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他一个孩子,就连朕,一时也没察觉到此策之中到底有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祸患,
你们倒是还异口同声了,来来来,都给我说明白了,今日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朕,可就当你们真的都是所谓的文官集团了。”
说罢,赵祯气呼呼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瞪向他们,直惊得众人连忙低头,一时在气势上弱了好大一截。
第65章 此事,分明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
却说崇政殿内,眼看着赵祯竟然只因为大家质疑刘永年的政策,居然就要发火,一众的翰林学士在忐忑之余自然也难免有些心神俱震。
越是老好人,轻易不发火的领导,在真的发火的时候就越是不得不慎重。
如今这刘永年,分明已经有些类似于龙之逆鳞了,仅仅是以拳锤桌这一个动作,立刻就让这些人精一样的翰林学士们明白了轻重。
当着赵祯的面批评刘永年,你还不如直接当面顶撞官家本人。
若是说不出个道理出来,即便是翰林学士,搞不好也一样要因此倒霉。
故而,一时也来不及商量和斟酌了,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彼此低着头,仅用眼神交流了一瞬,就见丁度第一个抬起头来,却是理直气壮,吹胡子瞪眼地将赵祯直直地怼了回来。
道:“敢问官家,此股票之法,与叶清臣所倡的大钱之法,有何不同?”
所谓大钱之法就是增加铜钱的面值,铸大一些的钱来凭空掠夺民财,同样也是前些时日朝堂上讨论度很高的一个救国之策,丁度就是此策的主要反对者。
最终赵祯也是在铸造大钱掠夺于民,与以工代赈,卖官鬻爵之间倾向性的暂时选择了卖官鬻爵,认为这样对朝廷和百姓的伤害更小。
古代社会么,太阳底下没新事,绝大多数的政策其实都能在汉唐时找到先例,到了北宋这边,不过是将先例进行一些整改,改头换面的重新拿出来而已,其核心的本质不变。
故而也正是因此,当这些官员在面对一条新的政策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从历史中寻找能与其对应的政策,然后根据历史经验来判断其益与其害。
世界上没有有益无害的政策,再好的政策也一定会有弊病,再差的政策也一定会有好处,支持还是反对,完全存于一心。
只是股票这个玩意,确实是有些太新了,新到都不像是一个汉唐旧有的政策重新包装,这些大学士们在脑子里迅速的过了一下,发现似乎是并没有能够与其直接对应的汉唐旧策。
如果让他们回去后好好斟酌准备一番,与人商量商量,自然能想得出应对之法,但现在赵祯问的急,甚至还发火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想来想去,丁度竟觉得这东西似乎与汉武帝时期的鹿币有些像,鹿币的本质是大钱,故而率先冲锋。
赵祯皱眉,道:“为何此物,会是大钱?这不是一样的东西啊。”
丁度道:“股票者,形同飞钱,却又胜于飞钱,飞钱仅为汇兑,股票却许以红利。然军械监盈亏不定,若遇天灾人祸,无利可分,或分利微薄,持股之官民必怨声载道,此,岂不是大钱么?
此物若流通于市井,必生欺诈、炒作、赌博之象,扰乱京城及诸路的钱币秩序,此非理财,乃生乱之源也!”
赵祯闻言低头想了想,倒是觉得丁度此言似乎也确实是有点道理,不禁扭头问刘永年道:“大郎以为如何?”
刘永年则是特光棍:“臣只是带御器械,不敢妄言。”
“这股票之法本来就是你的建言献策,有什么不敢妄言的?你一个少年,就算说错了什么,那又算得什么呢?丁学士的话,朕听来觉得似有道理,但又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你且说来。”
“臣不说。”
这些翰林学士都是老狐狸,老官僚,刘永年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且不说体统,真跟他们辩论,太容易被挖坑了,打定主意今天绝不和他们吵架,只做好自己带御器械的本分。
“你……朕让你说。”
“那臣也不说,此乃官家与翰林学士讲经的时间,臣身为带御器械,不该说话。”
“朕命令你说。”
“那臣抗命。”
“你……”
赵祯一时竟是有些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道:“你这小子,当真混账,哼,不说,就不说吧。”
“股票……至于飞钱啊……”赵祯皱眉想了半天,一时却只觉得似是而非,他也想不明白。
却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平时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务,都是与翰林学士,以及其他的两置大臣进行商议的,总是要这些翰林学士讲政策与自己一一清楚的剖析开来,自己才能理解。
在宋代,两置大臣的本质就是天子的外置大脑,而翰林学士就是两置大臣之首。
而现在,这些外置大脑似乎并没有要与他详细剖析政策的想法,反而立刻站在立场上在与他对抗。
这似乎也愈发的让他确定,朝廷,是真的存在文官集团的。
就连他的这些翰林学士,也是这些文官集团中的一份子。
而他一个官家,没有了外置大脑,脑子却是似乎真的有些浑浊。
当然了,就算是有一个文官集团,文官集团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坏,却是还值得商议,他还是认为刘永年的想法有些过于极端和偏激了。
当即,赵祯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眼神不自觉地也眯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丁度。
却并没有考虑政策的利弊得失,而是在考虑他本人的立场。
他可以接受外朝的文官有立场,但却不能接受两置的文官也有立场,也是所谓文官集团的一份子。
既然是文官集团的一份子,那就不可以在两置之内做事。
于是在心中暗暗决定,这些个翰林学士,若都是文官集团,那便将整个翰林院从上到下都换一遍,他也在所不惜!
一旁,宋祁一直在细心注意着赵祯的表情,见赵祯咪起了眼,面庞中似乎还能看得到一丝杀意,心里咯噔一下。
心知自己等人刚刚犯了大忌,又撇了一眼挎着刀,一言不发地站在赵祯身后的刘永年,心思急转,福至心灵,竟是上前一步,叹息一声,十分沉稳地道:
“官家,刘郎君赤城爱国之心自然做不得假,只是臣等担心他为歹人所误,做旁人的手中刀而不自知啊。”
赵祯:“如何,便做了别人的手中刀了?”
宋祁:“官家,此事,乃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啊!”
赵祯:“啊?”
刘永年:“?????”
第66章 老登与小儿
“官家,此事,乃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啊!”
这一句话说出,整个大殿上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刘永年都有些绷不住,差一点就要开口了,不过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赵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管怎么说,其实这才更像是个翰林学士应该说的话,起码是站在官家的立场在帮他分析事情。
道:“如何,会是勋贵将门的阴谋呢?”
宋祁道:“官家,刘郎君所言的股票,虽是新鲜之物,却似乎是脱胎于汉代的鹿币,和唐代的飞钱,都有异曲同工之处,虽有区别,但本质都是一样的。”
刘永年在赵祯身后,忍不住把白眼都给翻到天上去了,强忍着没有开口说话。
赵祯:“如何会有相似之处呢?”
宋祁道:“股票方便,在市场中,是必然会被当做大额钱币进行使用的,若是这股票一千贯一张,用于商贾之间,几千贯的交易,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亦或者是用于货物抵押只用。故而才说,此物类似于大钱,类似于汉之鹿币,唐之飞钱。”
赵祯皱眉道:“这怎么能够一样呢?朕要发行股票,是为了与士大夫共享天下之利的,朕的股票是要分红的,这是本质的区别。”
宋祁闻言却是不屑地笑道:“如何分钱,分红,还不是朝廷一句话么,官家您说要分一成之利,谁来做账,账目如何稽查?谁来分钱?一成之利又是多少?
官家曾承诺过,盐铁相继独立之后,每年会有四百万贯的收入进度支司的账,若是有朝一日,军械监的岁入不及四百万了,他们分什么去?”
说到底,赵祯所说的分润一成利润,其实是完全没有办法监督的,军械监每年在减去四百万贯给三司之后到底还剩下多少利润,这一成的利润到底又是多少,那不还是朝廷说了算么。
事情既然委派于内廷,那是连朝中大臣也很难知道它的具体账目的。
故而到时候这玩意到底能分多少钱一股,那就是全凭心情了,而以封建王朝历朝历代的尿性,从来都是好欺负就往死里欺负的,
故而在这些文官看来,这玩意发行之后,用不了几年,分红一定会越来越少,到最后聊胜于无,甚至是干脆不分。
而且这东西就算是有所登记,但股票本身能够造假,虽然一定会有详细和严谨的登记,但负责记录的到底也都是人,交易来交易去,有的是办法弄虚作假。
用不了几年,朝廷发出去一万张股票,民间却有十万张股票,而且这十万张股票和军械监的账全都对得上,不知道谁真谁假了,这也是很有可能,甚至是大概率的事。
到时候,这分红怎么分?分个屁呢?
当然了,就算不分红,这玩意也是有其价值的,在于这个股东和所谓真·士大夫的身份,起码在做盐铁相关生意的时候一定也会大有便利。
故而在他们看来,这东西最后一定会沦落成一种超大额的货币,亦或者是作为异地转账中介的一众媒介,也就是唐代的飞钱的。
丁度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把这个政策往这上面引,他们自然就说得出来,这政策到底有何之恶了,毕竟鹿币,大钱,飞钱这种东西的坏处都是有史为鉴的,他们也自然能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赵祯也明白了这个意思了,皱着眉想了半天,虽然不喜,但也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有一点道理。
却问:“那又为什么说,这会是武勋将门的阴谋呢?这对于武勋将门又有什么好处?”
“自然是有的,其一,是武勋将门有钱,比吾等文官,要有钱得多的多。”
“股票发行,发行得是所谓士大夫之身份,是要与官家共享天下之利的,从此将门勋贵,既无需读书明理,也无需战阵拼杀,只要有钱,都可以堂而皇之的成为士大夫,一张不够,可以买两张,十张,百张,得享厚利。
而吾等文官,尤其是其中的贫寒士子,囊中羞涩,何来巨资购买股票?朝廷的升迁,用人,是否也会受此影响,优先提拔手中有股票者呢?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朱门酒肉之徒,寒门学子纵有才华,亦因无股资而无缘国政,
勋贵将门,仅仅是凭借钱财,就可以左右国朝大政,还可以借股票,行官商之实,转卖盐铁,更赚厚利,更可以买更多的股票,此其一也,以财换权,僭越名器,这是在消解官家百年文治之功啊!”
“若盐铁当真可以生巨利,则购买股票之人以钱生钱,则钱财越来越多,
而贫者愈贫,这钱,若是用于购买土地,则土地还需要人耕种,或是出租,或是雇工,总还需要管理,为其耕种的佃农,总能填饱肚子。”
“然而钱财若是都用来买了股票,那就完全是坐享其成了,勋贵子弟不是生产,钱财却越来越多,臣敢问官家,钱从何来?
土地之财,在于春种秋收,于国于民,终究是有益处的,股票之财,何来也?
要么掠之于民,要么掠之于商,要么掠之于国,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此其二也。这是在窃国之根基,世袭罔替,窃据国柄。”
“最后,也是这最重要的一点,官家以为,军中立功之将士,有多少是识字的,又有多少是有能力,凭其军功,来京城领取股息的?
军功之股票,又不可交易,若要让朝廷派官吏分发到其手上,则免不了要层层克扣。”
“故而臣以为,军中的有功将士所奖励的股票,军中的普通兵卒是搞不懂的,也不方便领钱,到最后这个钱,一定会是军中将领代发,如此……与私兵何异啊?”
“我朝自太祖以来,为终结唐末五代之乱,太祖皇帝治军最重要的一条铁则,便是不允许军中将领养亲兵。
乃将领蛊惑了刘家郎君,分明是要恢复唐末五代旧制,分明是在换个法子,养亲兵啊!此其三也!以此物赏军功,实乃夺天子之柄,与人臣之私恩!”
“刘家郎君,你太年轻,被人给利用了啊,你跟官家说,是谁,是哪个居心叵测的混账,教你向官家建此误国之言的?!”
刘永年终于忍耐不住,以手指之,怒骂:“老登!我忍你很久了!官家面前,如此信口雌黄,你是何居心?!”
“我如何信口雌黄了?”
“我大宋何来武勋将门集团?你拿出证据来!”
“那我大宋又何来文官集团?你也拿出证据来!”
“我拿不出来证据,但你们文官就是有集团!不然的话盐铁司哪来的一千多万欠账,这不是故意联合起来在给官家难堪?”
“我也拿不出证据来,但武勋将门就是一个集团,不然的话又哪会有如此默契,让你一个黄口小儿,又是在战场立功,又是在官家面前献策,
官家,你相信这些都是他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自己所想,没有任何成人的引导蛊惑么?”
“老登!我忍你很久了!”
“黄口小儿!官家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难道你还要对老夫动粗么?来,你把甲胄脱了咱们俩比划一下。”
“来就来!”
说着,刘永年开始脱甲胄。
“够了!”赵祯怒吼一声打断了他们俩的胡闹,瞪了刘永年一眼:“你现在是朝廷命官,要有体统。”
刘永年:“…………”
【还是冲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