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豪强借盐引去抛,这事情本来就是他提的,也是他受益,不给提前兑马票,人家就不借盐引了,当时又正是将门集团砸钱收钞,收得最欢,空头和多头拼杀最激烈的时候。
没办法,只能开了这个口子。
本来,这事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提前兑付虽是有一定的风险,但应该都在掌控之内才对的。
可结果盐钞价格翻了三番,借盐钞的人都亏麻了,哪里还顾得上他?哪怕是已经上路,甚至是都已经送到京城的马,也都让人紧急牵走,换盐钞,或是抵债去了。
朝廷问罪?顾不上了,大不了问罪的时候把钱还回去么,能够提前找他换马的本来也都是有背景的。
这么一来二去的,他这看不就第一个爆雷了么。
赵祯怒哼一声,拿过账册翻看,见你账册上把头头一个,就是杨太后的亲弟,一时也是又好气,又无奈。
“陈执中”赵祯突然直呼其名。
“臣在。”
“你请辞,告老吧。”
陈执中跪地叩首:“臣,多谢官家,给我陈家留了一份体面,却不知臣去之后,枢密副使之职,当由何人继之?”
赵祯突然一把将账簿甩在了他的脸上,大骂道:“你们文官集团难道还想要继续控制枢密院的上下人选么?朕这个天子,是你们文官集团的傀儡么?”
陈执中听赵祯一口一个文官集团,只得苦笑请罪。
这次,偏偏还真的有文官集团。
“走吧,你我君臣一场,最后一别,莫伤了体面,让朕再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陈执中跪又叩:“臣,告退。”
起身之时,已经是泪流满面,却也不敢再多言语,只得以大袖囫囵擦去,转身离去。
还不自觉地顺便瞅了宋绶一眼。
宋绶则是全程没有看他,一张脸死板得宛如一块木雕一样。
待他走了之后,宋绶却是主动上前一步,语气真挚地道:“官家,臣也想请辞,告老。”
赵祯笑道:“哦?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枢密副使,一个枢密院同知,居然在同一天,一起请辞告老,御史台之前是不是还弹劾了王枢密来着,好啊,好啊,这是要大换一遍啊,可你们都是刚刚大换上来的啊!”
说着,赵祯甚至还有些咬牙切齿之态。
宋绶无奈,却深知这次自己一定会出事儿,盐钞爆雷爆得太狠了,那些赔得倾家荡产的豪强为了筹钱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一定会有人惹出祸来,小事闹大,必然会向上拉,拉地方官员下水。
地方上的官员若是集体性的下水,一定会有人往上面拉。最终拉到朝堂,拉到幕后黑手的头上。
这也就是刘永年为何会笃定文官集团一定会折个大的,不出一个月一定就能办个窝案,甚至是有机会将其连根拔起的原因。
他宋绶,就是那个所谓文官集团的幕后黑手啊!
他用的其实是吕夷简的势力,吕夷简没回来,他临时充当了一个吕系代言人的角色而已,他本人又不是党魁,真下了水,吕党也不会死保他,只会和他切割。
告老,请辞,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了。
他见陈执中有了体面,他也想要个体面啊。
当即叩头道:“臣,自从复用以来,实在是感觉力不从心,老眼昏花,精力不济。”
不等他说完,就被赵祯打断道:“那你就再忍一忍吧,枢密院已经去了一个枢密副了,枢相也是刚进枢密院的武夫,不能再去一个同知枢了。”
说着,赵祯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忍忍吧,也忍不了几天了。”
第44章 一进一出
半个月内,整个京畿地区闹了二十多起反贼,连盗匪都变得多了许多。
做空盐钞的地方豪强,有些保守一点的,只出售了自家本来就有的盐钞,虽也是后悔不迭,但好歹只是少赚了一些,还能够继续过日子。
那些为了讨好地方官员,文官集团,大肆借了盐钞去抛的,则是各个倾家荡产,有些人索性仗着势大不还了,可那些债主也不是普通的老百姓,催还不成,便会上告官府。
官府不管的,便会安排人上京敲登闻鼓,登闻鼓不好敲,或者敲了也不管的,有些人就会索性勾结盗匪,直接来抢的,搞出大规模民间械斗出来。
有些逼急了就直接扯旗造反了,反正在大宋造反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都是能诏安的。
有些人不敢赖账,但也别想他们老老实实地就变卖家产,文明一点的就拽着地方官府就拖下水,直接挪用,甚至抢劫县衙府库的都有。
不那么文明的就干脆把债主给杀了,火并,甚至是直接造反。
反正在北宋造反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都是能诏安的。
但总之不管是欠钱的造反还是借钱的造反,只要有造反就会有追责,人家那边反都造了,自然是能拉一个下水就拉一个下水,而且一定是都会添油加醋,往官逼民反的方向去引的。
一时间整个河南的治安都变差了许多,多出来许多反贼,山贼,大匪,和民间械斗火并。
好在枢密使王德用是个狠人,而且这到底是大宋的京畿地区,半月来夙夜兴叹,刻苦用功,吃住都在枢密院了,频繁的调兵遣将,将那些盗匪之流该剿灭剿灭,该诏安诏安。
工作非常出色,得到了官家的欣慰夸奖。
与此同时,一个从县衙到州府,从州府到漕司,一个真正的文官集团正在浮出水面,而且证据确凿,在国难当头之际,竟然威逼良善之家让他们抛售盐引,故意坏朝廷的政策,把那么多的良善之家给官逼民反。
实在是该死。
光是整理出来的名单就有六十多人,各个都有证据,换了别的朝代各个都可以杀!
层层攀咬之下,首恶也呼之欲出,正是当朝的同知枢密院事,宋绶。
这位吕党的第二号人物到底是没能等来他想要的体面,最终被落职,追官,授团练史不得签书公事,剥夺一切政治实权。
不过赵祯念及其年事已高,又曾经是国家的参知政事,终是没把他发配太远,让他去洛阳编馆安置,余生还可以搞搞文学,史学之类的事情发光发热,或者写写诗词什么的。
赵祯到底还是“仁宗”,眼下吕夷简马上就要归朝了,而且这次的文官集团牵扯甚大,他也不想要掀起大狱。
如果是朱元璋当家的话,这案子砍个几万人都正常,但在赵祯的手里,受牵连的官员连一百个都不到,真的被罢职之后流放岭南的更是只有十几个,流放沙门岛的那就更是一个都没有了。
刘永年想劝说赵祯多办几个,就算是不掀大案,找几个民愤极大的流放沙门岛还不行?
只可惜赵祯却不同意了,还给刘永年讲了一大堆看起来有道理的大道理,刘永年也说不过他,只得作罢,眼不见心不烦,他也该出发去陕西了。
临行之际,王氏一直在忙前忙后的张罗,竟是给刘永年张罗出来足足三大车的行李。
“可以了,娘,可以了,我是去给晏殊当副手的,不是去前线指挥打仗的将军,更不是去度假的公子哥,不用给我带这么多东西吧。”
却道是都有哪些行李?
四季衣装,从内到外都是双份,听说陕西那边苦寒,还特意准备了羊羔皮的锦袄、狐毛领的披风、骆驼绒的毡帽、厚牛皮的长靴。
又有薄厚被子,床单枕套,铜盆、铜注子、胰子、香泽、头油、文房四宝、铜炉香薰,甚至还有酱菜咸肉,黄酒黑茶。
这是上战场啊,还是搬家啊。
这也不合适啊。
刘永年自是不肯,王氏却非得让他带上,蛮横道:“我跟官家求了个札子,这些东西乃是官家亲自下令让你带的,谁若是看不惯,让他找官家说去,你不想带,是要抗命么?”
刘永年只能作罢。
为了这么点破事儿,居然去找官家开了个札子,也当真是有毛病的,赵祯这个官家也是没六儿,居然还真为了他带行李的破事儿写了札子。
刘永年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小蝶,道:“那娘啊,行李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我带个丫鬟?我啥级别啊,还带丫鬟。”
王氏却是气壮,道:“凭什么不能带丫鬟?你去陕西也是去做文官的,又不是做武将,不需要在军营之中和兵卒同吃同住,为何不能带丫鬟?”
“本来说好的,等你成了婚姻,甚至是生了孩子之后再走的,呜呜呜,可恨那官家,答应我答应得好好的,转脸这才几天啊,就把你给送战场去了,他也不心疼。”
“要成亲,肯定是来不及了,但你还年幼,甚至都还没有过人事,这要如何可行?
让小蝶跟着你,你二人多行云雨之事,争取让小蝶抓紧怀上身孕,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没有嫡孙,先有一庶长孙给娘抱回来也好啊。”
闻言,小蝶在一旁羞红着地低下了头,刘永年却是忍不住给自家的亲妈翻了一个白眼。
这脑子里到底都是什么玩意啊。
怪不得当年太后不让你当皇后呢。
一点大家闺秀的样都没有。
这个小蝶,便是王氏非得给刘永年安排的贴身大丫鬟了,是他们王家的家生女,绝对可靠可信,今年才十六,比刘永年要大上两岁。
皮肤白皙,柳腰纤细,刘永年已经尝过了,很嫩,也很润。
当即与王氏就带不带丫鬟的问题吵了好几句,王氏说不过他,就说要去进宫请官家下札子命令他带,刘永年无奈,觉得这札子开得实在是丢人,还影响赵祯的英明形象,遂只能作罢妥协。
见王氏还要喋喋不休,说起来没完,刘永年主动上前与其拥抱,将她搂在了自己怀里,道:“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安全健康的回来了,娘你不用惦记的,军情紧急,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必须要走了。”
王氏沉默半晌,叹息道:“吾儿确实已经长大了,快要比我都高了,平安回来,你不是一线将领,面对敌情,莫要逞强,性命要紧,娘可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走了。”
刘永年与王氏告辞,带着队伍离去。
他身上兼着提举军械括马之事的差遣,故而顺便还带上了那些准备去陕西换盐引的马商,和他们手里的一万多匹马。
顺便还带上了一厢军队,保护他们。
故而一行人虽然不是出征,但排场却是极大,和大军出行也没差多少。
出了城后不足二里,却见迎面走来了另一对人马迎面而来,一样是排场极大。
人数虽然不算多,但却耀武扬威,神气异常,
两名身着绯色官衣的朱衣吏各骑一匹健马,身后的散从官人手一根黑漆梃杖,走几步便重重敲击地面,更有数十名殿前司的禁军骑卒,一色的锦袍银甲,腰挎横刀,左右分列护着中道。
百名巡检弓手,前哨后殿沿途清道,看不清更后面是什么人,只是面对他们这宛如军队行军一样的阵仗,却居然是不闪不避,直直地行来,甚至是大声吆喝,竟是要让他们避让。
“让我让路?这是什么人,进汴京,居然也有这么大的排场?”
“应该……是吕相公回来了。”
“吕夷简?呵,居然跟他走了一个对撞,也罢,此番上任,我也不愿多生事端,既然是我大宋的宰相回朝,弟兄们,咱们让一让吧。”
刘永年如此吩咐,也没人觉得奇怪,只是他们这边刚要动,却见对面吕夷简的队伍先动了,分开两边,在路边站好给刘永年一行流出了空间。
刘永年微微挑眉,一脸诧异。
忽然对面中过来一骑卒,高喊道:“前面可是刘家郎君么?吕相公说,你们是支援前线的军需,军情紧急,当先让尔等。”
刘永年抱拳大喊:“多谢相公。”
“刘家郎君,吕相就在车内,特邀您上车,饮一杯茶水。”
刘永年看了后面让出来的马车一眼,笑道:“多谢吕相好意,军情紧急,就不上车饮茶了。”
说罢,竟然是打马而走,并未与吕夷简照面,路过马车的时候间吕夷简突然掀开了马车的侧帘露出一张很有威严的脸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刘永年自信一笑,与他点了个头,便继续走了。
“好少年,当真是意气风发,好少年啊。”
“相公,这刘永年也太狂了吧,您亲自相邀,他居然如此不顾您的颜面,他以为他是谁啊。”
“呵呵,以后,有的是机会和他打交道的。”
第45章 有阴谋,有大阴谋!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河中府的城楼之上,夏守赟和晏殊相对而坐,共饮桌上茶水,同看城外奔流的黄河,一时都不难免有些尴尬。
晏殊喝着茶,嘴还碎,道:“你这茶不错啊,夏太尉坐镇河中多日,还能有如此好茶饮之,当真是让人羡慕啊。”
夏守赟知他是讥讽自己驻军过于靠后,在嘲讽他是胆小无能之辈,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晏相你不是应该在鄜州整顿军务么,怎么跑回河中来了,这小小的一个河中城,坐你我两个帅司。”
“我听闻安远、塞门诸寨,仍在受西军的围攻,晏相身为安抚使,此前既然也去了鄜延路,不思解前线之围,反而在这种时候跑到河中这个大后方来跟我抢一杯茶喝,咱可真是不知,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