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50节

  打开刘永年的奏疏,张茂则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

  刘永年对赵祯是坦诚的,虽然玩的都是先斩后奏的把戏,但奏得时候却也是一五一十,绝不逃避,有什么都主动交代。

  故而什么私养亲兵啊,招募藩兵啊之类的作死事刘永年都有老实交代,这奏疏至少到赵祯手里也有一两个月了,故而其实那些文官最近弹劾刘永年的那些事情赵祯其实一直都心知肚明。

  张茂则倒是也知道刘永年在府州做事很不规矩,假借着赵祯的名义无法无天,却不知道居然这么无法无天,

  那些文官虽然抓着机会一定会弹劾,但府州地处河外,又是折家的地盘,故而其实他们知道的也很有限,远没有刘永年自己坦诚的多。

  按理来说,即便真的是皇子,一手建立这么一支强军,都是有点说不过去的,更何况刘永年还只是疑似皇子。

  不过眼下毕竟还是战时,刘永年亲自组建军队,也是为国分忧,战争的时候前线的将领扩大一些权柄本来也不算什么,只要战争结束之后收得回来就好。

  这让张茂则比较诧异的,倒不是刘永年私养亲兵之类的,能打的将军一定都有亲兵,只不过大多都有变通,不会这么直白,

  而且刘永年的级别也不太够,大宋到了太尉一级虽然不让养亲兵,但却是允许有亲随的。

  在他看来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刘永年在奏疏中坦然承认他居然与范仲淹有所勾结,已经到了私相授受的地步,这却是着实吓了他一跳。

  这也是那么多文官弹劾刘永年却没人提的一点。

  再翻看范仲淹的奏疏,一时也是有些诧异,其内容居然和刘永年的差不多,也是以自承错误为主的“自首”奏疏,

  奏疏中将他和张亢等人挪用公使钱,派人去益州买蜀锦又卖去辽国获利,以及他和刘永年暗中勾结的事,交代的明明白白。

  甚至这两封奏疏还可以相互印证。

  很显然范仲淹也是不瞒着官家的,事情虽然已经做了,但并没有偷着做,也是透漏出一种先斩后奏的态度来,倒是与刘永年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刘永年先斩后奏仗着的是官家的宠爱,范仲淹也这样搞,却是不知道是在仗着什么了。

  刘永年的奏疏里,将鄜延路的事情也一股脑的全都往自己身上揽,直言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提议,范仲淹只是默许配合而已。

  但到了范仲淹的奏疏里,却又一五一十的交代,最早挪用公使钱就是他的意思,而且还给刘永年说了许多好话,直言这是一柄大宋的国之利刃。

  也不知该说这俩人是惺惺相惜,还是狼狈为奸。

  “官家是何事忧虑?”

  赵祯道:“连范希文都要挪用公使钱,才能做得出成绩,大郎也是胆大包天,接连破坏法度,偏他们的成果也是真的好,功劳远超其他边将,

  你说,我大宋的祖宗法度,是不是真的过于严苛了呢?总不能指望所有办事的人都是范希文啊。”

  张茂则闻言想了半天,也还是不太敢说话。

  这事情涉及到祖宗之法了,涉及到大宋的根本根基,他倒不是不敢说,而是斟酌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知道最近几天,范希文和大郎又做了甚事了么?”

  “这……听说过一些,据说范经略和韩枢副最近在闹矛盾,二人互相吵架吵得很凶,还都上奏了正式的公文,吵架吵到枢密院,甚至是垂拱殿,崇政殿上来了,晏相公人在陕西,却也只知道和稀泥,也不拦着点。”

  赵祯笑道:“晏同叔素来如此,倒是并不让人意外。”

  张茂则:“听闻韩、范二人之分歧,在于是否主动出击,去扫灭横山羌人,韩枢副身在前线,一直在修堡寨,认为我军如今军力已经强盛,夏贼月月扰边,使得整个鄜延路上下实在难以安歇,亦无法恢复生产。

  故而韩枢副主张我大宋犁庭扫穴,分兵三路,必要时由官家亲自御驾亲征,一举扫灭夏贼,至少要打出数十年太平出来。”

  赵祯点头:“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他这话说得确实是有些道理。”

  “然而范经略却主张对横山羌怀柔,甚至是出钱来赈济灾民,下令在三十六寨之外,又在鄜延路修建了一座清涧城,专门招募横山羌人,

  乃至于党项人迁居,耕作,不但反对反攻,甚至还反对军中虐囚等,将范边投降的夏贼甚至是全都放掉。”

  “故而,他二人确实是起了冲突,在究竟如何对待范边之贼的问题上,意见南辕北辙,前线将领甚至已经不知该听谁的了,他二人,朝廷是必须要调回来一个了。”

  赵祯叹息道:“希文是一直想要分化,拉拢横山羌,乃至于西夏内部的,西夏建国时日短,内部派系林立,民族众多,我大宋给他们的压力太大,反而容易促使他么内部变得团结,

  至于三路大军西进讨伐,也确实是危险太大,他们两个确实是都有道理。”

  张茂则:“这……是剿是抚,确实是都有道理,此乃国之大事,臣不敢妄言。”

  “那你可知大郎在府州又做下了何事?”

  “这就不知了,听闻大郎君在府州,一直在赚钱养兵,极有功劳,如今连辽国都派了使者来了,想是事情办得极好的。”

  “大郎以夏贼百姓练兵,无论男女老少,尽皆屠之,还防火烧草场,这也就罢了,更甚至于他又用那些人头在麟州城外筑起了京贯,哎~,也不知这孩子哪来的那么大的杀性。”

  说着,赵祯也忍不住用两根手指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他这么仁厚的人,怎么就亲手养出了一个杀人魔王出来?这刘永年出宫才几年呀。

  “此事,大多的外朝臣子应该还都不知道呢,但想来很快就要知道,又要以此事来弹劾大郎了,

  说来也是奇怪,大郎他一边杀人一边办榷场,那府州的榷场却是反而越办越是红火了,就连辽国那边,也有许多党项部落想要去主动依附,不然你以为辽国使者是来作甚的?”

  “朕只是觉得想不通,你说大郎,和范希文,私事上也就罢了,他二人在公事上,这也完全是南辕北辙啊,一个在造京贯,一个在造清涧城,这两个人,怎么还能勾搭上呢?”

  “你说,这到底是为何?朕总觉得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你说,大郎和希文,本质上会不会都是同一种人?想不通啊,当真是想不通,你能帮朕一块想想么?”

  “啊,这……”

  心中忍不住想:【我上哪知道去?】

第101章 辽国人来了,刘永年到底还是太年轻

  其实不只是赵祯想不明白,就连文官之中,也有许多人想不明白,或是根本不相信刘永年和范仲淹的关系会好。

  这完全就是两种人的么。

  刘永年最近一直在用夏州和银州的党项牧民练兵,男女老少都不放过,杀到连辽国都专门派了使者进京的地步了。

  在大宋汴梁城内的这种君子风气之下,即便刘永年杀的都是夏贼,舆论上也是两极分化的,名声并不好听,

  就连许多市井百姓都会对此颇有微词,提起刘永年总觉得他是个杀才,武夫,有点上不了台面的感觉。

  事实上别说是大宋了,就算是东汉,段颎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刘永年完全活脱脱的就是个大宋版的段颎么。

  至于范仲淹,因为他贪污养军之事只在极小的范围之内传播,绝大多数的士人百姓是并不知道这事情的,随着他在鄜延路做得有声有色,声望自然是节节升高。

  而他建立清涧城,招募横山羌授予土地等怀柔手段,虽然也有不少诟病,朝臣的主流还真是支持韩琦的多,但却让范仲淹的名声更上层楼。

  看看,看看,什么叫君子治军。

  这才是真正的大贤之才啊!

  单纯的杀人不算能耐,能够以德服人,用道德感化蛮夷,使蛮夷为大宋所用,这才是真本领,迎来的也才是真太平。

  毕竟夏贼凶残也好,狠厉也好,仇恨啊什么的都是陕西人的,离汴京十万八千里呢,范仲淹的做法具体效用且不说,起码就这个范儿,确实是更招东京人的喜欢,起码是那些士子,文人墨客,甚至是商贾的喜欢。

  故而名声来讲,范仲淹现在远远甩了刘永年不知道多少条街,上到两府宰相,下到市井草民,只要不是知道内情的,几乎都以为刘永年和范仲淹的关系一定很差,一定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要知道最近这大半年文官集团可是一直在逮着宦官集团骂的,战争从来都没有停止,甚至在刘永年扩建万胜军之后还加重了许多。

  范仲淹身为清流领袖,一直以来没有开火,在所有人眼里几乎都以为他是在大局为重,如果他还在知谏院,或者御史中丞的位置上,一定会带头冲锋。

  刘永年么,外戚出身,杀人成性,和宦官关系不清不楚,无法无天没有纪律,明显是浊流中的浊流么。

  很多人甚至都在脑补,等将来宋夏战争结束,两个人回了朝,一定会成为朝堂上互相争锋相对的两个党派天天咬的。

  谁能想到啊,两个人居然早就深度合作了,刘永年愿意主动帮范仲淹背锅,范仲淹也不吝对刘永年的赞美,

  范仲淹现在贪财,走私,结交宦官,与军械监也是深入绑定,一边在鄜延路招抚横山羌装大好人,一边将自己手下的头号骁将借给了刘永年让他成天杀杀杀。

  清流不像清流。

  浊流不像浊流。

  张茂则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赵祯让他分析,他分析了半天也只能说一些,他二人虽然政见不合,但都是为了大宋,都是国事为重,相忍为国之类的空话套话。

  而赵祯暂时也没空深究,因为不管怎么说,现在辽国使臣亲来,总是一件大事,不好怠慢。

  然后朝堂上就又吵起来了。

  这次的辽国使节也是为了刘永年而来,河外三州是宋辽夏三国交汇之处,刘永年在那边搞事,自然也会惊到辽国。

  只是大宋这边也确实是没想得到,辽国居然胃口这么大。

  “你宋国毁约在线,若是不能答应我们的条件,那就休要怪我大辽,不顾澶渊以来,两国的兄弟之情,不日,我大辽铁骑,定要南下,与你宋国再会猎于黄河两岸!”

  辽国使者的话掷地有声,整个大宋的朝堂都为之一震,进而很快的又从朝堂上震动到了士林,又震动到了市井。

  一应事情的前因后果,乃至于辽国的条件细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就传了出来,而后很快就成为了汴京上下所有百姓的热衷话题,所有人都在聊这个事情,而且谁都能聊上两句。

  “听说了么,这次辽国发难,也是因为刘永年的原因,你说这人怎么这么凶哦,拿那些西夏人的脑袋筑京观不够,竟然连辽国也要惹。”

  “是啊,本以为这是能护佑咱们大宋一方安宁的帅臣,谁曾想,他竟是一个惹祸精啊。”

  “是啊,是啊,辽国可不比夏贼,你说好端端的,这刘家大郎惹他们作甚啊。”

  西夏寇边,不过是抢点钱财,至多也就是抢一点关中的土地,实话说距离他们这些汴京人士其实还相距甚远,但若是辽国南下,那是连汴梁都有可能遭遇战火的。

  这在讨论的时候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刘大郎到底是怎么招惹到辽国的?”

  “你不知道?”

  “你知道么?能不能说说,我也不知道。”

  “嗨呀,还能是为甚,自然是因为党项人了,那刘家大郎是个有本事的,奉了官家的密诏,在做河外三州都钤辖的时候联合军械监,在府州那边开办了榷场,铁厂,洗毛厂,据说全都搞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众人点头,这都是老消息了,大家都清楚。

  “刘家大郎当真豪横啊,杀性虽然重,但是也确实是有本事,那这和辽国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会没有关系?辽国境内,也是有党项人的,我听我做生意的表哥说,那边其实大大小小的杂胡很多的,只是党项人最多,咱们大宋的折家,还有李元昊他们李家的本家,都不过是其中一支而已。”

  “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大宋和辽国,在府州,河外的那个方向是没有画界的。”

  “没有画界?没有国界么?”

  “没有,那边都是党项人,据说是叫什么,夹山党项。”

  “呵,被咱们大宋,西夏,辽国三面夹着的党项么?这名字倒是有意思。”

  “因为没有画界,有些党项人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他们到底是哪国人,哪边有好处就是哪国人,今天跟着李元昊侵略大宋,明天跟着辽国出征阻卜,后天就有可能跟着折大帅去讨伐西夏。”

  “啊~,就跟莫州那边的两输户一样啊,谁给好处给谁做事,谁来收税就投对面?”

  “差不多,大概就这个意思。”

  这一片缓冲区的党项和杂胡人数并不少,一两万帐肯定不少,按一帐五人算,那可至少就是一万左右的青壮年。

  这种游牧为主的边民,一万左右的青壮那可就是一万左右的骑兵啊。

  其实藏才三十八部也属于这一类的中间势力,只不过王家前人够狠,也够威,硬是压着三十八部全都做了宋军,虽然随着王家后继无人三十八部逐渐不听招呼,但到底还没什么标志性事件。

  现在刘永年去经营府州,他们藏才族得到了好处,至少表面上一个个的又都表示要为大宋赴汤蹈火了。

  “我大概明白了,刘家大郎一手拿着钱,一手握着刀,虽然是对着夏州的方向动手,但其实却是为了这些人。”

  “不错,其实不只是这些外部,就算真的是夏州党项,银州党项,怎么就不可以是大宋的党项呢?

  银夏两州虽然是李家的起家龙兴之地,但现在的西夏却是以兴庆府,以灵州一代为核心根基的,刘家大郎在银夏两州杀了那么多的人,那李元昊不是也没有立即回援么?”

  “说的是,都是一些蛮夷部落,刘大郎一手刀,一手钱,只怕是许多夏州党项还真就效忠大宋了,李元昊要是不打回来,说不得以后就真的都是宋人了,若是回来,那也要打过了再说。”

  “好!刘家大郎可真厉害呀!我朝已经有多久没出过如此厉害的人物了?这算不算是封狼居胥?”

  “屁的封狼居胥,这不,把辽国给惹了吧。”

  “对啊,那边既然是三国交汇区,宋辽之间连个正式的国界都没有,辽国人自然不高兴这些党项人都变成宋人,哪怕是名义上的也不行。”

  “不止是这些夹山党项,还有什么河内党项,山西党项,山南党项,还有吐谷浑什么的,也是党项人的近亲,总之,就是人家辽国那边,也是有许多党项人的,

  而且早先李继迁时代和李明德时代,都有党项部因为与他们不和,直接带着人马投奔了辽国,也都在大致那一片安家。

首节 上一节 50/12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