堵各处缝隙,大水却无孔不入,使得城中水深及膝。
满城士民皆泡在了水中,城墙也被大水所浸,有塌陷之危,一时间是人心士低落。
袁谭却无可奈何,只能坐看曹操明目张胆决堤,却不敢出城阻止。
“没想到,曹操竟会使出这等毒计,当真是可恨~~”
郭图亦是咬牙切齿大骂,却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
“大公子,这邺城我们自然要竭尽全力固守,可我们也要做好事有不利,退往青州的准备呀。”
袁谭心头一震,旋即秒懂了郭图暗示。
虽说他近水楼台先得月,趁着在袁绍病倒的机会,接管了袁家军政大权。
可邺城一半的官员,皆为河北人,士卒也多为冀州土著。
诸如审配,张郃等原属袁尚一派的文臣武将,明面上听他号令,心下却皆有不服,各种阳奉阴违,暗中使坏。
这种局面下,他对邺城军政的掌控力度,是远远不如袁绍的。
这也是他不敢率军出城,阻止曹操决堤的原因之一。
倘若临阵之际,那些不服他的河北武将率军倒戈怎么办?
又或者他率军出城之际,审配之类河北人趁势兵变夺门,令他不能归城又当如何?
内忧外患下,守不住邺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邺城若失,则冀州必失。
于袁谭而言,最优的选择,自然是逃回青州。
他经营青州多年,那里才是他的基本盘,纵然不为河北之主,亦可做青州之主吧…
袁谭叹了一口气,点头道:
“公则言之有理,当为退往青州,早做打…”
算字未出口,身后忽有士卒大叫“荀从事回来了!”
袁谭精神一振,回眸一看,只见荀谌果然在士卒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涉水而来,踏着一脚泥巴爬上了城楼。
“友若回来了!”
袁谭如抓到救命稻草,几步冲上前扶住,急问道:
“友若,你可顺利见到那刘备,他可愿修好结盟,出兵助吾退曹?”
荀谌顾不得喘气,拱手笑道:
“天佑大公子,那刘玄德为仁义所累,为匡扶汉室的口号所累,已答应与公子修好,出兵攻曹。”
城头上,郭图辛毗等人精神大振。
袁谭脸上阴霾顷刻间尽散,抚掌大笑道:
“天佑我袁谭也,天不亡我袁氏也!”
这时,荀谌干咳几声,拱手歉然道:
“还有一事,谌需向公子请罪。”
“因三公子不遵公子之命,拒不从河东撤兵,谌为换取刘玄德讲和出兵,不得不擅作主张,替公子应下了他几桩事。”
袁谭大笑方收,不由警惕起来,忙问荀谌是何事。
荀谌遂将他向刘备承诺,袁谭将宣布接掌河北之主,向天下公告袁尚之罪,并将其贬责为袁家叛徒之事道来。
袁谭脸色一变,惊道:
“我只是暂掌河北军政大权,父亲尚在,我焉能急于宣布接掌河北之主?”
“吾若将显甫定为袁氏叛徒,岂非要与他公开兄弟反目,令我袁家就此分裂?”
荀谌咽了口唾沫,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郭图眼珠转了几转,却道:
“大公子唯有接掌河北之主,方能将袁尚定为袁氏叛徒,与之划清界限,方能与那刘备修好结盟。”
“再者,袁尚盘踞并州,拥兵自重不听公子号,实际上已与公子兄弟反目,袁家也已然事实上分裂!”
“既如此,公子何不揭开这块遮羞布,以换取刘备出兵助我们退曹?”
袁谭脸上惊色略退,却又顾虑道:
“话虽如此,可现下父亲毕竟尚在,我若接掌河北之主,恐难服众也?”
辛毗上前一步,声色肃厉道:
“大公子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
“现下大将军卧病不起,河北无主,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若长此以往,必人心瓦解,河北定为曹操所破,袁氏有倾亡之危!”
“当此非常之时,大公子自当行非常之事,挺身而出接掌河北之主,扶大厦于将倾,救河北于危亡才是!”
“只要大公子能守得大将军打下的这份基业,保得河北四州之地,便是袁氏的功臣,四州之民的救世之主!”
“到那时,就算大将军醒过来,又焉会责怪大公子自行继位之过啊!”
郭图会意,忙是半跪奏请道:
“请大公子以河北四州性命为重,以袁氏存亡为重,接掌河北之主!”
左右袁谭一众心腹,皆是齐刷刷跪地,齐呼“请公子接掌河北之主!”
袁谭环扫跪地众人,脸上的惊异不安渐渐褪色,一股霸主之势隐隐而生。
河北之主,河北之主…
这不是自己梦寐以求之位吗?
现下众人跪请,万众拥护,还有什么理由推辞拒绝?
至于兄弟反目,袁氏分裂,形势如此,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先守住邺城,守住冀州,逼退曹操再说吧。
最后的犹豫烟销云散,袁谭深吸一口气,慨然道:
“既是这河北四州这万钧重担,压在了我袁谭身上,我岂能再退缩推辞,有负君等所望?”
“这河北之主的万钧重担,我袁谭今日便扛下了!”
众人长松一口气,皆是大喜。
郭图纳头便拜,高呼:
“拜见大将军,拜见河北之主!”
其余众人,亦是跟着山呼海啸,齐呼“拜见河北之主”。
享受着众人伏拜,袁谭嘴角悄然掠起一抹不易觉察的自负。
众星拱月中,袁谭目光转向了长安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