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76节

  他也不敢用这三千贯给自己买房,三司衙门的差遣辞了之后本打算用自家的积蓄去租一个大点的房子给自己和家人住。

  但他在大街上一喊,被刘永年以“万贯聘之”之后再整个开封城内都有了不小的名气,根本就不用他去买,卖房的中人都快要把他们家门槛给踏破了。

  他说他没有钱,那些中人都说没事儿,可以先住进去后交钱,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就行,甚至也不是没有人说得直白一些,宅子送他都行。

  一来是图通过他来跟刘永年拉近一点关系,二来大家也都觉得,他能被刘永年看重,将来的成就肯定不凡,一个宅子也就一两千贯,愿意用这一两千贯跟他交个朋友的人在开封城内还真不是一个两个。

  局面变化太快,让许飞自己都不适应,他在度支司干了二十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但是他前脚还只是个从九品的末流小官,在开封这种地方屁都不是,后脚居然就可以纯靠刷脸,卖个人情都都能值几千贯了。

  本来辞职的时候还有些担忧没了官身会被人看不起,谁曾想现在居然能和达官显贵们谈笑风生了。

  至于人才招募,也着实简单得很,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度支司的同僚全都主动来找他来了,原本是度支司胥吏的那些人,只要肯来,他都开出了至少月薪二十贯起的高薪,有官身的明算官员给的更高。

  要知道度支司衙门的账房胥吏油水是不高的,真除了事儿还容易给上面的贪官背锅,关键时刻领导把账本一烧,把责任全推在账吏身上的也不是没有。

  月俸、禄粟、衣赐加一块也就四五贯的样子,真有那敢背着领导在度支账簿上动手脚搞销账,冲账的,那种赚的纯属于是玩命钱,不做考量。

  账房会计这种工作,绝大多数都是没有油水的,敢乱搞的贪的就一定不是小钱,古今中外从来都是这个道理。

  还有什么榷货务、粮料院、买扑场务等衙门的账房,只要是真有本事的,许飞一律来者不拒,这也是刘永年教他的。

  这么高的月俸来挖人,可以说朝中那些搞账目的胥吏,凡是没跳槽的,要么就是水平能力不够,许飞看不上,要么就是污吏,指不定从哪有来钱的路子。

  业务开展也特别的顺利,这不是第一年要审军械监的账么,大多手持股票的股东手里也没有专业的账房先生,索性都去找他。

  勋贵将门本就相熟,又都是大股东,最后便索性全都外包给了他,让他带一个专门的团队负责清查账目,再派些各自的心腹账目进行监督。

  还有些大股东没有直接找他查账,他还搞了个培训业务,专门开培训班来培训民间账房。

  北宋的朝廷账目其实已经很专业了,早在太宗朝的时候,凡是官方账目皆要有四柱清账,也就是元管、新收、已支、见在,四柱必须清晰,元管加新收减去已支必须等于见在,而且草流、细流、总清必须层层勾稽,账账相符。

  已经有点现代记账的意思了。

  但是民间的账房却完全不行,绝大多数都是流水账,能有收支分类账目的就已经是大账房了,能搞明白四柱总账,平衡勾稽的,那基本就是凤毛麟角,而这种在衙门里却只是基础。

  在古代社会,基本就不存在高手在民间的说法,百分之九十的高手都在官府。

  许飞便开始培训这些账房会计,教授他们四柱记账法,教他们审查勾稽的诀窍,将盐铁司衙门做假账的常用手段也教给他们。

  这般的大查账之下,不等出京城,烂账就查出来一堆,有问题的账已经查出来七八十万贯了。

  说白了北宋的账目本来就乱,他们这些专业的官员对许多烂账本来就是门清,只不过位卑言轻,事情跟他们也没啥关系,故而始终闹不起来罢了,上边的官员往往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能压就压,根本不报。

  历史上神宗朝的时候三司衙门的新旧账册能积压到十几万道,地方送上来的账目竟有三十年几年都没人拆封,压根没人查看这种荒谬之事。

  算一算时间,其实那些三十几年都没人拆封的账,差不多也就是这时候送上来的。

  历史上锐意进取的赵顼实在受不了了要搞大清查,不可谓不重视,增设专门的查账官员就有六百多人,结果轰轰烈烈的查了十几年,光是查账花费的俸禄等成本都花了三十九万贯,就查出来一万贯的坏账,唯一抓出来的贪官是个金州知州。

  给赵顼查得都没脾气了。

  账烂成这样,朝廷内部自查是查不明白的,可谓是极难,但是真有外部力量介入的时候又极简单,懂行的一查一个准。

  尤其是查军械监的账,现在都在各宦官手里,虽然也有一些火龙烧仓,直接把账本烧了的情况发生,但相对还是少数,抓出来一些宦官,问题也不大。

  反倒是那些积年旧账,查出来的越来越多,牵连越来越广,张惟吉光是靠抄家,就又抄出来价值八十几万贯的钱财出来,全都进了内藏库。

  就这点盐铁司的烂账断断续续本来也都查了一年了,这一波大审,直查得文官集团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能走上高位的官员,其实没几个是没在盐铁司干过的,只要查出坏账来,就算是赵祯宽厚,不严重的问题不予追究,这事情也会记下来,就算是没记下来,事主也难免要因此忐忑。

  最关键的是现在只是搞已经交接了的盐铁司旧账,等将来这一套如果真的去审计其他的衙门的账,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一时的人人自危之下,官员之间的走访串联也愈发地严重,尤其是所谓的吕党之人,成员都扩大了不少,越来越多的官员来求见吕夷简登门送礼,吕夷简也不知道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倒是来者不拒。

  恐惧本身其实是比利益更大的驱动力,吕夷简对此甚至还挺乐见其成的。

  这套专业审计,专业培训的业务又大受欢迎,便是民间普通的商铺店主,行头,也纷纷派了各自的账房来学。

  民间其实也是有许多撒手东家的,商品社会本来就有东家审掌柜的现实需求,许飞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就打响了名头,成为了天下公认的最擅长查账的人,有这方面需求的东主都来找他,生意根本做不完。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随着以后股票之事越来越多,审计之事也只会越来越多,业务需求很大,于是大量的,有管理能力的,和他出身差不多的末流明算官员也开始纷纷辞职,加入他的核计斋赚高薪。

  不过这就都是一些细枝末节了,刘永年对此倒是并不关注,那些受此影响的官员终也不可能就这么挨打了不还手。

  砰!

  一摞厚厚的账册直接被砸在了刘永年的桌案上,刘永年有些诧异地抬头望向气呼呼,脸都红了的郑戬,道:

  “你干嘛?我惹你了?对了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环庆路那边的营田是不是不对,你核查了么?秦翰秦太尉死的时候不是将全部身家都买了营田,账册上的数字是两千顷,用于安置军中的孤儿寡妇了么?但怎么我看这枢密院的数好像是有些对不上啊。”

  郑戬闻言却是愈发的生气,又狠狠地一拍桌子“你还要跟我核账?还核个屁啊!”

  “怎么了,你吃错药了?还是出门忘吃药了?”

  “账房啊!账房!度支司的账目已经都烂完了,你来看看,这是下面报上来,完全没人来厘的账,这是今年的”

  “那你这三司使当得也不行啊,怎么当的官啊你啊这是。”

  郑戬闻言,愈发的恼怒,大骂道:“那是因为你,还有那个许飞,将度支司中能做事,能算账的算吏全都给抢走了!”

  刘永年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伸出一根大拇指道:“许飞出来单干,已经都快一个月了吧,正月都到了月底了,你来发难来了,郑学士,你这个三司使当得可真好啊,我是真没想到,第一个反动派竟然是你,你什么时候成了吕党了?也是啊,你就算不是吕夷简一党也到底是文官集团,哎~,我大宋的文官集团是真坏啊。”

  郑戬闻言面色微微尴尬了一下,随即便立刻正色道:“我不知嗣宗你在说什么,今年的岁计决算肯定是赶不上了,便是边军的粮草,新衣,也全都只能晚发,缓发,这都是怪你!若是不想要耽误国事,立刻,让许飞他们带着人回来,他们现在仗着有你撑腰,便是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了。”

  每年的岁末年初,都是度支司最忙的时候。

  度支司这种衙门有很强的季节性,每年的年底十月开始,一直到第二年正月是岁计决算期,全国的下州郡、转运司、沿边军资库的年度账册都会集中上报,由度支司进行勾磨、汇总,编制全年收支总账,硬性要求是正月内必须奏报皇帝。

  而且下个月开始就要做预算了,三月之前必须将全年预算搞出来一个大概额度,军费、漕运、百官俸禄、大礼开支,都需要度支司来算个预算。

  等过了三月,如果朝廷不搞三年一度的南郊大礼,或者其他突发的财务事件的话度支司就没啥正经差事了,接下来会很闲,一直再到十月份,又会重新变得很忙。

  现在的请是岁计的决算没算出来,这都已经月底了,居然没有清账。

  不清账,预算就没得谈起,百官的俸禄没法发都可以拖延一二,但是军中将士的军饷,赐服,晚一天,都有可能有军队会因此兵变,惹出大乱子来。

  这是把锅给甩到他头上了啊,因为他让许飞开了一个大宋版的会计事务所,所以去年的账目没有清,大致朝廷陷入到了大危机之中。

  到时候这些文官肯定会指使军队中的走狗真的搞几场兵变出来,惹点祸出来,这不就都是他的责任了么?

  这审计之事,岂不是就是考虑不周,必须要叫停了么?

  况且刘永年现在靠的已经不只是官家对他的恩宠了,还有在军中的威望,若真的因为他而导致了今年的军饷发放出现问题,这恐怕是将会极大打击他的威望的一件事。

  摇了摇头吐槽道:“从去年十月就开始算的账,月末都已经是截止日期了,那许飞跳槽出来给我当掌柜是正月初,咱们刚放假回来的时候的事,这都快一个月了,你为何非得等快要截止了,眼看着赶不上制预算了才说,你是今天才知道你们度支司的账目做不完的么?”

  “你分明就是故意在害我,你害我也就罢了,我早就知道你们文官集团坏,没指望你们会老老实实的被我查,我还说呢,这审计之事都审了快一个月,几乎都已经审完了,怎么就没人阻挠呢,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啊。”

  “明知道预算做不出来,会有何等可怕的后果,却一直拖到现在,你是故意在耽搁国事,就为了搞我是吧,你甚至都不是吕党,怎么也这么坏啊,我跟你有仇么?这是要跟我同归于尽么?”

  郑戬被刘永年说得面色愈发难看,深吸了一口气,却道:“嗣宗,此事非我本意,我也不想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度支司的账。”

  “这账我看了,就只差一点了,差的不多,先让那些算吏都回来,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这样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不管怎么说,先把账目做完,给官家过目,才是最重要的啊。”

  刘永年闻言笑着回头,问韩琦道:“老大,您是咱们制计院长吏,您看见了啊,郑学士都侵门踏户,跑咱们衙门内来质问于我,都打上门来了,你管不管啊?咱们制计院好欺负么?”

  韩琦有些尴尬,走过来打圆场道:“嗣宗,你先别急,我相信他不是这个意思,你太激进了,无论如何,国事为重,相忍为国啊。”

  “岁计延误确实不妥,度支司近年吏员慵怠也不是一日之寒,你一声不吭挖走这么多人,让整个度支司上上下下没人做事,这确实是太过分了,我看不如这样,你跟那个什么许飞先说一声,先借人把岁计赶完,之后再论其他。”

  刘永年打断道:“哦~,还他妈成了我的错了,对,你也是文官集团,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不是吕党,现在看来,分明都是一丘之貉,一个要跟我同归于尽,另一个身为我的直属领导却袖手旁观,还拉偏架。”

  郑戬深呼吸一口气,道:“嗣宗,国事为重,我不想将此事闹大,惊动了官家,咱们……”

  刘永年:“你不想,我想!”

  说罢,刘永年却是突然动手,抡圆了胳膊啪得一下就扇在了郑戬的脸上,将人直接打了一个踉跄。

  给郑戬直接打蒙了。

  韩琦也蒙了,手上拿着的一杯茶水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一时竟是有些无所适从。

第133章 凭什么让人家顾全大局?你怎么不顾全大局?

  谁也没想到,刘永年恃宠而骄居然到了这个地步,竟敢当众动手,在公署,扇一个堂堂当朝大学士,大宋计相,堂堂一个货真价实的国家宰执的耳光。

  大宋君子治国,都已经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了?直接动手打人可还行?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平日里玩脑子,玩算计,一肚子的弯弯绕绕,碰到刘永年这种直接动手的混账,一时还真不会了。

  大家都是文明人啊!

  按照大宋律法来看,刘永年这事儿往小了说,也是殴佐僚,这是要徒刑三年起步的啊,往大了说,这就是大不敬。

  就算是按照优待士大夫的以官当刑来看,也应该落职降官外放罚俸四件套一件也不能少,甚至可以考虑追夺出身以来官告,永不录用了。

  大宋开国这么多年,即便是最野蛮,最粗俗的太祖朝,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儿啊。

  郑戬就更是蒙了,怒发冲冠,第一反应就是想要还手,但是很快就想到了刘永年拳正少壮,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大宋名将,自己单挑的话肯定打不过他。

  故而气极之下,还能后退两步,离着刘永年远了,才敢伸手用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刘永年:“你……你……好大的胆子!!我跟你没完!你给我等着!”

  说完,郑戬转身就走,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去求见官家去了。

  这事情实在太大,没听说过到了宰执这个级别还能挨打的,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得沸沸扬扬,宫里的三班使臣和正在南衙当班的臣僚就都知道了。

  义愤填膺者有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更多,都知道赵祯对刘永年偏爱已极,甚至还有人在打赌官家会如何惩罚他的。

  郑戬也是委屈得不行,毕竟也是这么大的官,这么大的岁数了,让个小孩给打了,一见了赵祯,二话不说就是待罪,请辞的一套小连招,逼官家给他一个说法。

  赵祯不可能真批准他的请辞,郑戬这已经是逼宫性质了,这一巴掌下去刘永年就算是有礼也变没礼了。

  当即不动声色,只是下诏将刘永年和韩琦都叫到崇政殿来问话。

  不一会儿,见二人过来,赵祯也懒得再寒暄,有些心累地道:

  “大郎,天休,可是你打的?”

  “对,是我打的。”

  “为何动手打人?”

  “他欠揍。”

  赵祯:“…………”

  想拉偏架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拉了。

  好一会儿,赵祯才叹息一声,却是对郑戬道:“天休啊,朕给你道个歉吧。”

  说着,赵祯竟然真的起身抱拳,给郑戬施了一礼。

  郑戬连忙侧身闪躲,有些惊慌地道:“官家您这是作甚?”

  “哎~,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大郎这孩子,从小爹死得早,是在宫里由朕来亲自抚养的,朕,便和他的父亲是一样的啊,今日他竟然干出了这般的事来,可见他没有教养,这难道不是朕,没有教育好么?”

  “故而,无论如何,朕都要给你道歉啊,若是天休觉得不解气,那,你就打朕一下,你打回来,给你赔罪了如何?”

  郑戬听了这话人都麻了。

  还能再无耻一点么?

  官家您以前不是这样的啊!这不就纯是耍无赖了么?!

  一件殴打宰执的事,怎么让你说得跟小孩子闯祸一样。

  这他还如何追究呢?总不能真打赵祯一巴掌扇回来吧?

  这赵祯这么说话这就是纯耍无赖了,他还没啥办法,赵祯冲他拱手,他就得连忙给赵祯跪下。

  “臣,愧不敢当,臣……臣……原谅他便是。”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哎~,难得天休你这么大度,这样,大郎,罚你停俸一年,你可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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