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最近是真的在张罗给他挑选贴身大丫鬟,倒也不妨去牙行转转,挑选一番。
走神的时候就见一紫袍身影朝他走了过来,走到他跟前才停下,正是晏殊,刘永年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晏相公有事?”
“有事,刘小郎君可有空么?确是有事找你,听闻你素爱饮酒,我请你喝上一杯如何?”
第19章 这又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晏殊好歹也是帝国的宰相之一,虽这次没能进得了枢府,和历史上一样成为枢相,但却也顶了历史上韩琦的差事,做了陕西的安抚使。
这么大的人物亲自相邀,刘永年再不喜欢文官,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否则传出去会被人笑不懂事的。
于是刘永年跟随晏殊,结伴出门,坐上牛车,行不一会儿,刘永年诧异地道:“这是往哪走呢?你不是说要请我喝酒么?”
晏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笑着道:“现在时辰还早,一会儿再喝酒,好不好?”
“晏相您都这么说了,当然行了,虽然我早上因为晚起没吃早饭,腹中已经有些饿了,但是您大,我小,自然听晏相您的,这是去冶铁务的路吧?”
晏殊笑着点头:“不错,正是要去冶铁务,两府推举郑戬接替我担任三司使之职,我去陕西担任安抚使,不过三司任上,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为官一任,总要有始有终。”
“焦煤冶铁?”
“对,正是焦煤冶铁,官家下诏,要将三司胄案完全独立出去,与磁州、邢州的冶铁务,西京的匠坊等共同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叫做军械监。”
“这次三司胄案的事情,官家对我们整个三司上下所有的文官都很失望,某身为三司使,责无旁贷,
卸任之前,我想要把事情做好,实不相瞒,最近这小半个月,我一直亲自在忙焦煤冶铁上的事。”
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炼铁炼的没有你好,而且到底要如何烧制焦煤,目前试过几种办法,都不太满意。”
刘永年颇有些诧异,道:“堂堂三司使,还要亲自管这种小事啊,三司胄案司做事没做好,怨不到三司使的头上吧。”
领导责任肯定是有,但这么说的话全天下所有的破事儿还都能算到官家头上呢,三司使作为帝国财相哪有空亲自过问冶铁的事?
赵祯在最愤怒的时候发火都没找过晏殊,再加上他本来就要卸任去当安抚使了,整个三司胄案都要独立出去了,比历史上更早成立军械监了。
整件事他其实完全不用管,拍拍屁股直接走人才是对的,做多错多,不做不错,谁也不会因为这种一线技术上的事为难一个三司使,或是一个陕西安抚使。
但现在这事情他揽了,就真的是他的责任了,做不出成果来反而是他的污点,至少是很麻烦。
尤其是刘永年还一直在这件事情上宣扬文官集团阴谋论,就算除了他本人之外外边几乎没人信,但这个阴谋论到底是产生了许多影响的,非蠢即坏么。
他现在上赶着去做这件事,反而比较容易让人瞎联想。
而且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堂堂三司使,安抚使,居然还求到刘永年这么一个小辈头上来了,这也有点折面子呀,故而老实说刘永年还真有点不太理解晏殊的想法。
“小事么?”晏殊却是很坦然,道:“焦煤冶铁之事事关我大宋将士身上穿的铠甲,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小事啊,如果是小事的话,官家也不会发雷霆之怒,亲手打得人吐血了。”
“况且此事,某也确实是有责任。”
刘永年大为诧异:“你承认这是你们文官集团的阴谋了?至少是下边的文官的阴谋?”
晏殊哑然失笑:“阴谋之说当然是无稽之谈,我相信官家也是不信的。”
“那你说有你的责任。”
晏殊点头:“责任在于三司之内,机构臃肿,叠床架屋,以至于上情虽还能够下达,下情却已经完全无法上听了,某身为三司使,又如何能说是完全没有责任呢?”
“哦~”刘永年兴致大减。
“焦煤冶铁之法毕竟是你搞出来的,故而想让大郎帮忙看看,此法到底要如何冶炼,如何改进。”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是一个武勋。”
“这难道不是大宋的国事?”
“额……好,我们去看看。”
晏殊笑道:“帮不上忙也没有关系,我们到底不是工匠,就是看看。”
晏殊其实是有一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的,刘永年则是有些傲娇地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不一会儿,牛车到了冶铁务,二人下了车,刘永年立刻就被呛了一个跟头,只觉得天好像都是灰蒙蒙的,里面好像失火了一样不停地往外涌浓烟。
“这是发生甚事了?”
晏殊见怪不怪,从车夫手上接过一条湿帕巾蒙在口鼻处,还给了刘永年一条,道:“最近这些天工坊昼夜不停,一直在尝试烧制焦炭,故而烟大了一些。”
刘永年一边在嘴上系帕巾,一边抬起头看了一眼明显连颜色都黑了的老天,吐槽道:“这叫大了一些么?”
说罢就要往里走,却见里面好一阵混乱,见晏殊和刘永年来了,却见一名工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却不是行礼,而是扑通一下跪在二人面前,道:
“相公,死,死人了,弟兄们开炉的时候,三十几名工匠被烟给熏倒了,大家正在用冷水救呢,还不知道能救回来几个。”
“求求相公了,别再烧这种杀人炭了,自从工坊专门烧制这种杀人炭以来,每天都会头晕,头痛,每天都宛如醉酒一般,有时候还会恶心,耳鸣,眼花,有时候走路都走不稳,
开炉的时候更是九死一生,被那炭烟一熏,立刻就死了,有时候人没死,却比死了还惨,
王工昨日开炉时站在了最前面,被熏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救回来,却变得又呆又傻,心智宛如孩童,求求您了,别再让俺们烧这等杀人炭了啊!”
说罢,这匠人在地上咣咣磕头。
一见有人带头,几乎是立刻的,就涌上来七八十个匠人,很默契地将晏殊和刘永年围成了一个圈不让他们走,一起咣咣咣咣叩头,一边叩头一边哭。
“求您了相公,别再让俺们烧这杀人炭了,俺家里还有老娘没有送终,下边还有一双儿女要养啊,呜呜呜”
晏殊和刘永年都被这变故搞得一愣,却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他就是刘永年!”
“晏殊旁边的就是刘永年!!”
仿佛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样,一众原本冲着晏殊疯狂磕头的工匠齐齐停顿了一瞬,齐齐地朝刘永年看了过来。
然后一群人朝他激动地扑来,刘永年被吓得撒腿就跑,口中还大骂:“晏殊!我就不该信你,这果然又是你们这群文官的阴谋!你想杀我啊!!”
晏殊:“啊????”
第20章 我大宋的文官(将门)怎么这么坏啊
眼看着一百多名工匠红着眼疯了一样的往他这边扑,乍一看跟丧尸似得,刘永年果断从心掉头就跑。
【工人起义?坊匠哗变?怎么可能就这么巧呢,早不哗变晚不哗变偏偏自己一进门的时候就哗变?你们当我傻呀。】
【文官没一个好东西!】
晏殊也是蒙了,刘永年那么一喊让他也跟着有些绷不住了,你见过跪着哗变的么?!
不过他也还是顺着大喊:“干什么?!匠坊哗变,你们全都要反么?是不是要调兵啊?!”
刘永年也是都跑出来了,才注意到工坊里还有大量的基层文官,各个都灰头土脸,见状也纷纷拿着棍子过来,冲着那些工匠就打。
明明看官袍都是有品级的文官,行事的风格看上去却有些像黑社会。
“哗变么?是不是哗变?!”
一众的工匠这才纷纷反应过来,趴在地上不敢动了,却是哭诉不止,为首一人呜呜哭道:
“不敢哗变啊,我们不敢哗变啊,吾等只是想请晏相,和刘小郎君能够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啊。”
“刘小郎君误会,误会,吾等小人,如何敢对郎君不利?实是一时激动,只是想向您求情,以诉这烧炭之苦罢了。”
“是啊小郎君,您搞出来的那个焦炭,它……它……它杀人呀!”
远处,刘永年已经跑得远了,出了安全距离,见状皱着眉思索了一下,而后大声道:
“好啊,晏相公,你是真坏啊,先是安排他们哗变,寄希望于有人过于激动直接打死我,幸亏我跑得快,现在看我没死,你又要坏我名誉,
你们这些文官在这里虐待,逼杀这些可怜的工匠,竟然打着我的名号,你看你看,你们三司的官员,手上居然拿着棍子,鞭子,你们是真坏啊你们,你们可真坏啊!”
晏殊闻言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理解不了刘永年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索性不去理他,对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工匠们道:
“诸位的苦楚某都看在眼里,然而这半月以来,盐铁司上下从判官到监当官,全都亲自盯着此事,三司胄案官员从上到下,更是全都宿在这冶务之中,与诸位同受此烟瘴之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灰头土脸的工匠,语气重了几分:
“不是某要逼着你们送死,而是西陲边地,将士们与夏贼国战在即,急缺好铁,之故。
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咱们在后方多熬一分,他们便多一分胜算,这便是为国分忧。。
眼下烟毒重,只因制法粗疏、火候未定,不是焦煤本就该杀人。待摸透了焖烧的规矩、改了坊中通风的法子,毒烟自会大减,断不会让诸位日日以命相搏。”
“但凡能试出稳妥的焖烧之法,为首的匠人赏钱百贯,直升本务匠头,家中子弟免三年身丁徭役;
参与试造的工匠,一律加发三月工料钱。死伤之家,官府按阵亡例发抚恤,子弟优先补入匠籍。”
“但此事关乎边防大计,绝无停手的可能。
某今日有言在此,制法不成,诸位,还有三司胄案的大小官员,胥吏,谁也别想走,要么熬出来,要么,就全都死在这儿吧!”
眼看着一众匠人的面上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绝望,沮丧,懊恼等情绪变幻,看向刘永年的眼神也更加凶狠,却见刘永年从外边回来了,道:
“都起来吧,这工坊的火先停掉,先把墙壁砸开,先通风,烧焦炭不用这么费劲的,我有办法。”
一旁晏殊:“郎君果然有办法?”
“哼!”
刘永年对他没有半点好脸,道:“你们这些文官是真狠啊,为了败坏我的名声,竟不惜如此残害这些无辜的工匠,到头来却把骂名扣在我的头上!”
“我明白了,你们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阴谋,故意这样的,你们就是要故意逼死这些工匠,向官家证明,非是你们文官有阴谋,而是我所献的焦煤冶铁之法并不实用。”
“官家仁厚,怎能忍看国家的工匠如此屈辱而死?必也会因此而厌弃于我,乃至厌弃整个将门,
而且这些工匠都是技术人才,你们把他们全都害死,反而影响军械监从三司独立,你们啊,真的是太坏太坏了。”
说着又对跪在地上的工人们喊道:“各位工人兄弟们不用怕,我来给你们做主,烧制焦煤,根本就不该死这么多人的!”
一众工匠面面相觑。
晏殊也真是累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郎君,不只是三司胄案,盐铁司的官员也在,本相也是每日都来,都是一起吸毒烟的。”
刘永年:“你们好狠啊,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啊。”
晏殊:“…………”
一时也不想再理他了,这孩子脑子是不是让驴踢过啊。
只是道:“你说你知道如何冶炼这个焦煤么?焦煤这个名字,还是你起的。”
“这是当然。”
当即,刘永年跟那些工匠讲了起来:
“烧焦炭的重点不是不完全燃烧啊,而是在于一个闷字,可以这样,先把石炭敲碎,掺上一点黄泥,石灰,再加上一点水,就这样,揉成一个煤饼。”
“我们在窑炉里面把煤饼和石炭交替排列码放,中间流出空隙,就可以烧焦炭了,点火之后一定要封门,将门彻底封死,只在上面留出几个小孔来排烟。”
“头两天排出来的烟是黑色的,那就是石炭里的有害物质,烧几天后黑烟变白烟,这个时候直接用黄泥,堵住所有的出气孔,等什么时候炉子自然冷却,摸着已经不烫手了的时候,就是烧好了。”
“来,你们照我说的办法,再试一遍。”
说着,刘永年看向晏殊,道:“想坑我啊,门都没有,你们这些文官真是太坏了。”
晏殊则是暗想:【如此详细的方法,不是在试,听起来也如此成熟,果然,这是将门之内早有的,成熟的不传之秘法,我大宋的将门,怎么这么坏啊。】
第21章 晏殊的脑补
且将技术细节略过不提,刘永年走出冶铁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工人们有了一个明确的方法,至少不再是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试了。
而且听着也确实是靠谱,再加上焦炭这东西本来就是刘永年发现的,故而情绪也很快就稳定了下来,开始研究和琢磨。
其实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人命不等价,刘永年的阴谋论把整个三司胄案,乃至于整个三司都给逼急了,就连晏殊都承受了巨大压力,甚至因此而错失了历史上的枢密使,更何况下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