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介绍自然让汴梁的百姓都大感兴趣,有些人看不清,还大喊:“别害羞,你抬抬头呀。”
“哇~,好英俊呀,好想嫁给他。”
“这就是辽国的封疆大吏,未来宰相?看着也一般啊。”
“什么一般,明明就很英俊呀。”
大宋是礼仪之邦,还是比较讲究的,并没有将萧塔列葛给绑起来,或是塞进囚车之类的,而是给了他一身干净的衣裳,梳了个板正的发型。
面对如此屈辱,也不去死,只是一味地低着头哭。
“万胜军!是万胜军!刘太尉,啊~!!!”
官家恩典,万胜军乃凯旋之军,全军皆可入城,马蹄踏碎薄雪,接近两万人,全部骑马入城,还尽可能地维持了一个标准的方阵。
编制上虽然没那么多的骑兵,但这次他们洗劫了丰州,战马和马驹抢回来的实在是太多了,全军骑马,一人一马甚至都还有空余,反正是耍威风,当然是全都骑在马上更威风了。
刘永年走在最前边,不断地和两列的百姓招手示意。
“真年轻啊!看看人家,毛还没长齐呢,就是太尉了,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啊。”
“人家那是种好。”
“老刘家祖上积德啊。”
“屁的祖上积德,这看上去哪里像是刘家的?呵,分明是天人之姿。”
“你小点声,嚼舌头还那么大声。”
“怕什么,汴京城内谁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
宣德楼上,赵祯坐在黄色的伞盖下面,穿着绛红色的礼服,头上戴着通天冠,脸上带着笑,眼睛一直盯着走在最前面的刘永年,满满的都是慈爱。
待刘永年走到楼下,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之中。
“官家诏令,宣,天雄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刘永年,并万胜军诸将献捷~”
“喏!”
刘永年下马抱拳,带上了狄青等人乐呵呵地就要拾阶而上,突兀的城楼下却是有人高声大喝:“刘太尉你要为大宋做主啊!文官集团他们要卖国啦!”
“文官集团要割让雁门关以北土地,还要增加岁币以求和平,刘太尉你管不管啊!”
“你不是打赢了么,为甚我大宋还要割地赔款啊?!”
“你到底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呀?不会是输了吧!”
刘永年仍在台阶上,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一时竟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甚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凯旋归来之时,遇到有人捣乱的了?
而且还是他走到宣德门下,马上就要上去见官家的时候。
不对,那些人说了文官集团,这就是友军啊,既然是友军,那又怎么可能是捣乱的?
说话的几个人很快就被附近站岗的三班使臣摁住带走了,普通的老百姓就算是看热闹也不太可能站到宣德门这儿来,一定是有人安排,故意要毁掉这个凯旋仪式,给朝廷,官家难堪。
带回去一定要严加审问。
但话都已经说出来了,再抓人又有何用,原本喜气洋洋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赵祯的面色一沉,身后的一众文武百官更是面色铁青,就连喧天的锣鼓都安静了一下,好半天没有再敲。
“且慢!”
刘永年在台阶上大喝了一声,叫停住了正在抓人的三班使臣。
“说清楚,什么割地赔款?我大宋什么时候割地赔款了?”
说罢又扭头看向赵祯:“官家?”
赵祯的面色有些尴尬,道:“大郎,你才刚回来,现在先不说这个,先献捷吧。”
刘永年一见赵祯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心知这事情十之八九是真的了,低头想了想,问:“是割地赔款给辽国了?”
也只能是辽国了,他从府州出来的时候李元昊已经去帝号投降了,再怎么谈也不可能谈到割地赔款的份上,至多至多是恢复一点岁赐。
而辽国方面却是剑拔弩张,河东,河北都在摩擦不断,同时也确实是在一边对峙摩擦,一边加紧谈判,若说是割地赔款,确实倒也是有可能的。
因为刘永年一直在行军,故而对最近这半个多月朝中发生的事情确实也并不清楚,
城楼上,赵祯和身后的一众大臣愈发的尴尬了,毕竟这不是在皇宫之内,满大街的老百姓都还看着呢,虽然也知道,他们这边说话下边不可能听得着,但看还是看得出来点什么的。
本来么,赵祯特意在城门上迎接刘永年就是为了让百姓看的,毕竟自从他亲政以来国事其实一直都不怎么顺,现在打了大胜仗自然要好好炫耀一番。
不成想却居然发生这样的事,而且刘永年居然一点也不顾及他这个官家的颜面,竟是当众诘问,让他下不来台。
却见郑戬突然斥责道:“刘太尉,该献捷了,你该献捷的时候不献捷,是想要让官家难堪么?”
哪知刘永年真的一点面子不给,破口大骂道:“还献他妈什么捷,都割地赔款了还说献捷,这是心大呀,还是脸大?这割地赔款的罪魁祸首难道是因为我破了丰州?那我岂不是大宋的罪人了么?”
说罢,刘永年当着全城百姓,和满朝文武的面,突然大礼叩拜,大声地道:“割地赔款,臣,不敢言捷,分明有罪。”
“请官家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愿再带万胜军去河北前线,河东前线,阵前厮杀,若不能胜,死不回朝!”
情形急转直下,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就连跟在刘永年身后的狄青等人也全都呆愣当场,一时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跟刘永年一同跪下请战。
其实这哪是请战,分明就是在拆官家的台,甚至是在打官家的脸的,官家与刘永年关系特殊,至少也是情同父子,做父亲的或许不会真的生忤逆儿子的气,但他们若是跟随,很难说将来会如何。
但就这么杵着,站着,似乎好像也不合适,直恨不得直接从城楼上跳下去。
“嗣宗,割地赔款之说,其实并不合适。”
刘永年抬头一看,见说话的人居然是晏殊,他刚才都没看见晏殊,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眼下,刘永年明显是癫了,他连赵祯都不给面子,谁说话,只怕他都敢怼回来,而且说话肯定也不好听,这大庭广众之下的,竟是一时没人敢跟他解释。
见状,还是晏殊体贴赵祯,再加上他刘永年准岳父的身份,才敢托大说上几句。
刘永年毕竟也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便问道:“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割地赔款?”
晏殊道:“岁币虽然确实是增加了一些,但那岁币本来就是关南十县之税赋,只是正常调整,至于雁门关以北的土地,毕竟都只是一些军寨,这……是因为朝廷要效法府州,在代州也开辟一个大宋掌控的榷场,也要洗羊毛,榷场的位置,就在雁门关以北。”
“然而雁门关以北,有咱们大宋的数十座堡寨,堡寨内都是咱们大宋的军人,故而,朝廷将堡寨毁弃,乃是为了和平啊,总不能让宋辽两国的商人在军事堡寨里做生意吧?”
刘永年闻言也是愣了一下。
然后就给气笑了。
他发现朝廷这些文官,搞外交搞谈判,甚至是做正经事不一定行,但是找遮羞布却当真各个都是小能手。
有病啊!在雁门关的北边设置榷场,那商贾带着货物进出往返雁门关查还是不查呀?那是能够进进出出做生意的地方么?
但是甭管这榷场办不办得起来,那是内政能力不行,跟割地是没关系了。
想出这个借口的人还真是一个天才!
至于岁币增加乃是赋税调整。
这其实是一个澶渊之盟中遮羞的一个说法,因为当时辽国南下的战略目的是收回关南十县么,在辽国的认知里关南十县是辽国的自古以来,毕竟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时候赵匡胤还穿开裆裤呢。
结果兴师动众劳师远征的关南十县也没拿下来,萧绰的脸上也挂不住,就说要的岁币是关南十县的税赋,是大宋将关南十县的税赋代为收取,然后交到大辽的手上。
北宋这边也乐意接受这个说法,毕竟领土争端总比岁币朝贡好听,于是就有了地归大宋,税归大辽的一个官方说法,岁币在定义上也从来都不是朝贡。
所以这其实也给了辽国要加钱的借口:关南十县现在的税赋早就不止三十万了。
大宋这边也是借坡下驴:咱要是还坚持给他们三十万,那这钱不就不是关南十县的赋税了么,那不就真成了朝贡了么?
所以这个钱咱们得给呀,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国体,是尊严的问题。
那这怎么能说是赔款呢?
刘永年自然不会认可,撇嘴道:“还以为会是什么高论,说了半天还不是自欺欺人,割地赔款,我大宋现在很有钱么?有钱不用来加强军备,反而用来赔款。”
“我真是服了,其他的朝代遇到问题,要么是解决问题,差一些的是直接解决有问题的人,再不济也可以逃避问题,咱们大宋怎么这么奇葩呀,直接给问题办庆功宴?”
“官家,文官误国啊,妥协是换不来和平的,臣愿请战,跟他们干吧!我大宋凭什么还要害怕辽军?辽军很弱的啊!你看,他们家的西南招讨使我都已经活捉回来了。”
赵祯的脸色几度变幻,先是生气,后又是伤心,但最终一切的情绪还是都化作了一声叹息,而后上前亲手将刘永年扶起来道:“大郎你先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件事……是朕对不起你,还望你,不要怪朕,朕,给你道歉,给你们道歉了。”
要不怎么说是宋仁宗呢,治国的能力虽然一般,但确实是个好人,也还是有其人格魅力的。
刘永年见赵祯竟然如此说,一时心里也是极不好受,双目含泪,握着赵祯的手道:“官家,文官集团竟然已经把持朝政了么?官家您说,谁是奸臣,孩儿现在就替您宰了他!”
说着,刘永年恶狠狠地瞪了吕夷简一眼,手上轻轻握住佩剑。
吕夷简都蒙了。
这是发生了甚事啊?
我这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啊!
第122章 赵祯:天塌了,文官集团只手遮天啦!!(8K二合一)
好端端的凯旋献捷,竟然完全变成了一场闹剧,本来想露脸的,结果却露了屁股,让全汴京的百姓结结实实地看了一场大笑话。
刘永年自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真闹得没完没了,下去之后,赵祯还将刘永年带到了宫里面,让御厨做了一些刘永年爱吃的菜,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道:
“大郎,事情已经决定了,辽国也已经同意了,两国如今已经签订了新的条约,辽国答应不再计较你攻破丰州之事,木已成舟,不要再闹了。”
说着,赵祯还一脸期待地看着刘永年,似乎是在请求刘永年的谅解。
见刘永年不说话,还主动解释道:“朝廷现在还是多事之秋,成立了军械监,发行了股票之后,财用虽确实得到了一定的缓解,但是依然还是紧张,军械监成立之后,花得也不少,一年来朝廷的军费翻了何止一倍?”
“这半年你不在,九月黄河在滑州决堤,十月,开封、曹、濮、单州闹蝗灾,代州一带去年地震,流民至今都没有安置妥当,
城内的粮价暴涨,朝廷已经放出了一百万斛粮食来稳定粮价但还是稳不下来,相比于去年,开封的粮价还是翻了一倍不止。”
“朝廷……确实是有难处,陕西的战事刚结束,实在是不想,也不能再与辽国国战,
其实,你攻破了丰州,光是战马,马驹就抢了十万不止,而我大宋只是毁弃一些堡寨而已,合得下来,其实还是咱们大宋大赚的一件事啊,见好就收,落袋为安啊。”
“大宋现在要的是休养生息,雁门关以北的堡寨,本是为了收复燕云而建,可是如今,大宋哪还有国力能够收复燕云呢?”
“我知道大郎你有雄心壮志,但就算是你要亲自带兵收复燕云,也至少需要十数年之功来筹备,整军吧?就当是通过毁弃堡寨之事,为将来当真收复燕云积累时间,也是好的啊。”
“朕知道你想要改革,变法,以实现富国强兵,那也需要时间不是?”
说完,赵祯也是没词儿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刘永年。
“哎~,”刘永年有些苦闷地吃了一大口菜,道:“我当然知道朝廷的难处,但是咱们难,辽国更难,李德明死的时候咱们大宋辍朝三日,对李元昊不可谓不是封赏有加,要钱给钱,要货给货。
咱们大宋派使者去吊丧的时候,他就频频挑衅,安排人打铁,厮杀,我大宋年号本为宝元,他却嫌这元字犯他的讳,非要咱们修改,
这世上从来都是小国避大国的讳,何曾有过大国避小国的讳的道理?谁是谁的宗主国啊!您还真给改了。
说白了,不就是图个和平么,李元昊咄咄逼人,步步相逼,您为和平之计就步步后退,处处忍让,可换来的却是李元昊的变本加厉,人家认定了咱们大宋不敢打,他就敢打了,而后才有的这三川口之败。
若是李德明刚死的时候,咱们大宋可以强势一些,这仗未必就打得起来,至少咱们也能够及时地整军备战,而不是被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收复燕云之事,可以先暂且不提,不怕战,才能真正止战,我带着万胜军破了丰州,不也是为了要应对他们的外交讹诈么?
他们若是真的想打,敢打,你加不加这个岁币,都是一定要打的,谈,是没有用的,也唯有打完了才能再谈。
如官家所说,宋辽之间既然已经重新签订协议,是不是夹山画界之事就已经不再提了?
辽国不是狮子大开口,要咱们整个黄河以北,以东么?怎么不要了呢?我再打它两顿,它也就不敢再要什么了。”
“官家,这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啊!您上了他们的当了!他们害怕的不是辽国,是我啊!他们是害怕河东和河北,会出现第二支,第三支万胜军,不能为他们所掌控,他们害怕的是人民啊。”
赵祯在一旁尴尬地笑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话倒是没错的,但是这天底下害怕第二个,第三个,几乎完全脱离掌控的万胜军的,又何止是文官集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