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2节

  没等说完,就见一旁的刘庆孙恶狠狠地锤着自己的手心,骂道:“硕鼠!就是这等硕鼠,害得我父兄兵败身死,就这般死了,实在是便宜他了。”

  “可是,目前看来似乎也仅仅只是如此了,他只是贪污了一些,此番战败,本就心中惴惴,咱们这些人又在大肆的查他们三司胄岸的账,闹得大了一些,他这小官,不禁查的,害怕连累家人,所以才畏罪自杀。”

  “此乃是开封府衙门所下的判断,想来应该便是如此了,咱们总不能不信开封府衙,反而去信那些毫无根据的市井流言吧。”

  刘永年则是皱眉道:“开封府衙做出的判断就一定是对的么?焉知这不是官官相护?”

  “此案乃是官家亲自下令督办,谁敢枉法?区区一个督造铠甲的小官而已,又能有多大干系,刘家大郎,你怕不是想得太多,也将咱们大宋的文官都想得太坏了吧。”

  刘永年却皱眉道:“说到底还不都是文官,既然是文官,那就不可信,我大宋之所以会沦落到今日地步,还不都是那些文官集团害的?”

  “何为文官集团,这个文官集团之中,又都是什么人?”

  “文官集团,当然是全体文官,至少是绝大多数文官,共同的默契,在故意害我大宋,故意让咱们战场失利,打击咱们武勋之人,祸害咱们大宋的江山社稷,

  为的就是架空官家,蒙蔽官家,从此对我大宋的所有百姓都予取予求。”

  “刘家大郎,你这么说也实在是太过荒谬了吧,怎么可能满朝文官都是同一个所谓的集团,上欺下瞒?

  你是勋贵,不是市井的闲汉泼皮,若是当真有这样一个集团,官家岂不是早就被架空了?”

  刘永年却道:“你怎么知道当今官家就没被架空呢?我当然也不是说朝中就真的有一个那么大的党派,

  然而那些文官,在一些涉及到文官群体共同利益的事情时,会不会默契的互相掩护,配合,从而形成某些官场上谁都知道的潜规则呢?”

  正说着,宫内钟响三声,百官开始卷朝,一众的閤职郎君连忙停下了闲聊,各司其职,在各自的岗位挺胸抬头站好。

  他们这些勋贵将门子弟,大多都是閤职起步,负责站岗,核查百官腰牌,纠正百官衣着,传诏,唱名等职责,也就是许多后世影视剧里太监们的职责。

  百官开始陆陆续续的下班,刘永年眼尖,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身穿紫袍,神色有些明显疲倦的权发遣开封府事,郑戬。

  当即便挺身而出,挡在路中间,大声道:“郑学士请留步。”

  郑戬一愣,定睛一瞧,也认出了眼前之人乃是极受官家宠爱的刘家郎,不由诧异道:“刘家郎君何事?”

  说着,还忍不住低头扫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服饰着装,确认并无任何失仪之处,稍微整理了一下碎玉金头的腰带,抬起头后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刘永年。

  “敢问郑相,三司胄案的军械支应官王克勤自杀一案,如今可有结论?”

  郑戬一愣,忍不住眉头紧锁,面露不悦之色,身旁立刻便有别的官员大声呵斥:

  “大胆!刘家大郎,汝身为国戚,带头传播谣言,损害朝中相公声誉之事,某还没有参你呢!如今竟敢公然拦阻当朝学士的去路,难道你不知礼仪二字么?”

  另一个官员也站出来冲他指责道:“汝一介庶子,凭甚当众阻拦当朝公卿道中质问?莫非是自认有官家宠溺,便能够横行无忌了么?

  某这就带头上书,劝谏官家,某不信,堂堂大宋还无人治得了你了?”

  刘永年却是大喊:“吾乃国戚,勋贵,官家待吾如子,吾亦视官家如父,大宋之天下,便是吾家之天下,

  三司胄案的军械支应官王克勤畏罪自杀一案,必与三川口之败有关,此战之败,我大宋数万儿郎战死沙场,动摇我大宋国本,吾为何不能问之?”

  “竖子无礼,三班使臣何在,还不速将此人拿下!”

  一众的同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郑戬见状微微摆手,确是反而笑着,一副大佬的模样道:“不必了,何必和一个后生一般见识。”

  而后笑容可掬地跟和刘永年解释道:“刘家大郎,市井流言,大多并不可信,此案经由三司会审,某亲自勘查过问,

  此人,确实是畏罪自杀无疑,并无任何阴诡之处,前因后果,也有遗书留下,经查,皆是实情。”

  刘永年却皱眉道:“如何能证明是实情?会不会是伪造的,亦或者是被人逼迫写下的?我大宋自先帝以来便是不杀士大夫的,若只是贪污,何必自戕?”

  郑戬依旧稳健,捋着胡须,面露几分悲怆道:“自是与普通贪污不同,此人在冶铁时加在铁炉中加入大量石炭,贪墨薪柴,

  致使用来编织甲胄的铁片质量不佳,脆而易碎,这才致此大败,害我大宋数万将士,自知罪责深重,这才畏罪而死。”

  刘永年听罢,却是继续冷笑,道:“这么说,此番我大宋之败,只在这小小一个八品杂官,你们文官集团就打算让这么一个小人物来承担责任么?

  他一个区区小官,就他一个人是贪官,上司,同僚,下属,全都是好人了?他的背后有没有靠山,靠山又有没有靠山?学士以为,凭此人,可能熄我大宋数万英灵之怒么?”

  郑戬:“郎君是要借此掀起大案,才肯罢休么?此战,乃是战之败也,甲胄劣质确有其事,但兵败主因是将帅畏敌贪生,正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二者不可混为一谈啊,

  与其追着我等文官不放,非要掀起大案,不如还是追查那战阵之上,将帅的临阵的罪责,才是当务之急!”

  此言一出,此事便已不再是刘永年一人胡闹了,诸閤职勋贵之中许多人都是当事人,家中父兄正是此战的指挥官,纷纷站了出来,要他说个明白。

  尤其是刘庆孙,更是红着眼睛站了出来,浑身颤抖道:“你,你说是谁畏敌贪生,累死三军?”

  郑戬也认得他是刘平之子,闻言却是一撇嘴,明显流露出了一个厌恶之色,大喝一声:“将他拿下!”

  刘庆孙正要上前与他说过明白,却见带御器械张茂实从崇政殿走了出来,隐晦地跟刘永年对了一下眼神,而后居然真的听了郑戬的命令将人给拿了。

  “郑学士,您这是何意?”

  却见郑戬从袖子里拿出圣旨,道:“鄜延路副经略使刘平,畏死贪生,临阵降贼,奉诏令,将刘平府中上下家眷尽数收监!”

  闻言,刘庆孙双腿一软,跌坐下来,脑子一片空白。

  刘永年也是愣了一下:临阵降贼?不是兵败被俘么,怎么就成了临阵降贼了?宋军的统兵主帅……临阵降贼?

  不对!

  刘平今年都六十八了,三品大员,家中二百余口全在京城,他有病啊,临阵降贼?

  【阴谋!这一定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第3章 我焯,北宋的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开封府大牢之内。

  “大郎!”

  牢房里,刘庆孙握着来探视他的刘永年的手眼泪如决堤一般,哭嚎不止:

  “此事定有错处,我父亲忠君爱国,如何会阵前降敌?这绝对是有人在害我父亲,害我刘家啊!”

  眼下他们家背负叛国大罪,平日里素与他们家交好的人躲他们都来不及,也只有刘永年还敢来看他了。

  刘永年也握着他的手道:“自当如此,我也相信刘太尉不是这样的人,此战太蹊跷了,刘太尉的防区本来距离三川口就不近,乃是昼夜兼程赶赴前线的,

  他这么昼夜兼程的赶过去就是为了阵前投降?太不合理了,若是畏敌怯战,他直接不出兵不就行了?再不济,行军的时候走得慢一些也行啊,为何要临阵降敌呢?”

  “是啊是啊,我爹他完全没有阵前降敌的理由啊,这一定是小人诬陷啊,大郎!求你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去跟官家说说,求官家,查明真相啊!”

  刘永年叹道:“你放心,咱们大宋将门是一家,不会不管你的,夏太尉(夏守赟)已经站出来为你们担保求情,兹事体大,官家已同意要先收押,不断罪,将事实查个明白再说。”

  刘庆孙双目含泪:“夏太尉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将门恩义,铭记于心,我刘家若是还有机会留得性命,兄弟诸人,余生必为将门集体,竭诚尽力。”

  刘永年:“告状的是鄜延路驻泊都监黄德和,更有藩将吕密作证,二人一口咬定是令尊临阵降敌,才导致宋军大败,他们不愿投降,才拼死杀出重围。”

  “此必是此阉宦勾结了藩将诬陷攀咬,二郎你一定要请官家明查,一定要信我啊!”

  “我信,我信。”刘永年握住他的手,特别郑重地道:“我也不信刘太尉会阵前降贼,结合那三司胄案,自杀的那个八品小官之事,我愈发的怀疑,此事就是他们文官集团的阴谋!”

  “啊?”刘庆孙一脸惊愕。

  “你放心,咱们都是勋贵,与官家都是沾着亲,带着故的,大宋的,就是咱们勋贵的,咱们才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更何况官家待我如亲子,我亦视官家如父,可恶的文官集团,欺瞒官家,拿官家当臭狗一样的耍,祸我大宋社稷,害我大宋子民,我岂能不管?此事我一定一查到底。”

  “大郎打算如何查?”

  “还是那个三司胄案,自杀的那个八品小官,我总觉得他的死有蹊跷,我要好好在查一查,一定可以抓住文官集团的马脚。”

  刘庆孙一呆,苦着脸道:“大郎,我全家满门上下二百余口性命危在旦夕,被奸人诬陷,当务之急,是要证明我爹的清白啊,诬陷我爹的是黄德和那个阉宦,他和文官……就没什么关系呀,这……”

  心想着文官集团有没有贪污,和他爹临阵投降的事情相比,分明就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思去抓这等小事呢?

  “你不懂。”刘永年一摆手,十分自信地道:“你爹的事,现在闹得太大,所有人都在盯着,文官集团既然有阴谋,敢诬陷堂堂太尉,必然会有所准备。”

  “咱们毕竟都不是当事人,谁也没亲眼看到三川口之战到底是甚情形,再说我虽得官家恩宠,却没什么正经的差遣在身,又能做得甚事?”

  “但调查那个畏罪自杀的小官王克勤就不同了,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即便只是一个芝麻小官,

  但只要能够找到线索,顺藤摸瓜,说不定便能一举粉碎这些文官集团的阴谋,到时候,你父亲自然也就可以沉冤昭雪。”

  刘庆孙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一个是后勤贪污,一个是临阵降敌,这二者之间也没有直接关联,怎么看都不靠谱啊。

  你要是真想帮我,这个时候你不发挥官家视你如子的优势去对付那些宦官,死追着文官不放干嘛啊?

  你到底哪头的?

  “大郎……”

  “此事就这般议定,你不用管了,我来办。”

  刘庆孙:“…………”

  他倒是想管,可也得管得了啊。

  人在监牢之内,有人愿意帮忙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呢?只得苦笑着称赞他的义气。

  眼下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刘永年肯帮他们奔走,已经很够兄弟了,甚至让他觉得有点感动,就是好像脑子有点不太好。

  出了牢房,刘永年又纠集了一些其他的勋贵子弟,去开封府请查卷宗,开封府上下的官员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便也就将卷宗交给了他们,任他们胡闹。

  然后刘永年就带着人去了三司胄案的冶铁务。

  一众匠人老老实实地放下了手上的活儿,低着头配合刘永年的查问。

  “你们是烧石炭的?烧了多久了?只有王克勤烧石炭么?王克勤之前烧不烧石炭,军中的甲胄,武器,有多少是石炭烧出来的,多少是木头烧出来的?有带头的么?”

  说罢,就见一个手臂极是粗壮宛如小腿似得的大汉瞪着眼睛昂起头,毫不怯懦地和刘永年对视道:

  “这可不好说,寻常用铁,只要不是重点军需,冶铁务本来也是多烧石炭的,若说这算贪污,诺大的冶铁务,何人不贪?恐怕也无法不贪,不得不贪,哼!”

  “为何是无人不贪?你们冶不出来好铁,使将士在沙场横死,为何还能够如此理直气壮?”

  “这位贵人,有机会您亲自骑着马出城转转,哪有木头啊,现在哪还有木头啊,这都是从福建路运来的木头,上官嫌贵,俺们还嫌贵呢,王官人用石炭来代替木头,本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他人都已经被你们给逼死了,为何还要揪着不放,难道朝廷要将我等匠人也一并砍了么?那来吧,砍吧,把俺们都杀了,看谁给你们冶铁!”

  没想到这个王克勤在冶铁务好像还颇有人望根基,人都已经死了,这时候了竟然还能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只见着匠人,瞪着牛犊子一般大的大眼睛,气呼呼地正在大口喘气。

  一旁开封府的胥吏对刘永年小声道:“此人名叫王铁牛,乃是王克勤一手提拔的大匠,此番受了牵连,不但大匠没得做,还从良籍落了贱籍。”

  刘永年轻轻点头,表示了然。

  所谓石炭其实就是煤炭,北宋时煤炭基本已经走进了千家万户,非常便宜,反而木材的价格始终居高不下,关键是有价无市,就算是花钱也未必就买得到,在北宋,好钢材必须用木头烧,普通铁器才用煤呢。

  出乎意料的是,刘永年却未对铁牛大发雷霆,治他的失礼之罪,只是淡淡吩咐道:“你们烧石炭剩下的残渣都放在哪了,带我去看。”

  众工匠不解他为何要看石炭的残渣,依他所言带他去了废料仓,却见刘永年堂堂一个勋贵,竟是也不怕脏污,一头就扎进了石炭渣山中,给自己弄了个灰头土脸。

  不一会儿,却见他冲着墙角的一堆焦块,也就是从炉子内部铁壁上铲下来的废料扑了上去。

  “焦炭~是焦炭,错不了这就是焦炭,我就知道,北宋时就已经有焦炭了!好啊,你们这群硕鼠败类,这焦炭和煤渣是分门别类,单独放好的,显然是故意收集,而不是垃圾,有焦炭而不用,你们该死啊!”

  王铁牛愈发的不忿,反正也是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道:“贵人这是何意?每次练铁,总会有些焦块黏挂在炉内壁,虽然也能烧,但弟兄们将废料收集起来带回家,无非也就是烧烧火,做做饭,难道这也算贪么?”

  刘永年眼珠子一瞪:“我是在说贪污的事么?你们当我是不懂冶铁的棒槌么?

  此物名为焦炭,你们既然有将此物拿回家去,又都是冶铁匠人,拿着焦炭回去做饭,没发现这东西烧火又快又没黑烟么?没人想到这特性适合炼铁么?

  若是能先将石炭烧成这样,再用焦炭来炼铁,我大宋如何还会缺少铁器可用?没人想到这东西是炼铁神器么?为何不向上汇报?是疏忽了还是知情不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众工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名工匠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道:“我……我曾经和王官人提过。”

  “你提过?”刘永年大踏步的上前,一把抓住那名匠人的手:“你是如何提的?可有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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