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不希望重新打,他们就乐意啊?我们害怕两面开战,他们就不怕啊,他们要结盟西夏,我们不会结盟高丽么?”
“大宋和西夏打,不过是有一场三川口之败而已,刘平全军覆没,也不过损失一万多人,
他们辽国先有茶托河战败,损失了十万精锐,后又甘州兵败,现在那阻卜都不听话,对了,还有大延琳之乱。”
“澶渊以来三十几年,咱们大宋一直在休养生息,现在只是刚刚打了一场而已,辽国打了三次啊!三次都输了,哪一次输得不比三川口要更狠?
他们茶陀河之败的时候十万精锐全军覆没,我们大宋有没有趁人之危对他们外交讹诈?这次要是怂了,一百年也别想在辽国面前抬得起头来啊!”
“西夏和辽国的关系很好么?还联盟?凉甸之战是和谁打的呀,辽国的五十万大军被李德明打的丢盔卸甲,好意思笑我大宋的三川口?”
杨守珍:“所以大郎的意思,是不跟他们谈了?你这样的态度,只怕官家会很难办。”
“难办?”刘永年一把掀了桌子:“难办就不要办了,好啊,跟他们谈,我去丰州跟他们谈!”
杨守珍一愣,本能的先看了一眼王馀庆,后来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刘永年说得是辽国的西南招讨司治所,辽国天德军的驻军地丰州。
随即大惊,看向一旁的折继闵,王馀庆,苗继宣,见三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这应该是他们早就商量过了的。
毕竟,辽国使者进京已经好几天了,刘永年应该早几天之前就收到了消息,杨守珍带回来的,只是赵祯的态度而已,在这之前人家就已经有所准备了。
一时,杨守珍甚至是有点惊恐。
赵祯现在是让他来问一问,那若是赵祯不是来问一问呢?如果赵祯直接要撤他的职呢?
刘永年既然都敢先斩后奏了,那他敢不敢抗诏?
这小兔崽子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的啊!
“苗知州,你难道也是这个意思么?”
折家和王家自不必说,刘永年做这么多事其实归根到底甚至是在为他们俩打工,他这个都钤辖早晚是要调走的,折家王家才是坐地炮。
其实辽国过来提得那些条件,基本上也确实都是砍在折家,王家身上的,不管是厘清边境,还是遣返投奔过来的党项部落,对折家的威望都是巨大的打击。
人家那些党项人是信任你们折家人才过来投奔的,现在你说送回去就给送回去了?
那你们折家是大宋的狗么?那以后谁还会跟着你混。
再说就辽国那个划界条件,纯纯是在割折家的肉,要知道折家几次打退辽军的子河汊,唐龙镇,都是在黄河北岸的。
北宋朝廷要割这些地方给辽国不心疼,他们折家可心疼。
折继闵今年才二十三岁,年轻是硬伤,威信上确实是不如历代折家家主,但现在在刘永年的带领下府州还挺强的,羊毛,钢铁,榷场都带来了实打实的切身利益。
历史上宋辽庆历划界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宋国在好水川之后麟州和丰州都被李元昊给攻破了,后来大宋虽然抢回了麟州但丰州彻底丢了,王馀庆当场战死,
折家经此一事之后也萎了,对于东北方向的边界有心无力了,所以宋国朝廷爱怎么划怎么划吧,他也没招。
连麟州都是靠着北宋朝廷才抢回来的,他已经失去和朝廷讨价还价的资本。
跟眼下压根不是同一个情况么,有没有刘永年在,他也是必须得做出点什么,来提醒北宋朝廷和赵祯,他这个河外坐地炮的存在的,
现在有着刘永年这个河外三州都钤辖零领头,在前边顶着,他当然要全力拱火,玩命支持刘永年。
王馀庆就更是如此了,真按照辽国提出的要求划界,藏才三十八部得丢一多半。
那他还当个屁的丰州知州啊,要不他干脆带着丰州投大辽,当辽国的大臣算了。
不过苗继宣不同,他是潞州苗家的将家子,历史上苗刘兵变的那个苗就是他们家后人。
换言之,他和刘永年一样,都是朝廷的人,是朝廷派来制衡折家,王家这些地头蛇的。
那你怎么还能跟着一起胡闹呢?刘永年仗着的是官家的宠爱,你仗着的是甚啊?
苗继宣见杨守珍问他,只得道:“杨公公,您若是非得问,咱可就只能死在战场上了,您是要逼死我么?”
麟州城现在连供水都无法自足,用水要从府州运。
再说麟州内部的杨家虽然不再世袭知州,失去了军阀地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提杨文广的那一支京城杨氏,一样是顶级的边地大豪,那都不能叫地头蛇,分明是地头大蟒。
刘永年这个握有名义上三州兵权的都钤辖又不支持他,他拿个蛋去反对啊?不如合群一点算了,好歹还占个热血敢战。
他是将门子弟,是帅守,行事逻辑和文官是不一样的。
“你们……你们……”杨守珍愈发无奈,道:“你们真的要主动寻衅,与辽国开战?你们要想清楚了,那后面可是还有李元昊呢,你们去打辽国,李元昊带着西夏主力回来的话,又当如何?”
刘永年:“那就跟他打啊,不就是两线作战么,辽国人找不痛快,那就跟辽国人打,西夏人不服,那就跟西夏人打。”
“一句话,先撩者贱,谁来老子打谁,大不了我两个一块打,我大宋,绝不屈服于外交恐吓!我也热爱和平,但现在不是咱们大宋在破坏和平啊!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打,哪来的和平?”
“辽国要谈,那就在丰州谈!西夏要打,我就打到他们谈!朝廷愿意支持就支持,不愿意支持也不要叽叽歪歪的,拖我们的后腿。”
“王帅守,折帅守,苗帅守,点兵,李元昊之所以一直没来打我,等的就是这个,我猜一个多月,李元昊一定会到,分兵的话太不智了,我看不如这样,速战速决,一个月内,攻破辽国丰州,握着丰州城跟他们谈!”
王折苗三人共同起身,齐齐抱拳道:“喏!”
刘永年又转过头,对杨守珍道:“官家问我的态度么?这就是我的态度,狗日的文官集团,休想让我屈服!”
第104章 兵贵神速
刘永年放话要在一个月之内打下丰州城,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狂,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没有办法。
一个月,打下丰州城,这盘棋对他来说才是活的,打不下,他就死定了。
甚至一个月都是多说的,刘永年的时间窗口连半个月都不一定有,说一个月都是在壮胆。
其一自然是因为李元昊,李元昊在一个月内一定会率领西夏主力过来,攻打麟州、府州,刘永年必须在李元昊回来之前打完收工回来。
刘永年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抢党项人,用夏银两州不肯投降的党项人人头来造京观,这对于李元昊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银夏两州可是他么李家的起家之地。
他也不愧是一代枭雄,倒是当真能忍,但是他之所以这么能忍,等的就是辽国向宋国施压,河外这地方毕竟是三家交界,事情会复杂许多。
因为刘永年的关系,大宋西军比历史上要强得多,三川口之后都已经快一年了,花钱,死人,但却几乎没占到什么便宜,更别提收益了。
西夏是个刚刚成立的国家,手下那些人远谈不上忠心,这个时候如果他调转主力将用兵的主要方向北移,那他这一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北宋的陕西方向得以喘息,不管是修堡寨,还是整顿兵马,亦或是招抚横山羌,等缓过这口气来,他再想要关中的土地几乎就完全不可能了。
最关键的是那些横山羌一定会反水。
赵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范仲淹和刘永年为什么关系会好,李元昊却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而且他如果先和刘永年打起来,辽国人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辽国和西夏的关系那也是说来复杂。
故而李元昊一直在忍,他赌的就是辽国会比他先忍不住,只要辽国人先下场,他就可以拉着辽国当盟友了,有了辽国的支持,他更方便摆平西夏的内部问题,而且西军就算跟辽国不接壤也一样会承压。
如果宋辽两国之间真的能够兵戎相见就更好了,那到时候坐山观虎斗的可就是他了。
这是最近两个多月李元昊一直不来的原因,但一旦李元昊收到宋辽正式动手的消息,一定会扔下鄜延路的一切带着主力往回赶,到时候刘永年面对东西夹攻,几乎是必败。
二来便是丰州本身就不好打。
这地方是辽国的西南招讨司所在地,一声令下动员起来它自己就能集结至少三五万的大军,西京大同府那边还可以支援,真有一个月的时间,辽国人能召集至少十万兵马打他!
辽国人真要是召了十万人打他,他就死定了,想活着退回黄河以南都不可能。
打不死他。
怎么看,刘永年要打丰州,都是在作死,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也难怪杨守珍会急的直跳脚。
“事情就是这样,不能速胜,我们就死定了,但是只要我们够快,收获也是很大的。”
“辽丰州虽说是西南招讨司的治所,但其城内守军至多两千人,这其中还有一千是汉军。”
“西南招讨司共有五至八万兵马,但其中契丹兵马至多也就三五千,不可能更多了,都在丰州城内和周边。其他的绝大多数兵马,是党项人,是杂胡,是女真人,还有些是室韦人,乌古人。”
“说白了都是一些墙头草,谁赢他们帮谁,就算他们不可能直接骑兵跟我们混,但只要丰州攻破了,我们先一步将那一千多个核心的契丹兵杀干净,这些部落绝不可能主动集结起来给辽国做事。”
“他们不想跟我们买卖羊毛了么?辽国是契丹人的契丹,跟着契丹人死心塌地的混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要吸他们的血,跟着我们混,大家都有羊毛生意可以做。”
“草原民族,都是慕强的,赢者,通吃,我们又能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打下丰州,让那些墙头草都好好看看,到底谁强!”
折继闵和王馀庆也都是年轻人,一时间竟然被刘永年撩拨得热血沸腾的。
草原生存逻辑和港岛黑社会抢龙头棍其实是很像的,诺大一个辽国,其核心的契丹人口一共就一百多万,他们就是靠着这一百多万契丹人横行天下的,而自从澶渊之盟以后,萧绰改制,契丹人已经远远没有以前那么能打了。
现如今辽国的西北招讨司已经很乱了,阻卜人早就已经不听话了,以前契丹人可以轻易平定的阻卜之乱这回一闹闹了十几年,与其说是平定了不如说是妥协了。
也该轮到他们西南招讨司乱一乱了,说不定还能跟西北的阻卜人联动起来。
你丫的堂口实力都不行了,还要握着龙头棍不撒手搞连庄,其他堂口早就不服了,刘永年现在作为敌对社团过来踩一脚,顶着龙头打,下边做堂主的指不定偷偷都在拍手叫好,甚至是盘算着过档呢。
就算不会实际过档,也可以将其作为一个条件跟龙头讨价还价,或者是和敌对社团暗通款曲,眉来眼去么。
这也是刘永年不怕辽国的原因,辽国,外强中干的很,内部矛盾比宋国尖锐一百倍,还能被他吓住?
一群被文官思维腌入味儿了的怂货。
所谓兵贵神速,决定既然下了,第二天刘永年就与这三位帅守一道亲自出兵,只带了半个月的口粮,颇有些破釜沉舟只势。
这其中万胜军一万五千人,由狄青统领是刘永年的绝对嫡系。
麟州的藩汉府兵和驻泊兵马相加一共一万人。
府州藩汉兵马两万人。
丰州兵马及藏才族三十八部,共一万兵马。
加在一块,竟也凑了五万多的兵马,差不多步兵和骑兵一半一半。
不过这五万兵马藩汉都有,有北宋的官兵也有地方的藩兵,指挥体系很乱,许多藩骑本来就是刚刚投了府州不久的,稀里糊涂的就被拉上了战场,士气并不高,打不了硬仗。
折家和王家真正能打硬仗的核心部队加一块也就五千嫡系精锐。
二十出头的折继闵和王馀庆都需要亲自带他么打一场硬仗才能成为他们的带头大哥。
一行五万人集结后渡过黄河,路过宁边州时,辽国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宋军入侵的消息,但刘永年却一路只顾行军,并不劫掠,对沿途的党项部不管不顾。
而和他想的也差不多,这些党项部也是保持警惕而已,并没有人真的出兵打他,大家互相之间谨慎对峙,愣是将刘永年这五万人给“礼送”了过去。
甚至折继闵还派人跟他们做了点生意,买了点军需之类的,还有些胆大的部落直接派了代表跟刘永年谈判,商议买卖羊毛的事情。
军事衰落的并不只是大宋,澶渊之后辽国对于这些附属民族的控制力也是在下降的!西南招讨司的这些民族虽不像西北那么勇,不敢直接造反,但是阳奉阴违的胆子不但有,而且很大!
仅七天,刘永年部就到了辽国丰州的核心范围之内,一仗也没打。
七天。
刘永年给辽国方面的集结时间总共也只有七天。
然而也就仅限于此了,随着他们距离丰州越来越近,所遭遇的民族也从党项,吐谷浑部,变成了涅剌部、迭剌迭达部、品部、品达鲁虢部等部族。
涅剌部是契丹本族,迭剌迭达部是奚人,品达鲁虢部是鞑靼人,这些人跟契丹人的关系远近不一,
但都是辽国北府系统下编制已久的正规部族军,忠诚度远比南边那些党项杂胡高得多。不可能争取得过来,没什么说的,打就是了
除了涅剌部这些人算是准契丹人,是契丹人的嫡系附庸了,不可能争取得过来,没什么说的,自然不会有人再跟他们做生意,且辽国方面肯定也已经将至少这一部分集结的差不多了。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没有任何天险,地利可以利用,辽国虽然有一座丰州城,但是据城而守显然也不是契丹人的风格。
没有任何预兆的,就在宋军闷头行进的时候,突兀的一阵喧哗之声由远及近,等宋军看清来人的时候,一万多精锐骑兵已经开始冲着他们直接发起了冲锋。
“列阵!迎敌!”
哗啦啦~
走在最前边的党项藩部和藏才族藩部不等和辽军正式交锋,就已经溃散,骑马的开始四散,部族也完全无视了命令,能勉强结阵自保的都少。
不过这也没出乎意料,契丹人横扫草原,威名赫赫,这些墙头草怕是正常的,不怕才是不正常的,不可能指望他们为了宋国跟契丹人拼命。
不过这些辽军也没有痛打落水狗,浪费珍贵的已经冲锋起来的马力去追杀他们,而是很直接的扔下他们不管,哪怕是挡了路的也会尽量绕过去,绕不过去的才会动手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