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诶呀妈呀,这大宋的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哼,你当他们害怕的只是刘永年封侯拜相么?你们可别忘了,官家他无子,刘家大郎字嗣宗,这将来啊,说不得那是要了不得的。”
“刘家大郎若是将来真能做官家,只怕又是一个太祖,哪里是那些文官集团能摆弄的?他不好糊弄啊,知道吧。”
“我听人说,太祖皇帝在时,每个月都要杀十几个贪官污吏,下手可狠。”
“刘家大郎若是能当官家,我看他啊,说不定比太祖还能杀呢。”
“所以啊!这不就对上了吗!这就是那些文官集团,之所以要对辽妥协,要借辽贼之手罢黜刘大郎的原因啊~!”
“贼?的,这些个狗日的文官怎么都这么坏啊!一定要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啊!”
“这算什么,你们听说了么,刘家大郎,又揭露了一个文官集团的新的阴谋。”
“什么阴谋?”
“那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啊,嗨,人家本来是大宋忠良来着,就是被那些文官集团给逼反的呀!现在,他们又想要故技重施,要把那一套用在折大帅的身上,又要逼反折大帅了。”
“我也听说过,那些文官中有人说,折大帅功勋卓著,难以驾驭,有人说要把他调回京师,当个废人养起来,要派个文官去接手府州政务呢。”
“可恶啊,怎么能这样呢,人家折家,可是世代忠良啊!”
“我大宋的文官,怎么能这么坏啊!”
“弟兄们,咱们身为大宋子民,可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啊!”
“咱们一些升斗小民,又能做得了什么?”
“我是给宫里倒夜香的,我这有粪,咱们可以往文官集团的家门口泼大粪。”
“那么,谁是文官集团呢?”
“当朝首相吕夷简,他肯定是文官集团,这些阴谋,说不定都是他干的。”
“走,去吕夷简家门口泼大粪去。”
“人家相公家里,府卫森严,咱们能泼得了么?”
“你放心,我在开封府衙里有人,再说咱们人多力量大,那几个府卫,能挡得住咱们么?”
“对,泼大粪去,那些个小人,咱们要让他们好看!”
其实这时候有些聪明人已经看出来这是有人在带节奏了,而且十之八九,带节奏的就是那传说之中比文官集团更坏的宦官集团。
市井之间同时传播这种谣言,居然还有动手的行动力,这就不可能没人组织。
不过聪明人吗,看出来,也不会乱说话的。
当天夜里,浩浩荡荡两百多个市井百姓,神奇地躲过了开封府衙的巡夜,精准的泼了数十斤的屎尿在一众“文官集团”的府邸门口,墙壁,还有人往院里泼洒。
第109章 刘永年就是脑子有病
吕夷简家里的宅邸位置很好,靠近御街,走路溜达就能进宫,宅院规模也是极大,几个子侄都中了进士之后还扩建了许多,寸土寸金的地方,如今却是已经变得臭气熏天。
且他们家与前宰相王曾、李迪两家都是邻居,昨日那些市井之人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就连王李两家也跟着遭殃,他们吕家甚至还得登门去赔个不是。
大晚上的,大门上,墙上,院子里,到处都是屎黄色的,一众身软脚软的粉嫩丫鬟也不得不跟着园丁粗仆们一块,皱着眉仔细清理这些腌臜之物。
“爹,这,这,这简直是太过分了,他们当咱们吕家好欺负么?”
吕夷简三子吕公著年轻气盛,才二十出头,一时倒是也顾不上什么城府,忍不住在门口破口大骂:“开封府的左右军都是吃什么的?人呢?人呢?!”
“行了,像什么样子,过来,先饮茶,像什么样子。”吕夷简皱眉道。
“爹,咱们家被泼了大粪了啊!还饮茶?”
“处大事贵乎沉,不可躁。”
吕公著无奈,只得跟着父亲到了书房。
其实吕家是三进的大院子,泼上大粪并不会影响核心成员的居住,更不会影响他们父子俩喝茶,收拾清洁的工作自然也有下人动手,故而其实受损的主要只是颜面。
虽说是大晚上的,但是也实在是太丢人了。
“毛毛躁躁的,比你二哥差得远了,他若是在京城的话,一定不会像你这般冲着大街大喊大叫。”
“是,我知道了。”
吕公著连忙规规矩矩地正坐坐好,吕家的家规很严,吕夷简对外人虽都是笑脸迎人,但对亲儿子却总是把脸板着,吕公著刚刚也是气昏了头,有些失仪,现在连忙坐好。
“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一定有人在组织,咱们要把幕后黑手给找出来,无论如何,敢如此招惹咱们吕家,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吕夷简皱眉道:“怎么,你还猜不出来是谁在幕后主使么?”
吕公著一愣,随即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应该是宦官,整件事都是他们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宦官手握皇城司,皇城司下设有探事司,专门负责在开封城内刺探情报,再加上内藏库现在亲自做生意,管着许多店铺,这股舆论,十之八九就是他们带起来的。
而且皇城司还兼管着部分皇城宿卫的职责,故而也只有他们,可以在大晚上的调走大部分的开封府巡军,安排人来恶心咱们。”
吕夷简点头:“十之八九,就是如此了。”
“这,这,可恶啊!我大宋的宦官怎么这么坏啊!他们这是干甚,又是为甚啊?!”
吕夷简拿起一个唐代的白瓷古董茶盏,亲自给吕公著倒了水,又起身在香炉里点了一根檀香,还深深地闻了一闻,
道:“阉宦就是阉宦,就算是干政,也只能使上这么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儿郎觉得他们是为了甚事?”
吕公著听出了父亲话语中的考校之意,也不禁低头沉思了起来。
“动用了皇城司,这件事很难瞒得住官家,您说过,官家只是仁厚,性子软,但其实是很精明的,宦官如此闹您一位当朝宰相,是大忌,官家不会不惩戒。”
“会不会是他们宦官集团内部不和,有人在借此事搞张惟吉?”
吕夷简摇头道:“张惟吉虽然还挂着勾当皇城司的差遣,但是最近一年他的精力都放在了军械监上,蓝继忠年龄大了,实际上已经不怎么管事,他就是宦官集团之首,这件事搞不了他,他本人也不会这么下作。”
“二郎,宦官集团内部肯定也是有矛盾的,但他们内部的事情,咱们外朝是很难搞得清楚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的,你与旁人不同,作为我吕夷简的儿子,想问题不要总是局限于人事。
宦官集团内部有矛盾也好,没有矛盾也好,我们都不需要去想,要从国事的角度去想问题,你记住,国事,才是最大的政治,政治,即是人事。”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记住了。”
想了想,吕公著道:“若是不考虑宦官集团内部的问题,我想,应该就是为了那流言本身了,宦官掌握着皇城司和内藏库的一部分生意,可以左右市井谣言,
但市井谣言终究只是市井谣言,上不得台面,这声音自然就影响不了朝中的决策,一万句市井谣言,也比不上台谏清流的一句。”
“故而,宦官们要想把声音传出来,就必须要把事情弄大,泼大粪的手段虽然下作,但此事必定牵扯开封府衙,也必须追究,宦官在皇城司内也必然有人因此得救,
但是事情摆上来,这声音就不能不顾了,也即是他们在传的,文官集团阴谋论。”
“宦官集团,是在用这种方式,在堵咱们的嘴,在堵天下所有文官的嘴,刘永年在府州打出了风头,谁在这个时候再说与辽国议和,谁就是国贼,反而做实了那所谓的文官集团阴谋论。”
“还有府州折家,朝廷也很难插手了,先是刘永年写奏疏,莫名其妙的说什么李家是文官集团逼反的,那些宦官借着这个机会在市井传播流言,如今大粪一泼,此事也跟着上了朝议了。”
“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刘永年脑子里在想甚,简直就是疯狗,辽国本来就想捡便宜,听说他们朝堂内部也在吵,如今他这么一打,相当于是把澶渊之盟给撕了,
朝廷还没得到多少实际好处,纯粹是在给折继闵做了嫁衣,现在连流官都不让派,这不是……都说他是官家的私生子,可哪有这么做私生子的?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么。”
吕公著实在是想不明白刘永年那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简直是上赶着去给折继闵打工。
折继闵是军阀,他做大了,分明对朝廷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有坏处,就算不反,以后肯定也越来越难以摆弄。
要知道朝廷一直以来其实是有一点一点的在削折家的权柄,想方设法从他们手里收权的,麟州杨家现在都已经和平收权,不再享有世袭地位,给拆分成了两支,
带兵那支住在京城,和大宋的其他将门没有太大区别了,麟州的那一支干脆考科举,都当了文官了。
当了文官的军阀世家,才是好军阀呀!
现在好了,刘永年这么一折腾,大宋惹上了辽国,撕毁了澶渊之盟,风险全是朝廷担,好处全让折家吃,几十年对折家的零敲碎打毁于一旦,折家的实力一口气膨胀好几倍都不止。
这人这不就是有病么!
吕夷简闻言却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刘永年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他那脑子……好像确实是有病。”
“那些宦官在想什么,倒是很清楚,万胜军是宦官王守忠所招募组建,落在刘永年的手里,钱粮,装备,统统走的都是军械监的账,朝廷对他们没有半点办法节制。”
“而且不得不说,前后总共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攻破辽国的西南招讨司,大掠而还,当真是了不起,刘永年虽然脑子有问题,能惹事,但也确实是能立功劳。”
“朝廷现在没钱,而军械监却有钱,一旦宋辽开战,局势紧张之下,有一个万胜军,就会有两个万胜军,三个万胜军。”
“而且府州那边,折家能够做大,也要靠钢铁,榷场,羊毛,这三样,两样半都是掌握在军械监的手里的,朝廷虽然弱了对府州的掌控,但是军械监却和折家加强了合作,甚至是狼狈为奸。”
“可若是边军都学此,朝廷要如何管束?这与唐末五代的节度使何异?分明是在走回头路啊。”
吕公著倒也不愧是吕家的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倒也能把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北宋对宦官的压制是非常狠的,数量少,实权小,但是压力越大反弹越大,自从军械监成立之后,整个宦官集团的心都跟着野了。
有了钱,就想要有兵,就算是不能直接掌有兵权,也想要和武勋将门搞合作,效仿万胜军的模式,到时候宦官手里有钱又有兵,那大宋还好的了么?
唐代的教训不够是吧。
所以说啊,吕夷简是真的觉得刘永年脑子有病。
眼下的宦官集团因为人数少,又是刚掌权,说白了就是还处于上升期,故而内部派系较少,也比较团结,推出来一个宦官自我牺牲,为集体利益服务并不奇怪。
但其实哪个集团没有上升期呢?太祖朝的时候武勋将门集团也处于上升期,所以各个能打,军中大将刀往嘴里一咬就敢带头爬城墙,且几乎都会拿家产往军队里扔。
现在如何呢?还不是各个贪污腐败,见硬仗就躲,见好处就扑。
太宗朝后期到真宗朝前期是文官集团的上升期,真宗朝前期的那些宰相几乎各个都称得上是一代名臣,贤相,天都塌下来的局,官家撒手啥也不管,一群宰相前赴后继愣是给救回来了。
现在又如何呢?吕夷简自己就是结党营私的高手,当然也有自知之明,至少是远不如前朝的。
现在,轮到宦官集团的上升期了,上升期的成绩能作数么?
文官集团就算是腐朽了,也好歹有个下限,武勋将门就算是腐朽了,也好歹都是皇亲国戚,宦官集团若是腐朽了,那汉唐的前车之鉴又没有很远。
想来想去想不通。
所以刘永年脑子就是有病。
“所以爹,咱们家虽然被泼了大粪,但却是必须要忍下这一口气,闹得越大,反而就越是合了那些宦官集团的意。”
吕夷简点头:“不闹,便是咱们吕家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刁民愚夫一般见识。官家自然也要惩戒宦官,给咱们一个说法。
便是眼下百姓无知眼盲,待将来宋辽两国真的开战,国事艰难之下影响了他们的生计,自然就会想起咱们的好来,这是在给你和你二哥积累名望,名望,就是这么来的。”
吕公著一时恍然,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父亲赐教。可是爹,宦官集团如此嚣张,难道朝廷真的没有制衡他们的手段了么?”
吕夷简也是叹息了一声,道:“天下大势,如今确实是邪涨道消,难为也,不过你记住,人间正道是沧桑,邪,终究是不能胜正的,要忍耐,胜之在彼,不能胜在己。”
“不过当然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其一,还是要尽量与辽国议和,能不打,还是要尽量不打,辽国,也未必就真有非战不可的心思。”
吕公著:“难道事已至此,两国还有不打的可能么?”
“尽人事,听天命吧,尽量谈,辽国的西南招讨司居然如此脆弱,这辽国的军力,恐怕也是大不如前的,西南招讨司如此,他们的南京和西京恐怕也强不到哪去,
岁币可以加一点,他们要颜面,西北之事如今已不能为,关南十县,更是寸土不可相让,但是河东之地,可以让一点。”
“若是辽国同意和平,岁币可以增加到五十万,再增加一些羊毛,我大宋可以从河东朔州方面撤退一些,以古长城、分水岭为界,后撤宁化军、岢岚军边防寨铺,放弃一部分山前土地,以表诚意。”
“如果还是不行,火山军也可以后撤,我大宋,可以放弃雁门关以北的全部军寨,雁门寨、西陉寨、瓶形寨、阳武寨、梅回寨、胡谷寨、茹越寨、大石寨,全部可以毁弃,同意,就和,不同意,那,就只能打了。”
这些军寨无一例外,都在雁门关以北,所谓的割让土地,总共也就几十里,没啥人口税赋,其实在吕夷简看来,政治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放弃这些军寨,代表大宋正式放弃全部的前突基地,彻底放弃出兵收复云州,也就是西京大同府,放弃容易重建难,往后就守着雁门关过日子,不想着打出去的事儿了。
这是大宋的态度。
事实上大宋本来也没有什么收复燕云的心思了,留着干嘛呢?还要费钱养这些寨子。
当然了,这些堡寨和河外三州有一定的配合作用,一同构成了所谓的河外防线,全部放弃,会加大府州的边防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