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说将兵法改革之事,赵祯其实本来就是对此不置可否的,只是在现有军队中实施的难度实在太大,众所周知,任何单位都是扩招容易裁员难,裁干活的容易裁当官的难。
赵祯其实也不是不认可,但又很怕麻烦,也害怕改革的动作太大给改出事儿来。
既然刘永年非得要做,且已经是先斩后奏了,那就让他做了试试,反正万胜军也是一支全新的军队,做起来阻力相对较小。
如果效果好的话,将来再尝试去向别的军队中去推广。
说白了,赵祯虽然不满刘永年的先斩后奏,但从结果上来看,赵祯对刘永年却也还是认可的。
更多的具体细节,杨守珍出发之前,赵祯也不清楚了,想来是应该都写在了这封所谓的密奏里了。
杨守珍将密奏收好,道:“我会安排信得过的人去送这信的。”
“杨公公不走了?这……府州这边,莫非是有能安排您的差遣不成?”
“官家让我来此主持榷场马务和府州军械监事务,帮你把一把关,官家,这是担心你第一次带这么大规模的兵,还骤然坐了都钤辖没有经验,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你。”
“你来帮我?那不成了杀鸡用牛刀了。”
“呵呵呵,来之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现在再看么,恐怕就未必了,你那万胜军的将兵法实施的怎么样了?且带我去观你军容。”
第96章 可恨这文官思维,怎么这么坏啊!
万胜军依照新的将兵法,共有三个大将编制,三十个小将编制,每个大将有五千人的编制,共一万五千人,
另外还有八千人同样挂着万胜军的编制负责工厂做工,矿场挖煤,市场里做事等,但是真打起来的时候这些人也可以负责后勤运输。
军械方面大通监日夜赶工之下大半的部队都已经装备上了,而且还都配备了最新的半板甲。
也就是前胸后背用铁板做的板甲,肩膀和大腿还是用的扎甲甚至是纸甲,如今这种新式铠甲也已经是宋军前线主力部队的主流了。
剩下的一半铠甲至多再有三个多月,应该也都能供得上。
刘永年带着杨守珍过来阅兵的时候,万胜军正在操练,见刘永年带着杨守珍来了,却见众人无论在干什么的,全都纷纷站好,恭敬行礼。
刘永年随意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操练,带着杨守珍只是四处乱窜。
一名后勤官员看见他们,立刻笑呵呵地跑了过来,问道:“都钤辖,今日庖厨那边做了您最爱的烤羊腿,用的是上好的长安黄羊,您看酱料是用黄豆酱还是糖蜜酱?”
“用蜜酱吧,多烤一个腿,今日杨公公远道而来,他喜欢甜口的,另外再准备一些酒,要从汴梁来的金风玉露,配菜你们自己看着办。”
杨守珍诧异道:“都说为将之道,要和兵卒同食,同寝,方能士卒归心,敢为之效死,大郎第一次带兵,是不是过于奢靡了?不怕兵卒离心么?”
刘永年撇嘴道:“万胜军勉强算是禁军中的中等禁军,月俸按身高五百文到七百文不等,每人每月两石半的口粮,这还是全额发放的情况,事实上京畿禁军也没有哪一支队伍是全额发放的。”
“士兵们日子过得苦啊,都以为长官将领在花天酒地,当然要同吃同寝,以示公平,以此来激励士气”
“我现在给他们发的军饷是每月两贯起,口粮五石起,吃不完可以存着,回京给家人吃,每餐有酱,有汤,甚至还有一小块肉,若有功勋,还有另外的赏赐。”
“你说我为甚还要与他们同吃同住?那我不是白给他们涨军饷了么?”
杨守珍却道:“你这叫收买军心,结恩士卒,在咱们大宋,这可是很犯忌讳的。”
“官家不知道么?你不是说康德舆弹劾我么,他弹劾我的内容里难道没这一条?那他这个勾当麟府路军事做得很不合格啊。”
杨守珍无奈,只是叹息了一声道:“你这就是仗着官家的宠爱,纯粹的胡作非为啊,如此练兵,谁人能够效仿?全大宋,也即仅此一支而已了。”
“仅此一支么?”
刘永年没有反驳,心里也知道杨守珍说得都是对的,他这头所搞的军改没有上面允许,几乎条条件件,都是轻则流放,重则杀头的罪名。
他敢干的唯一倚杖,还真的就只是赵祯对他的偏爱。
却也还是嘴硬道:“我朝开国之初,这些对武将的约束之法是为了终结唐末五代乱世,
但是如今,还是这样,那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了,只可恨官家也是被文官集团给忽悠住了的,没办法,我也只能选择独走。”
说话间,刘永年招了招手,一旁的郭逵跑了过来,刘永年对他道:“让弟兄们集合,给杨公公演练阵法,请杨公公指点,杨公公早在澶渊的时候就担任过军中先锋,乃是宿将,这么好的机会,还不珍惜?”
郭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有各数百骑卒分散而去,召集众人,仅不到两刻钟,一万五千名兵卒竟然就集合完毕,等待检阅。
杨守珍见状愈发惊恐:“刘永年!你养亲兵?!!”
能这么快的集结完毕,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刘永年他养亲兵!
北宋的军制,传令是需要一级传一级的,也即是主将必须传令给军都指挥使,再传令给指挥使,再传令给都头、节级军官最后到什长、伍长,最后才能传令给普通士兵。
刘永年刚刚明显不是那么传令的,他只传令给了郭逵一人,郭逵和其麾下一个指挥直接四散,然后这部队就集结号了,很明显是郭逵的这些部下直接传令给了各级兵卒。
而且还没有用到类似于令牌一样的传讯信物。
这不明显的就是亲兵么!
刘永年俩手一摊,也没有否认,道:“郭逵么,你认得的,三川口壮烈牺牲的郭铁枪郭遵的弟弟,早在京城的时候就是我小兄弟。”
“我和狄青带他来万胜军中做事,他又非要从小事做起,就让他做了个指挥使,再后来合指为军,他在军中演武之中获胜,成了个骑兵小将,麾下有五百名骑卒。”
“他是我兄弟么,有什么事我和狄青都喜欢吩咐他去办,久而久之,军中上下弟兄就都认识他和他麾下的兵卒了,传个令而已,都知道是我或者狄青传的。”
杨守珍:“这难道不就是亲兵么?一整个小将?五百人一小将,也就是说你养了五百亲兵?你,你,你收买军心,结恩士卒,还私置亲兵,私养死士,你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刘永年:“又不是我一个人使,狄青有时候也会使啊。”
“那还得加你一条,结党营私、交通禁军之罪!你,你,你除了直接举兵造反,已经把能犯的错都犯了你知不知道?
只待此件事情传出,所有人都会弹劾你的,官家也不好保你!你知不知道?”
刘永年:“文官集团会报复我,乃是我早有预想的事情,我不怕他们。”
“这跟文官集团有甚关系?!你不要甚事都推到文官集团上可好?
是你现在做得太过分了,你说你这么做是为张亢摇旗,至此他的军改之法,以做先例,可你这万胜军,能做为先例么?能让天下兵马都学你么?”
“为何不能?”刘永年反问。
“你说为何不能?唐末五代之事殷鉴不远,如今西军的一线将士,已经不再更戍轮换,若是人人都学你,朝廷要如何监督前线的统兵将领?还是用宦官么?
你敢这么谏言,我身为宦官都不敢去督这个军!西夏只是小患,若是将来当真人人都学你,那才是放出大患。”
刘永年闻言,不禁捶胸顿足:“文官思维啊!杨公公,您可真是文官思维入脑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又如何不明白了?这怎么又是文官思维了呢?”
“你这就是文官思维啊,官家要不要监督前线的统兵将士?当然是要的,但他依靠的不应该是官僚体系,而应该是人民,是百姓,是大宋的百姓啊!”
杨守珍:“哈?”
“哎~,可恨这文官思维,怎么这么坏啊!”
第97章 大宋的实力这么强么?
杨守珍已经不想跟刘永年沟通了。
沟通不了,完全说不清楚。
所谓的不用官僚监督,而用人民监督,这话他之前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就说过一次,当时给他,给张惟吉,给蓝继忠,这宦官三巨头忽悠的,热血沸腾的。
但是等热血冷静下来之后却是不难发现,这纯粹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已:什么叫做人民?
他杨守珍活了六十几年,也算是阅历丰富了,却从来只见过一个又一个的人,没见过一个人民。
普通百姓进了监督体系不也就是官僚了么?
无非就是仗着官家宠爱,胡作非为而已,但反正官家信赖他,那也无所谓,不管怎么说这刘永年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至于更多的,要将这些推广全军,还有什么文官思维之类的,只当他是胡言乱语罢了。
除了他刘永年,别人肯定没这个胆子学他,就算是将来官家有了皇子都不行。
甚至等有了皇子之后,刘永年都不行,到时候说不得官家也不会再这么信任刘永年,就该收拾他了。
但这些跟他总是没什么关系的,故而只是淡淡地道:“阅兵吧,咱家看看有甚是我能指点的。”
“好,阅兵。”刘永年命令亲随挥舞阵旗,就见一万五千人有序列阵,与大宋的传统军阵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前列整齐划一,竟然齐齐的从身上拿出了木棍,而后飞速组装起来,用钩锁相联,组成了拒马。
拒马之后和中间是席地而坐的长枪兵,枪林都是顶着地斜着的,且还有三三两两的大斧兵和钩镰手夹杂其中,再之后是两列弓弩手,一列蹲着,一列站着,两翼则是以骑兵为策应掩护。
“演阵!”
刘永年一声令下,弓弩手开始滚动轮换,三段式射击,使箭雨几乎不停。
杨守珍:“这是什么阵法?看着倒是有些门道,那个临时组装起来的拒马很厉害啊,咱家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阵法,不过敌军若是绕你侧翼怎么办?
你这阵法正面几乎无懈可击,但侧面脆得很啊,全靠骑兵么?我朝骑兵,素来是不如辽夏的。”
刘永年点头:“这阵法,就算是我的发明吧,我管他叫叠阵法,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不过你说得很对,这阵法侧翼弱了一些,最怕对手用骑兵绕侧翼,
所以咱们宋军之内若要推广的话,如果没有精锐骑兵,就只能在山顶,或者两山夹一谷的特殊地形,最次也要在河滩布阵,否则平原上列此阵,其实不太实用。”
这阵型当然就是在南宋名气很大的叠阵,这叠阵本来就是根据北宋的常阵和车阵改良而来的,故而训练起来不难,北宋的将领也都看得懂。
就是不太实用罢了。
杨守珍也是皱眉道:“限制太大了,咱们大宋军力到底是尤在夏贼之上的,李元昊只是狡猾了一些而已,何至于摆出如此怂阵,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是只能在特定地形摆的纯防守阵型,在南宋初年当然是顶好的阵了,因为那会儿确实是被金军打得抬不起头,能在金军必经的地段摆出这种阵出来拒止敌军就已经算是胜利了。
再说金国军队多狂啊,尤其是南宋初年,管你什么大阵不阵的,他们照样敢硬冲硬打,甚至懒得绕路,客观来说这阵法能打出几场大胜,其实都是金军轻敌的缘故。
眼下要对付西夏,这阵型完全是没有必要么。
“我说得是,其他的宋军在平原上列此阵,侧翼过于脆弱,只能在特定地形使用。”
“哦?这么说来,万胜军有特别之处了?”
“对啊,来,变个阵来给杨公公看看,请杨公公指教。”
说罢,刘永年的亲随又打出旗语,阵型随之而变,前排的长枪兵,钩镰兵,大斧兵开始舍弃拒马徐徐后退,弓弩阵也开始变化,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口字方阵,将这些近战兵种全部包在了里面。
而后冲着四面八方的方向噗噗噗射箭。
“好变阵!”
杨守珍夸奖道:“变化行云流水,当真看不出来是一支组建时间仅不到半年的新军啊!不过若只是如此,不足以挡西夏或是辽国真正的精锐啊,
只要拼着一些伤亡,绕路接近,你的弓弩兵在外围,长枪,甚至盾牌都在前边,这还是很容易被直接冲破啊。”
刘永年笑道:“真这么顶着箭雨绕过来,马力必衰,也必然会有不小的损伤,阵型肯定也不密集。”
说着,刘永年又一挥手,侧翼骑兵出击,在骑兵方针之中却是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片沉郁的铁色,伴着轰隆隆宛若雷鸣的声音缓缓涌出。
马首、马胸、马腹,尽数裹在铁甲之中,只余四蹄与口鼻外露,呼出的白气在铁面甲下化作两缕浓雾。
马上骑士同样铁甲覆身,面覆铁兜鍪,仅露出一双眼睛,手中长枪斜指天际。
焦煤冶铁的好处就是铁片炼制极其容易,板甲除了关节之外成本反而比扎甲更低,这就导致造马甲其实比早人铠容易。
当然,对战马的要求也还是极高的。
杨守珍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重甲骑兵?!这,这是传说中的静塞军?你,你,你居然重建了静塞军?!”
“比不了,听闻昔日咱们大宋的静塞军是一人五马,用的还是从回鹘人那边买的大宛马,可以独立作战,当真做到了静塞,
我这个差远了,只有一人三马,而且这马都是普通河外马,虽然已经尽可能的优中选优了,但体力还是不太行,只能依托于大阵掩护,只有这一击之力。”
“其实主要杀伤还是得靠后面的普通轻骑,这点重骑兵只能做个枪头,挫敌士气,破开敌军一个口子而已,杨公公以为此阵可行否?”
杨守珍想了想,发现这么干还真行,因为敌军要绕侧的话必然是骑兵先行,在绕阵的过程中必然被箭雨射乱阵型,而且一定会损耗许多马力,这个时候重骑兵从大阵中冲出,于轻骑兵对撞。
只要敌人骑兵的阵型不能保持紧密,就一定能撞得过去。
西夏或者辽国,有可能在绕阵,顶箭雨的时候依然保持阵型紧密么?明显是不可能的么,就算是历史上的金国骑兵恐怕也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